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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顾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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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鉴很忙,并不常来,不过顾瓷总觉得,他无处不在。
比如自己前一日玩秋千伤了脚,次日就有他命人送的药呈上来,还会取走上次的课业......比如自己说想吃冰糖葫芦,下午便会有一串晶莹透亮的糖葫芦立在案头。
他好像什么都会,也什么都教,顾瓷自从想明白后便也尝试去听,他讲的有趣,她还真学会了不少东西。至少......她能不那么快下棋输给他了。有日去给书院的学生们送吃的,毕竟好些都是她的皇兄表兄,还有过段时日的同窗之谊。碰见之前的夫子未免心虚,老夫子仍是向她提问,她竟也答得出来,夫子不禁感叹沈鉴教得好,顾瓷不开心道是吾学得好,引得夫子直笑。
就这般过了夏,走了秋,迎来了冬日。沈鉴又是长期不在长安,听说他要去北地监督城墙建筑,顾瓷想,那她应当去送一程的。
悄悄待在小门边上,南溟殿只有她父皇与沈鉴。多日未见,他好像又好看了不少。他一身她没见过的冬日服饰,竟也不显臃肿,反而有点子别样的俊逸。
“鉴此去,恐会耽搁些时日,陛下勿忧。”
“你辛苦。代朕向你父亲问好。”
顾瓷疑惑,沈鉴与她说,他是孤儿,那为何......她思忖着,也听不懂他们的对话,直到——
“阿瓷三月的生辰,她十四了,该到议亲的年纪了。”顾瓷心里咯噔一下,她望向沈鉴,只见他稍稍勾唇。
“臣知道。”
顾瓷心里好像吃了蜜一般甜,他说他知道......是什么意思啊?少女甜蜜的苦恼让红晕上了脸,她退开小门,出了北辰殿。
“公主,怎的这么快便出来了?”荀昌递上刚热好的手炉。
顾瓷摆摆手,“您用吧,天冷,您照顾父皇费心了。”
“公主孝顺。”
顾瓷兀自向前走,又回头,问道:“大监,你能带我到皇宫门口吗?”
外朝与内宫相隔,顾瓷要去也得征得她父皇同意,但她不想让他父皇知道。
沈鉴利落地上马,身旁只有侍从怀原。
“沈鉴!”
沈鉴勒马回头,只见顾瓷从不远处的宫门处跑来。天不知何时飘起了雪,她外头披着的大红色大氅格外显眼。少女因呼吸太过急促而面色红润,眼中泛着盈盈水光。沈鉴望向怀原,他便先行一步。
沈鉴也不下马,顾瓷只得仰头看他,不知是冻得还是怎么的,她的鼻头通红,活像个小兔。
顾瓷也并不知道说什么,“那个,你要去北方吗?”
沈鉴眼也不眨地盯着她,“嗯。”很轻很轻,像要传到她心里。
“听说北地很冷,你记得加衣服。”
“好。”
“......嗯。”她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干脆就和他干瞪眼,最后自暴自弃道:“好吧好吧,是我想跟你道个别......”
可话音未落,从马上俯身轻搂住她,顾瓷脑中一片空白,她整个人都傻掉了。
“你......你你......”她语无伦次,最后只得轻声说了句,“放肆。”却怎么听都像在撒娇,不由又懊恼,她在说什么呀!
沈鉴在她耳边轻笑了声,好像全部知道她的心事,顾瓷感觉那只耳朵在发烫,一定红透了。
他的声音低沉,又带着平日里少见的温柔,“阿瓷,不用担心,等我回来。”
“诶,蒙络,公主怎么了?”翠蔓朝内殿瞥,“在屋里坐一下午了,就撑着头傻笑,要不要请太医?”
