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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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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时节,镇国公府的竹园里凉风习习,这是国公府里最清凉的地方,幽篁亭里的石桌旁摆了一张竹榻,大小姐程烟暖正靠着竹榻在看话本子,翘着的小脚摇摇晃晃,旁边的矮桌上一盘冰镇过的葡萄吃地只剩葡萄皮,大丫头春芸在旁边轻轻地打着扇,看着自家姑娘边看话本边傻乐。
“姑娘,这话本这么有趣吗?“春芸在烟暖第十次笑地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烟暖直起身,喝了口玫瑰露后对春芸道“有趣,有趣,等我看完了给你看哈!“
春芸比烟暖大些,人也成熟老练,但对烟暖这种传看话本子的行为已经见怪不怪了,笑着点头应下了。
烟暖看着琉璃盘里剩下的葡萄皮,抬头对春芸眨了眨眼:“春芸姐姐……”
她的眸子又圆又亮,带着些哀求地看着别人的时候,一般人无法拒绝,但就快到午膳的时间了,再吃一串葡萄,怕这祖宗又不肯好好吃饭,春芸刚想摇头,就见一双葱白小手伸过来,拉住她的衣角轻晃。
春芸轻叹一口气,认命地拿起桌上的琉璃盘走了,待走到竹园月亮门时,看到迎面走来的世子忙屈膝行礼,提高声量道:“世子爷安好。”
程安点点头,看看葡萄皮,边走边吩咐到:“剪串小些的。“
春芸听着赶紧应是,笑着剪葡萄去了。
那边听到动静的烟暖已经从竹榻上爬起,赶紧趿着鞋坐到一盘的石凳上,程安走近亭子的时候就看到自己的妹妹穿着青绿色的夏衫,头发挽在一侧,只用一根桃粉色丝带装饰,微风吹过,将她的发带勾起,端地是名门贵女的做派,前提是忽略刚才那一闪而过地还没穿好鞋子的脚。
“大哥!“女孩清亮的声音响起,等大哥坐下马上奉上香茗。
如今的镇国公府,国公爷每日招猫斗狗,不务正业,只靠着祖上的余荫,不过也正是镇国公这样的脾性,在先帝时期没有参与党争,他自己连个实职也无,空有爵位就无人想着拉拢他,故而在新帝登基后,是京城难得几个得以保全下来的勋贵府邸。
大齐朝几代君王传下来,京城遍地是勋贵,一等国公府就有十多个,更不论其他侯、伯爵位,但这些人都押错了宝,纷纷投靠窦贵妃所出的五皇子,在新帝登基后全被撸了干净,一等国公府只剩下三个,不过镇国公府没被新帝除爵,也没挣着从龙之功,在京城中也只是爵位高些罢了。
幸得家中还有世子程安二公子程定两个子弟,世子程安文武双全,十五岁从军,现已是五品归德郎将,二公子程定醉心读书,已中秀才,预备明年秋闱考举人,好歹因着两位青年有所作为,让隐隐有没落之势的国公府重新立了起来。
国公夫人李氏出自簪缨世家,为人温婉谦和,偏大小姐程烟暖是个跳脱的性子,不过那也只有自家人知晓其真实性格,在外人眼中程烟暖就是一个漂亮却呆板的女子,究其原因是每次程烟暖参加各种宴会总是一副神游天外,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
另外还有一个已故姨娘生的二小姐程轻暖,今年十二岁,因着从小养在国公夫人手下,规矩礼仪都是李氏的翻版,倒更像是李氏的亲生女儿。
烟暖已经十七,虽说算不上大龄剩女,但到这个年龄还没有定亲待嫁,总有人拿前事出来说闲话,程安看妹妹还没开情窍,每日里只知道拿着话本子傻乐,但就算以后不嫁人,自己养着便是,父亲母亲也就没着急给她定亲。
