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纪事》取名狂魔小洋

67、半日闲·语来江色暮

　　-半日闲·语来江色暮1-

　　有人告诉姜语来，爹爹和新母亲以后有了别的孩子，就不会要他了。

　　那是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女使姐姐说的。她对他很好，总是陪着他，所以她说什么他都相信。
　　听到她那样说，他难过得哭了半天。

　　女使姐姐却对他说：“我会永远陪着来哥儿。”

　　爹爹娶新娘子那天，大人们都让他乖乖待在屋子里。他听着外面敲锣打鼓，也想去看看，就悄悄溜出去了。只是屋子外面的世界太大了，他只不过才蹿过几个花丛，就被小松姐姐逮住了。
　　小松姐姐想让他回去，他却哭闹着要去看新娘子。

　　“今天没人管我们，我们一起去玩皮影好不好？”小松姐姐说。

　　没有什么比皮影更好玩了。他一下子便来了精神，连连点头。

　　只是小松姐姐讲的，依旧是大将军和大英雄的故事。他一点也不喜欢。
　　他看着四周挂着的红灯笼，红带子，心情更沮丧了。

　　纱屏上的大将军和大马突然倒了下去，立起来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

　　说话的声音也不是小松姐姐了。那个声音好听又温柔，慢慢地讲着，他情不自禁地睁大了双眼，紧盯着那两个小人，听那好玩又新鲜的故事。

　　后来他看到了讲故事的那个人，美丽又温柔，看着他的时候是那么悲伤，又那么爱怜。
　　姜语来想，如果他的娘亲还在，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吧。

　　那一天他本来很难过，却变得很开心。他认识了他的小姨母，还知道了大家都喜欢他，在天上的娘亲也是。

　　他开心极了，想回去和那个女使姐姐说，今天发生的好多好多事。只是他找啊找，却没找到她。又等啊等，等到小松姐姐给他盖被子了，也没等到她出现。

　　他问小松姐姐她去哪了，小松姐姐说，她做错了事，被曾祖母赶走了。

　　“她不会回来了吗？”他问。

　　小松姐姐点点头。

　　“明明说会永远陪着我，她是大骗子！”他缩进被窝里，生气地说。

　　那明明是开心的一天，他为什么还是会哭呢？

　　第二天起床，又有一个新的姐姐来照顾他了。
　　那张陌生的脸对他笑，他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但一天一天过去，还是有很多事能让他开心。比如爹爹偶尔会允许小松姐姐给他讲别的故事，比如大伯变得经常夸奖他了，比如新的母亲经常给他做衣服，给他做好吃的。再比如，小姨母成了他的大伯母。

　　他喜欢的人都陪在他身边。他一定是全天下最幸运的小孩。

　　他明明是这样认为的，而且从这样认为的那一天起就不曾有过怀疑。

　　可是他不得不开始怀疑，自他大病一场起。

　　他吃了新母亲给他的点心，生了病。他睡了一觉醒来，身体难受，听见外面大人们的吵闹，心里更难受。

　　为什么新母亲要害他呢，是他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爹爹要杀新母亲，是因为他吗？
　　可是明明他觉得新母亲对他很好，明明……

　　他想不明白。只是对一切都感到难受，害怕。
　　他只好躲进自己的小世界里。

　　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新母亲。每次见到爹爹，他都会想起那天的事，难过、害怕得不肯上前。渐渐地，连爹爹也很少见到了。只有曾祖母、大伯和小姨母在他身边了。
　　大部分时候，是小姨母陪着他。

　　他问小姨母：“爹爹去了哪里？”

　　小姨母说：“爹爹去了很远的地方。”

　　“爹爹去干嘛？”

　　“爹爹去那里，是为了保护来哥儿。”

　　保护了国，才能保护家，才能保护他。只是他还太小，并不明白。
　　他只是问：“爹爹不在我身边，怎么保护我？”