蒙络摇摇头,道:“公主自晌午从外头回来便这样了,我看,咱们还是别去打扰她吧。”说着把翠蔓推走了。
顾瓷撑着头在案上,望着沈鉴在她课业上的批注傻笑。脑中不断重复他喊她的那声“阿瓷”,阿瓷,只有父皇母后这么叫她。顾瓷想,她大概,是喜欢上沈鉴了。
出了长安城,沈鉴望见了在城门边等他的怀原。怀原垂头,“殿下。”
“嗯。”沈鉴回头望了眼长安城,“尽快赶回去,不然......谢云越那个废物指不定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是。”
他打马离去,离开大宣,他不再是沈鉴,而是西憧的储君,谢云鉴。
昭华宫里热闹非凡,自皇后故去皇帝每年都来这里吃团圆饭,至于为何来昭华宫,明眼人都看的出来。
惠贵妃一反常态给顾瓷布菜,顾瓷倒觉得尴尬。虽说对外是说贵妃照顾她,可她与这位贵妃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这桌上上座是皇帝,顾瓷坐他左侧,她旁边是四皇子顾时谦,惠贵妃坐皇帝右侧,其次是七公主顾襄。惠贵妃育有一子一女,也不见她为他们布菜。最后还是皇帝看不下去了,出声:“阿瓷不吃这些。这是家宴,她有手有脚,不必你操心。”
惠贵妃讪讪地收了手,“是。”
顾瓷自个儿吃自个儿的,也不管席间的尴尬。
顾时谦在书院里常与她说话,他大不了她几岁,不过很照顾她,只是两人都不约而同回了宫便谁也不理谁罢了。至于顾襄,她与她这个只隔一个时辰的妹妹向来不亲,尽管顾襄在外嚣张跋扈,在她这却畏畏缩缩,可顾瓷能感觉到她的敌意。
“阿瓷和襄儿也要到议亲的年纪了吧。”皇帝开口。
“是。”惠贵妃放下碗筷,“臣妾会着手安排相干事宜,只是襄儿便罢了,瓷儿是嫡公主,是否......要走议亲的流程?”这话说的倒是极漂亮,好像她女儿多委屈了似的。
皇帝思虑一会儿,道:“朕还想再留阿瓷几年,而且,多个退路也是好的。”
惠贵妃垂首,“明白了。”
顾瓷留了一耳朵听,这么说,她父皇还没有让她和亲的念头,再想到那日她偷听到的话,父皇......应该也是满意沈鉴的吧。想到沈鉴,他已经离开两月有余了,她竟也生了好些想念。
沈鉴是在二月初四回来的,彼时顾瓷在屋里午憩,殿内暖炉燃得正旺,让人昏昏欲睡。
蒙络把顾瓷拍醒说沈鉴回来了。原本还有些起床气的小姑娘立马精神了,她都不等换上蒙络为她备好的衣衫便只穿着寝衣奔了出去。
沈鉴正站在外殿观赏她新得的绿梅,见顾瓷出来了也是一愣。哪成想小姑娘就冲过来抱住他了呢。她的个头只到他脖颈处,小手环着他的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
顾瓷也懵了,怎么就抱上了呢?但她莫名的不想放手,直到身后传来蒙络的惊呼以及那人的轻笑声她才猛地松手。沈鉴低头瞧她,她小脸通红,又望见她穿的单薄,皱了眉。
“去把衣裳穿上。”
这话说的......顾瓷的脸更红了,她乖乖的“哦”了句便随蒙络回内殿了。
沈鉴则去了外廊的棋室,顾瓷是极怕冷的,这棋室大面积都与外边相连,此时挂了好厚一层帘子。棋盘没有落灰,棋子也光滑,想来是有人用过,可他并不认为顾瓷会这么听他的话练棋。
他不动声色地将棋子放回棋盅里,问一旁的翠蔓,“公主可来过棋室?”
翠蔓只当他是问顾瓷的课业,便如实道:“陛下曾与公主对弈过几次。还有公主的表兄,段小侯爷来过。”
沈鉴抬眼,“段小侯爷?”
“是。段凌段小侯爷,是公主母族的表兄,自小与公主交好,这次公主与七公主议亲,段小侯爷也是人选之一呢。”
“......”,沈鉴没说话,翠蔓只觉得周边好似又冷了些,怕等会儿顾瓷来了喊冷,便道去添些炭。
顾瓷收拾好自己来棋室时,只见沈鉴的面色如常,正在摆棋阵......
她坐到他对面,不由得带了点撒娇的意味,“你才刚回来,就不能明日再教我吗?”
“公主,学业为重,臣不辛苦。”
“......”
这人忒不解风情!顾瓷使了个眼色让侍从们都下去了,她玩着手帕,状似漫不经心,道:“你怎么......不唤我阿瓷了?”
沈鉴布子的手稍顿,他没答。顾瓷眯了眯眼,不对,他的反应不对。她将手帕丢到他怀里,语气强势,“沈鉴,看着我。”
她从进门来就没见他看她一眼!
