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要收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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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三日，暴雪突袭，一道惊雷划破天幕。
南海之滨，临仙城以东处，原本空无一物的天际忽如水面般漾开涟漪。
虚实交接处光影浮动，一座山的轮廓缓缓浮现。
先是墨色山脊的剪影，再是险峻孤高的峰顶，最后整座山脉轰然具现，仿佛已在此矗立千年。
山巅悬着浓得化不开的黑云。
云层之下，鲜红的、粘稠的、触目惊心的血，顺着山石岩纹蜿蜒而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那血汇成四个张狂恣意的大字，深深烙在境口碑石之上——
我要收徒。
仅仅四个字，炸了整个修真界。
三日后。
大雪初霁，街道仍旧泥泞，这座离紫墟境最近的城池，却早已人满为患。
酒肆、客栈乃至寻常民居，凡能落脚之所，皆挤满了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修士。
空气中灵气躁动，窃窃私语里裹挟着令人压抑的紧张气氛。
“紫墟境此番开境，竟提早一年有余，简直闻所未闻！”
“怪哉，那位闭世三百年不出，如今怎么突然昭告天下要收徒？”
“嘶，不会真如传言所说那般，大限将……”
“将你娘个狗屁！”邻桌壮汉猛地拍案而起，茶碗震得乒乓响，“再乱胡扯，老子割了你舌头！”
议论戛然而止，讲话的一缩脖子，又有些不服气：“什么胡扯？三百年前天机楼的谶言，天下谁人不知？”
天机楼三字一出，屋中静了一瞬。
壮汉不屑冷笑：“他们还说什劳子的通什么玩意来着能修飞升路，几百年下来，谁他娘的见过？”
众人默然。
“啪，啪，啪。”
角落里响起突兀掌声。
众人望去，玉面朱唇的少年抚掌冷笑.
他视周遭视线如无物，只自顾对身侧人道：“我就说这回出来能长见识，这不，区区散修，竟也敢质疑天机楼？”
“你说，倘若五百年前，诸派于天机楼前请占天机时，也有人这般大的口气多好？”少年唇角勾起讥诮弧度，“如此，楼主也就不会因窥探天机而遭反噬了。”
“你——！”
壮汉欲发作，却被同桌几人死死拉住，耳语几句后，他目光扫向少年织金袍上的天机星斗纹，脸色一变，悻悻坐下。
少年冷哼一声，神情桀骜，刀子似的视线扫过满堂。
“众所周知，天机楼主占预从未出过错，”他一字一句，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不是不应，时候未到！”
尾音掷地一声惊雷，炸得满堂死寂，炭火盆里“滋滋”冒出几点火星。
“天机道人亲批的命数，确实从未错过。”死寂中，一个书生模样的修士喃喃，“非应世者，不契尘寰，脉归鸿蒙，强留无意……”
“当年若非长灵元尊强行以命续命，那位恐怕早已应谶……”
“非应世者……难怪，我就说天下何人能铸出抵御雷劫的剑。”
“自他折剑已有三百年，如今突然收徒，莫不真是……”讲话的低下声，含糊着吐出四个字，“行将就木。”
“砰！”
柜头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吓得众人一哆嗦，细看去，模样俊俏的年轻掌柜放下砚台，重新提起笔。
堂中气氛凝滞，一时无人再言。
沉默中，忽有阵铃声由远至近，悬在门央的挡风棉帘叫人撩起来半扇。
雪光漫入刹那，环佩叮当。
众人下意识望去，继而十分整齐地吸了口气——
花，实在是花，富贵，简直是泼天的富贵。
来人一袭黑衣，细看却见其上萤萤暗绿流转，襟前以银丝绣满流云符文，袖口层层叠叠缀着靛青鸟羽，流光溢彩，其往下腰间更是琳琅满目，灵山玉、千目瑙、青琉紫璃……
叫得出名的，叫不出名的，朱红、紫青、棕绿、靛蓝等色，令人眼花缭乱的灵石挂了一溜串，随着走动络绎叮当，清脆悦耳。
简直活脱脱一座行走‘金山’。
众人脸皮颤了颤，更有人喉头滚滚，下意识往嘴角摸，可当视线上移，落在那张脸上时，又不约而同一愣。
怎么说呢，有点失望。
打扮得如此“花里胡哨”，像哪个金银窝里养出来的贵公子，可那张脸却十分平凡，不，连平凡都算不上，鼻是鼻，嘴是嘴，一眼过去描不出轮廓。
有人兴致缺缺移开视线，却一愣，又再度看回去，又移开视线——
这人，这人长得是个什么模样？怎么一移开眼，脑海里连个模样都描不出来，只那一双含笑的灼灼桃眼愈发清晰。
眼尾上扬，眸珠清亮，蕴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笑，让那点‘模糊’骤然添色，浮出叫人心头一滞的突兀和古怪。
令人越看越想看。
“小白掌柜——”
懒散调子拖长音，像台上拐了几个弯的戏腔吊着晃悠悠的尾巴。
来人对满堂视线视若无睹，径直往里头走。
年轻掌柜从后方阴影里绕过来，一道身影却比他快了半步。
团脸的少年“哎呦”一声，脸颊堆起笑来像个包子。
