《神谕》囿书

2、第 2 章 何月正要按

　　何月正要按下发射键，乔乡出现在他身后：“最后一篇也写完了？”
　　何月看着他才脱下头盔，知道他刚从外面回来。何月伸了个懒腰，道：“总算是结束了。以后应该没我们什么大事了。”
　　乔乡迅速地飘了过来：“让我看看！不愧是笔杆子啊，写得这么动情，要是一万八千年之后的人见了，指不定会觉得电脑活了呢。”
　　何月说：“不会的，他们只会觉得，这个电脑文笔一般般。毕竟根据推演，到了那个时间节点，他们正是文学艺术喷薄爆发，并且能够拟古推新的高峰期。”
　　“你是说排比句吧？”乔乡费力地理解了一下，“就是说，那时候他们特别喜欢使用排比句，这样的。”
　　何月微笑了一下，有点疲倦地闭上眼睛，脑海里却突然响起他的老师跟他说的话。
　　“整个对外发射空间站里，我们文学部只有这么几个人，每一个人都要学习掌握一项我们的语言特色，承担延续文明的任务。今天要讲的是排比句，何月，不如就你来吧。”
　　何月举起手：“我学对偶学得最好，让我学对偶句行不行？”
　　“不行。”老师柔和而坚定地看着他，“我知道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长和天赋，若是在三百年前，大家还崇尚因材施教的时候，我肯定不会这样逼迫你们。但是如今我们已经不再是繁盛时代，能够来到空间站里生活的每一个人都是被这颗星球寄予厚望的幸运儿。你们身上的责任应当比你们自身的爱好更重要。让文明走下去是首要的任务。”
　　乔乡的话打断了何月的思考：“唉，几年来都泡在这个巨大的项目里，跟1375号形影不离的。现在它真的要被发射出去了，我还挺舍不得的。”
　　何月翻了翻自己刚写好的最后这封信，不无感慨：“听部长说，1375会在行驶了一千三百多年之后彻底穿越防风星云，然后抵达离我们最近的类宜居星系。观测到那颗行星上面已经出现了低等智慧生物，1375一定会给它们一个惊喜。对它们而言，神明就是从此时诞生的。文明，到底是多么神奇玄妙的一样东西啊。”
　　“这就是我们自己造的神了。”乔乡赞同道，“你替1375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不是想起我们的红月了？五百年前那时候，我们也和这群推演中的文明一样，虔诚地崇拜着太空中的那颗远卫星。直到它被小行星撞成了碎片，我们自己的无神的历史才算是有了点进步。”
　　何月稍稍皱起眉头，语气严肃起来。“我感觉你说的可能跟如今的情景不太一样……红月又不是一个人造的东西，古人看见它，感觉到精神上的抚慰，从而产生崇拜的心理；这在任何一个文明里都很正常。”
　　“我们谁也没有真的见过红月，怎么知道它是不是……”
　　话说了一半突然顿住，乔乡记得何月跟他讲过自己名字的来历。他的祖辈一直都有很浓厚的拜神思想——这种思想就算在红月消失以后也没有完全湮灭，而是变成了一家人族谱里的名字，一代一代传下来。到了他这一辈，刚好又是轮了一圈的“月”字辈。何月本来有个小名的，但是他嫌迷信丢人又难听，自己删掉了一个字，就变成了何月。
　　乔乡经常打趣他，就因为这个名字，他才会在空间站被繁杂的事物“困”这么久，何年何月回得去啊。
　　他觉得跟何月讨论神明的话题并不是个理智的选择，就赶紧顺毛撸：“不过你说得对，我们既然已经可以为别人造出神明，肯定和那个被推演的文明不一样。你快把这封信发送给总站，装到1375上面去呀！”
　　何月心里突然有些怦怦地跳，他感觉手心有点渗出汗来。他不知道为什么，已经很久没有事情会让他觉得紧张了——混合着焦急的紧张。那好像是一种与生俱来、混杂在他的基因里的焦躁感，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窥了个干干净净的无措和不适。是乔乡的话产生了作用。
　　红月，红月是什么？红月不是书上被歌颂了几千年的那个高高在上的美丽行星吗？无数人在其下度过人生，享受悲欢喜乐，红月伴着历史走过最为辉煌富裕的时刻，它早就成为了那时候的人们笑谈间的寻常事物……
　　还有排比句！对，排比句。他第一个完完整整的排比句便是描写红月的，那是他非常遗憾的一个梦。他这一代人，不要说见到红月，能不能继续下地去生活都成问题。红月代表的是什么？是他对历史的永远缅怀和敬畏，是他祖辈留给他的印痕。
　　可是跟乔乡说这些，他肯定不会懂。
　　何月暗自叹了口气，按下了发送按钮。电脑屏幕依旧是一片蓝光，没有任何变化。
　　“唉？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乔乡见电脑没有动静，也伸手去按了按发送键，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是吧，这都能坏？”乔乡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此刻，蓝屏的电脑突然闪出一片白雪花。何月按住乔乡的手：“等等，是有信号接进来了，阻断了发出去的信息。先接收一下吧。”
　　何月调了调太空舱的天线，音箱里传来了一段声音：
　　我最亲爱的朋友们，请你们在早上的时候打开这封……我欢迎你们在打开……收到当日的牛奶、拿出早上要吃的罐头之后，和家人们一起……，一起分享这封信的内容……这将是我给你们写的最后一封信，但愿没有人错过它……

　　声音有点断断续续，但是发音大体还算能够理解。只是，好像被人做过什么处理一样，有些词损毁得很严重。
　　“怎么回事？”乔乡惊讶得下巴都快磕在桌面上，“是谁在读你写的信？总站那边已经收到了？”
　　何月没有回答他，乔乡回头看何月，才发现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很快就像是要晕过去一般。乔乡连忙抓住他的肩膀，使劲地摇了摇：“怎么回事！你说句话啊！”
　　何月终于艰难地开口，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瞬间滚落：“这个声音……不是在念我写的信……而是来自几千万公里外的一处磁场反射……”
　　“啊？”乔乡立刻查看电脑检测的数据，“在我的印象里，没有对外发射过声音信号的话，一般是不会受到回弹的反射声波的啊？”
　　“所以你还不明白吗？”何月的手抖得像是秋风中的一片枯叶，世界就此开始分崩离析。
　　“这是……神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