沈鉴抬头,撞进她那双永远如孩童般清澈的眸子,那里漆黑一片,是很少见的纯黑色的瞳仁,却只印着他的样子。几月未见,她好像又长开了不少,好像还......上了妆?沈鉴的目光移到了她的唇,菱唇饱满,水润鲜艳......
“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沈鉴回神,继续摆棋阵,“没有。”
“那......”顾瓷突然想起那日她在南溟殿听到的东西,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啪嗒。”白棋不小心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顾瓷只当他手滑,“那日你临行前,去找我父皇,我听到了些东西。”
沈鉴抬头,目光深沉,“你听到什么了?”
顾瓷眨眨眼,“你......不是说你是孤儿吗?那哪来的父亲?”
沈鉴放在袖中握紧的手松开,上头全是汗。他敛起眼睫,道:“是养父,家中还有一兄长与妹妹,兄长担忧我争夺家产便将我赶出来了。这次北上正好回去探亲。”他垂眸的样子有些可怜,顾瓷的心软成一片。
“......啊,这样啊。”顾瓷不气了,她想,沈鉴怎么这么惨啊,不由得放软了语气,“你舟车劳累,一定渴了吧,我去给你沏壶茶。”她起身,沈鉴在她经过时下意识地拉住她的手腕,“去哪?”
“去给你沏茶啊,哦,膳房新做了梅花糕,我一并端来。”
看着小姑娘兴冲冲的背影,沈鉴挑眉,倒是意外之喜。
顾瓷终是没听他再唤一声阿瓷,眼巴巴地送走了沈鉴,又无聊起来。翠蔓上晚膳,为她布菜。
“沈大人着实关心高中的课业,方才棋室里还问起呢。”
顾瓷饮下一口热汤,“嗯”了一声。突然又想到些什么,“你与他说什么了?”
翠蔓尽数交代,顾瓷不傻,她虽不知猜测的对否,可光想到这点便足以让她开心。
睡前,顾瓷抱着母后送她的娃娃,问:“沈鉴,你是醋了吗?”
一直到她生辰前,沈鉴来的次数并不多,期间顾襄还来找过茬。大抵就是她养的小兔丢了要去找,当时沈鉴在教她策论,她觉得有意思便听的入了迷,被顾襄打断了很不高兴,让她自己去找,然后顾瓷也没兴致了,听着听着发起了呆,被沈鉴训斥了几句。顾瓷当即便火了,跑了出去,路过顾襄时也没理,可她竟突然跌进池子里了,吓了顾瓷好大一跳,沈鉴把人救上来没顾上顾瓷,顾瓷命人唤来太医便回了殿里。
后来听说惠贵妃请沈鉴去了昭华宫,美名其曰道谢,可顾瓷不高兴,沈鉴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又是救人又是应邀的,她便好些天都说来小日子了不想学。也不知沈鉴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女子的小日子其实也没那么久,他也没再找过顾瓷。顾瓷心中酸涩,可拉不下脸。
生辰那日皇帝大办,两个公主的生辰在同一日,不过顾襄自那日落了水便患了风寒,现下还没好全,一脸病态,风头便全让顾瓷占了去。晚宴也宴请了许多青年才俊,其中意味明显。
但顾瓷心中烦闷,她推脱去散心,留下侍婢独自一人出去,却在阴暗处被人拉了去抵在墙边。那人捂住她的嘴,满身酒气。顾瓷大惊,想挣扎之时那人出声,竟是沈鉴!醉酒之后的嗓音喑哑,顾瓷红了脸。
“阿瓷,那日若是我不救顾襄,那外头不知会有多少闲言碎语说道昭唐殿。阿瓷,我去昭华宫是想解释顾襄不是你推的......阿瓷,我近日升任尚书郎了,事务繁忙骂,我想着你又生气,便没去找你......”
他从未说过那么多的话,一口一个阿瓷唤的她的心软成一片。她抬手轻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松开。
顾瓷的声音很娇,又带着一丝紧张,“沈鉴,你是不是喜欢我?”
“嘭!”天空中绽放了一朵灿烂的烟花,随后是两朵,三朵......一片,照亮了皇城上方的整个夜空,是在庆祝大宣两位公主的生辰。烟花绚烂,顾瓷被吸引住,未发觉沈鉴垂头,凑到她耳边,轻声说,
“喜欢。”
顾瓷永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