　　小姨母只是抱着他，不停地说着“对不起”，不知从哪落的水一滴又一滴，掉在他手上。

　　他不明白小姨母为什么这样，只是觉得熟悉，好像在许多次他快睡着时，隐约听到过她说了同样的话。

　　小姨母还总是对他说，大家有多么爱他，多么珍视他，就像第一次她对他说的那样。尽管有太多不明白的事，有太多难过的事，听到这些话，他还是会变得很快乐。

　　他应该还是一个幸运的小孩吧？他偷偷地想。

　　他最喜欢被小姨母抱在怀里，和她讲他玩耍时看到的小花小草，天上飞的小鸟，地上爬的小虫。小姨母总是带着温柔的笑，认真听他讲，在他觉得渴之前就给他递水，在他觉得饿之前就喂他点心。
　　他喜欢小姨母跟他一起玩皮影，带他上街买玩具，还喜欢他背了书之后小姨母的夸奖。那个时候，小姨母总是会摸摸他的头，说我们宝贝真棒。

　　这种时候，大伯总是想把他从小姨母怀里抱走，说该睡觉了。他却觉得大伯是羡慕他，因为小姨母只这样叫他一个人。所以他死不撒手，只一个劲地黏在小姨母怀里。

　　等到小姨母笑着把他抱到床上，开始轻拍着哄他入睡，他才肯撒手。

　　他闭着眼，觉得睡着后的梦也会是幸福的。

　　但从某一天开始，女使姐姐们不再让他飞扑进小姨母怀里。他顿时变得小心起来，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难过地看着小姨母，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小姨母却对女使姐姐们说没关系，依旧把他抱在怀里，像往常一样。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发现小姨母的肚子渐渐不一样了。听到女使姐姐们的话，他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他不再以前那样，一见到小姨母就要爬上她膝头。他站在她身旁，小心地问：“这里是不是有宝宝？”

　　小姨母拉起他的手去摸那微微凸起的肚子，她笑着说：“是，来哥儿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姜语来好奇地摸着，既惊又喜。他刚想回答，却想起从前那个女使姐姐说过的话。
　　他咧开笑，说妹妹。小姨母却摸了摸他的头，像是看出他笑里的勉强。

　　“这段时间小姨母不能经常和来哥儿一起玩了，”她说，“但肚子里的宝宝想和来哥儿一起玩，你经常来陪她玩好不好？”

　　他趴在她膝头，点点头：“好。”

　　就这样，除了不能被小姨母抱在怀里以外，一切都和从前没有两样。他也一天一天看着小姨母的肚子变大，每次伸手摸摸那个宝宝的时候，都觉得新奇，希望能快快见到她。

　　某天他正给小姨母背书时，她突然捂着肚子叫了一声。人们都慌乱起来，他被小松姐姐带到了外面。
　　好多人进进出出，声音杂乱一片。即使没人和他说，他也意识到，是宝宝要出生了。他不由也紧张起来。

　　往日天黑才能回来的大伯也早早回来了，进了屋子就再也没出来。

　　他也想进去，看见小檀姐姐匆匆出来，连连叫她。小檀姐姐却没听见，叫了几个人又进去了。

　　那么多人从他身边经过，都像看不见他一样。他有些失落，突然又想起那个女使姐姐对他说过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进去的人才纷纷出来，脸上带笑。霍香姐姐找到躲在柱子后偷看的他，牵着他进了屋子。

　　大伯向他招手，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床前，看向靠在大伯怀里的小姨母。她看起来没什么力气，却还是温柔地对他笑。

　　她拉住他的小手说：“小姨母不好，这段时间没照顾好来哥儿……”

　　姜语来鼻子一酸，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抓着她的手拼命摇头。

　　“以后又多了一个人陪着你了。”她抬了抬手，霍香姐姐就抱着一小团被子过来，放在她怀里。

　　“我们都会一直陪着来哥儿的，好不好？”小姨母轻抚着他的头说。
　　大伯也笑着拍拍他，然后指了指那团小被子：“看看妹妹吧。”

　　他吸了吸鼻子，抹了抹脸，凑上去看。

　　小小一张脸，皱皱巴巴。

　　好丑。他想。
　　一点都不像小姨母漂亮。

　　他小心地戳了戳妹妹的脸，软软嫩嫩。

　　四周都笑了起来。

　　他想象着以后和妹妹一起玩耍的场景，也不由笑起来。

　　“我也会一直陪着你们！”他抬头对小姨母和大伯说，然后趴在小被子旁说，“还有妹妹！”

　　他们不是大骗子，说会一直陪着他的话，那就应该是真的吧！
　　那他也要，一直一直陪在他们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