新帝已经登基三年了,因着先帝宠爱窦贵妃多年,导致前朝、后宫皆落入窦氏一族手中,先帝末年天下大乱,各地叛军四起,新帝做为皇后唯一嫡子,杀贵妃,稳朝局,平天下,登基后御驾亲征,这三年基本都在外平乱,后宫连只鸟都没有。
然而,近日大臣连番上凑恳请皇上选秀,充盈后宫绵延子嗣,这样的事情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发生一次,特别是陛下得胜归京的时候最频繁,以往皇上与太后大多不理会,可是此次太后突发懿旨,替陛下选秀,京中十四岁至十八岁没有定亲的女子皆要参与,且前日母亲去宫中请安,太后私下已经提点过母亲,烟暖是要入宫的。
后日陛下又要亲率大军平西北,估计太后在他出发前已经要到了准话,所以选秀的事情全权落在太后手上。
这些年程安也跟随陛下东征西讨,见识了这位皇帝的聪明果敢与冷酷坚毅,这人无疑是个优秀的帝王,但就身份而言,程安却不希望妹妹嫁给一个这样的男人,先帝时期贵妃乱政,后宫水深火热,连正宫皇后都被打压地无法抬头,偏居一隅已保全性命。
用有些人的话说,后宫就是一个会吃人的窟窿,进去的没几个有善终,烟暖没心没肺,争宠怕她争不赢,不争宠又怕她被欺负,程安脑子里胡乱想着,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大哥什么时候启程?”烟暖看大哥一脸纠结的样子,便先开口问道。
“午膳后便去军营,后日随军出发。”
“大哥此去西北,怕是要大半年才能回来吧?”如今天下初平,唯有西北藩王伙同西北军见乱反叛,杀了西北刺史,公然与朝廷对抗,西北军长年与北戎打战,勇猛异常,是最难打的一战,先易后难,啃下这块骨头,也算是天下太平了。
程安点点头,心想或许半年还不足以平定西北,这个话题有些沉重,便没有接着往下说,转而叮嘱起妹妹来:“你在家乖些,都是大姑娘了。“
“知道啦,知道啦!“烟暖知道大哥想说什么,赶紧打住话头,忙从香囊里拿出一枚平安符道:“大哥,这是我与母亲上次去香安寺时求的平安符,你一定要带上。”
她说话时带着些撒娇的意味,程安知道她转移话题,但是看着塞到手中的平安符,唇角微翘,收到自己的荷包中,抬手摸摸她的小脑袋,语重心长道:“机灵鬼,不管在哪都机灵着些,大哥也会想办法护着你,你……好好的!”
烟暖歪头,不是很明白大哥这突如其来的深沉,只想着也许是出征在即有感而发,只郑重点头道:“大哥放心,倒是大哥在外一切小心,不要受伤!”反正我就在家里咸鱼躺,没有危险吃饱穿暖。
程安点头,他还要去嘱咐二弟,便没有在竹园久待。
烟暖看着大哥的身影远去,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感念大哥不易。
不一会儿春芸捧着琉璃盘回来,然而盘里的葡萄却只有先前那串的一半大小,疑惑道:“春芸,这葡萄是……?”府里的那棵葡萄树硕果累累又大又甜,这么一小串怕是春芸费心找的吧。
春芸轻咳:“是世子爷特意交代的。”
烟暖:“……”
因着镇国公世子就要去军营,中午大家都去正房用午膳,烟暖到时,看到母亲正在花厅中用茶,妹妹轻暖陪在一侧。
烟暖进来先行了一礼然后坐在母亲的另一侧,李氏看时辰还早,便对轻暖说道:“你去外面玩儿一会,母亲有话要与你姐姐说。“
轻暖也没说什么,站起来应了声是便退下了,只是心下疑虑,母亲平日都不会避着自己,便有些忧心起姐姐来,那双和烟暖一样的杏眼无声地看向她,烟暖左手从袖中伸出一些,摆了摆手,轻暖看到后才放心地走出花厅。
“母亲,是不是关于我的婚事?“烟暖在妹妹被支开就知道肯定是不能让小孩知道的事,左右不过就是她这大龄剩女的婚事了。
“你大哥跟你说了?“李氏微愣怔道?