“您，您可算来了，”他像是生提着一口气过来，小身板颤颤的，连话也讲得磕巴，“您，您这一来，咱这店，这店都蓬荜生辉了。”
君长乐挑了下眉，装模作样环视一圈，“嗯，所言不假，我瞧诸位也是这般觉着，不然怎的都盯着我瞧？”
众人一时尴尬，视线左飘右晃地散了开。
君长乐顺手拧了拧小少年的包子脸，冰凉指尖冻得少年一哆嗦，瞪圆眼僵在那里，好似浑身都炸了毛。
“别逗他。”
慢了半步的白青野接过君长乐手中的玉葫芦，轻轻推了下少年后背，“还不去打酒？”
小少年一个激灵，赶忙接过葫芦，烧着耳尖，像只受惊的兔子，三步并两步窜进帘子后头去了。
“稀奇，这回见我竟然不躲着了。”
君长乐指尖还残留少年脸颊的余温，他捻了捻手指，歪在柜头旁，活像根没骨头的藤蔓，软塌塌的。
“他独自练了许久，猜到你这几日会来。”白青野斟了杯茶放在柜面上。
君长乐低声笑了下，没接话，只是眉眼间柔和下不少。
又有新客进门，跑腿的迎上前招呼，堂内交谈陆续响起，话语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东边的天先前可是红了一整夜……”
“是太岁山的‘千莲幻阵’！我有个当外门弟子的表亲在，前两日还传讯叫我最近少出门，说东边……不太平！”
“听说有东西跑了出来，几大门派正联合追捕！”
“东边？嗐，估计又是凤……咳，东幽的魔孽跑出来作祟。”
“该不会是听到什么风声来寻仇？当年青野衡河那一战……”
人声渐杂。
白青野眉心微微一皱，忽然按住君长乐欲续茶的手。
“上楼说。”
二楼雅间清净，窗子开了半扇，刚巧能瞧见外头覆雪的屋檐街巷，还有一枝不晓得从哪里长上来的红梅。
红梅映雪，艳色灼眼，君长乐上前几步，一指头将窗戳得更开，半个身子探出去够花。
“你近日最好不要下山。”
白青野合上门，结界无声铺开。
他转过身，神色难得有些凝重，“太岁山、万剑宗、珩锋门、昆仑山……甚至四城的人，都在暗中追捕一只魔。”
“魔？”
君长乐诧异回身，指尖拈着朵红梅，他眨了眨眼，有些莫名，“这同我有什么干系？”
“那魔物最后消失的地方，临仙城外三百里处，”白青野盯着他，一字一句，“青野衡河一役，你剑下亡魂无数，魔族恨你入骨，你收徒传承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若是……”
“来便来了。”君长乐打断他，随手将红梅簪入发间。
艳红的花瓣衬着墨发，平凡的面容也添得几分妖冶，他神色轻松，不见半分紧张，“我总不至于沦落到要怕一只魔的地步罢，小白。”
“可你神魂……”
“砰砰。”
敲门声打断话音，白青野抬手，屋门大开，团脸的少年端着酒壶和几碟子糕点挪进来。
“掌柜，先生，酒打好了，我还……”
话音戛然而止，少年的笑僵在脸上，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那是什么？
眼前不远，一道约莫手臂粗细的玄锁从虚空垂下，链身密密麻麻的血色咒印仿如蜈蚣般扭曲爬行，散发着至阴至邪的不祥气息。
而这条咒锁的尽头，深深没入君长乐的后颈。
似是察觉到窥探，那咒文竟像有意识般凝成眼瞳模样，‘唰’一下睁开，血色瞳孔间赫然裂开一张猩红的，满是尖齿獠牙的嘴。
恐惧扼住了少年的喉咙，他想尖叫，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玉葫芦上缀着的珍珠撞出响，君长乐有些莫名，他看着在一瞬间煞白脸的少年不解挑了挑眉，还没讲出一句话，就见少年颤巍巍地抬手指过来。
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眼一翻，人直挺挺地厥了过去。
君长乐：……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并要翻过去的托盘被素白五指稳稳拖住。
一缕灵力拂过少年双目。
“玄倪一族拥有看破世间虚妄的真实之瞳，”白青野放下托盘，“再过三年，他满一百二十岁成年，这能力就会彻底觉醒。”
“难怪，”君长乐看向倒在地上的少年，眼神复杂，“竟已经快成年了么？”
“自己捡的东西不养也不关心，往我这里一扔，倘若哪天死了，你怕也想不起问。”
白青野声音冻得像块冰，视线扫过君长乐后颈，眸底闪过一丝凝重。
君长乐眨眨眼，当没听见，只故作稀奇地“咦”一声，抬手在半空中揪了揪。
指尖处，薄薄一层几尽透明的琉光膜颤了颤。
“青野，”他从善如流转移起话题，“你这结界布得更好了，看来先前给你的《紫徽注界》学得不错。”
白青野下意识看过去，“嗯，只是尚有几处难……”话音一顿，他眉心倏地拧紧，“别打岔，我在同你说话，你……”
斥声戛然而止。
白青野面色陡然一变。
君长乐滑落的宽大袖缘下，皓白一截手腕连着其下小臂若隐若现，仿若晨雾凝成的虚影，风一吹就要散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要收徒”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