“那倒没有,只是女儿也没什么事能让母亲和大哥这般情态,猜着总不过这几件事。“
李氏叹了口气,握住她的双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指,这个女儿小时候很乖巧,和轻暖现在差不多,自从五岁落水高烧后,便转了性子,一下变得活泼,不过做事不出格,镇国公自己也不着调,不让人拘着她,随她自由散漫,反正国公府的女儿总是不愁嫁的,可之前说了两门亲事都黄了,现下又有太后的暗示,她有些措手不及。
“母亲,您就直言吧,可能事情没有您想地那么糟糕呢。“总不能有人要强娶我吧,好歹是国公府的嫡长女!看谁敢!
李氏被她说得笑了,心情轻松了一些:“太后想让你进宫。”
嘿……这位还真是敢的。
烟暖脑子转了两圈,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被太后看上的,是因为我美吗?太后也不像这么肤浅的人啊?
看她愣愣地不说话,李氏以为她害怕,手不自觉地握紧:“迟迟别怕,虽说选秀的懿旨已下,但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只是可能要委屈你了。”太后只是暗示,并没有明旨让迟迟进宫,这个时候立刻定下婚事出嫁,也就可以避开这次选秀。
虽说这样做就等于得罪太后,但是儿子已经表态,只要迟迟不愿入宫,家里愿意承受皇家的雷霆之怒。
话说地这个份上,烟暖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回握住母亲的手,问道:“母亲可知太后为什么要让女儿进宫?”
国公夫人摇摇头,她想了两天都没想明白,女儿在外也表现木讷,无盛才名,倒因为两次婚事不顺有些流言,唯这张小脸较为出彩,可京中最不缺美人,女儿若入宫,凭着她镇国公府嫡长女的身份,不会给太低的位份,迟迟曾祖父可是为高祖皇帝立下汗马功劳的开国之臣。
“天家难测,母亲也无法参透。”
烟暖垂下头思考,皇上性冷,登基三年未置后宫,想来对女子的兴趣不大,与先帝截然不同。选秀还未开始,且马上又要御驾亲征,看大哥的意思,大半年都未必能回来,回来不知道还会不会又跑去哪平叛,皇上在宫中的日子屈指可数。
自己总是要嫁人的,与其盲婚哑嫁,倒不如进宫,在哪咸鱼不是咸鱼呢?至少皇上长得好看,赏心悦目,不过换个地方看话本罢了。
最最重要的是,大哥已是艰难,上无父亲提携,下面二哥又未成长起来,太后既然要自己入宫,多少总会护着些,金雕玉砌,华服美馔,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国公府给她的已经够多的了,享受家中给予的优渥生活,不说如何回报,至少不能因自己而让家族被皇家厌弃。
“母亲不用担心,女儿愿意入宫。”
“迟迟,你不明白,后宫那些女人,为了争宠,可是什么事情都敢做的。”女儿这样轻易答应,李氏怕她不晓得后宫众妃嫔之间的倾轧。
“母亲,您也说了,‘为了争宠’,您看我像是会争宠的人嘛。”
李氏一噎,没说出话来,烟暖又道:“女儿不是会惹事的,但谁欺负到我头上来我也不怕,嫁到其他人家,也有受委屈的时候,好歹皇家要体面,日子不会差到哪去,您说是不是?”
李氏茫然地点点头,烟暖又叭叭地说:“我也没什么能让太后算计的,她老人家估计太闷了,后宫无人陪她,看女儿还算顺眼,要我进宫解解闷,这活计儿不难的。”
说完烟暖轻松地向国公夫人眨眨眼,国公夫人看到女儿这个样子心中却无比酸涩,但凡真心疼爱女儿的,没有人家愿意把女儿送到宫里去,在外,她可以是骄傲的公府嫡女,不管嫁到谁家,都有娘家撑腰,再不济还可以和离,可这宫里,哪怕手再长也伸不进去。
看李氏马上要哭出来,烟暖环住她安抚道:“母亲不难过,家里葡萄以后没人跟您抢了。“
李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憋了许久的眼泪也同时落下,知道女儿在宽慰自己,不想让她担心,便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