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三月春风来》周唱晚

102、第一百零二章

　　江司予自然是婉拒了谢培风的要求，独自打车回了家。

　　说来也奇怪，多年夙愿得到实现的那一刻，第一感觉竟然不是欣喜，而是怀疑，这到底是不是梦境？

　　江司予回到自己的公寓里，对他来说，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家的概念了，随着跟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一个个离开，他的心已经心如死灰，再也没有什么能引起他内心的波澜。

　　不，还有一个人。

　　江司予一个人住，房子的基调是灰白色，家用电器和家具基本都是清一色的白色，冰冷的，没有人气，他基本上也不回家。

　　世界上已经没有会等他回家的人了。

　　两室一厅的屋子，一间房用来做卧室另一间用来做书房，堆满了各种医用书籍。

　　江司予在玄关换好鞋，径直走到书房，他喜欢一个人静静得呆着，突然间一道反光吸引了他的视线，是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盒子，里面装着一个U盘，江司予的眼神涌现出一种可以说是柔软的东西，这是支撑他那段黑暗时光的力量。

　　少年身着白色衬衫，在橡胶跑道上奔跑，挥汗如雨，在冲过终点线那一刻露出的胜利者骄傲的笑容，为他鼓舞的同学上前拥抱喝彩，他接过一瓶水仰头喝下，溢出口腔的水滴顺着下巴划过少年流畅的下颌线，白皙的脖颈和凸出的喉结，在十月炽热的阳光下折叠出一层层光圈，这一幕捕捉到江司予的眼睛里，晃动了他的心。

　　U盘是在运动会两周以后收到的，装在哑光灰色的精致铁盒里，小小一个信封落在江司予的手机，明明是冰冷的金属质地，却让他的手掌心都热了起来，他想这里有他喜欢的人的身影，每当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他总会想起那年夏天遇见的意气风发的少年，给了他继续生活下去的动力，他想总是会再见的。

　　谢文真说江司予只有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何谈配得上谢培风，可正式他的未来没有定义，他和谢培风才会有未来，所以江司予在高考以后没有选择国内的学校，他联系了林峰上将，去了联盟军校八年。

　　其实江司予根本就忘不了谢培风。

　　生命中出现过的一束光怎么能轻易就忘了呢？

　　或许真的可以尝试一下呢？

　　或许真的可以得偿所愿呢？

　　毕竟谢培风来找他了。

　　还说喜欢他。

　　江司予记得母亲离开的前几天，完全都已经吃不下饭，全靠营养液鼻饲，因为气管插管连话也说不出来，面色枯槁，手掌薄薄的只有一层皮在支撑，杨依依就像一棵无所依附的柳枝静静得躺在那里，ICU里没有白天黑夜，没有人声，只有冰冷的机器“滴答滴答”，杨依依肿瘤晚期已经全身器官衰竭，每天都是浑浑噩噩，只有江司予来探视的时候杨依依才似有感应得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望着江司予的时候总是布满泪水，杨依依不舍得离开她的儿子，她怎么能放心将儿子一个人留在世界上，可她现在完全成了小予的负担，住在ICU的费用高昂，根本就不是他们负担得起的。

　　为了治病，江司予将枫翎市房子卖了，来到全国最有名的肿瘤医院，高考结束之后，杨依依的身体就像一瞬间泄气一般，江司予才知道之前都是靠母亲强大的意志力在支撑，等杨依依去医院检查已经显示肿瘤全身转移，正常情况下是已经痛得睡不着吃不下的程度，可她竟然坚持了这么久。

　　ICU费用就像无底洞，村里的民居房根本就不值钱，江司予又卖得急，很快钱就见底，根本填不上高昂的费用，他一天打六份工，一天只花两块钱，买四个馒头和咸菜，渴了也不舍得买水，勉勉强强可以维持一天的药费。

　　江司予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不能在失去他的母亲。

　　可母亲最后还是走了，在江司予告诉杨依依收到联盟军校的录取通知书的第二天。

　　医生是在早上八点给江司予打电话的，让他来接病人回家。

　　母亲在看到江司予的那一刻，依然像小时候每次放学在校门口看到他一样的眷恋和喜悦，杨依依身上的管子已经全部拔除，如果忽略周围的环境，会让人产生自然在家里的错觉，母亲只是在等自己的儿子回家一样。

　　杨依依的面色红润，仔细看连嘴唇都微微泛着水光，江司予这是回光返照。

　　杨依依只能艰难得张开嘴巴，可她发不出声音。

　　“小予，好好照顾自己。”

　　杨依依走了，她甚至都没有过完她四十岁的生日，来不及看到外面耀眼的阳光，看不到她儿子意气风发得走入令世人向往的学校，就这么在一个万物热烈生长的夏天凋零。

　　江司予疯了一段时间，他不是没有感情，他只是将情绪隐藏得太好，母亲的离开是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在料理完杨依依后事之后一度想过自杀。

　　这茫茫人海已经没有他的来处，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甚至连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都没有。

　　所有他在意的都离他而去，甚至连他的念想都被人剥夺而去，他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意义。

　　江司予浑浑噩噩得蹲坐在狭小的出租屋里，他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可他一点也不觉得饿，就这样静静得离开这个世界吧。

　　“咚”的一声。

　　突然的一块道反光的金属光线砸落在他眼前，是一个U盘，江司予饿得浑身无力的眼皮扫了一眼，浑浊的眼睛动了动。

　　饿得没有丝毫力气的江司予脑袋也昏昏沉沉的，想了几分钟才终于想起那东西是什么，他慢慢爬过去将U盘拽在手里，干裂起皮的嘴唇吹了吹灰，如待至宝一般小心翼翼得将他放进了自己的衬衣口袋里。

　　是啊，还有一束光值得他去追寻。

　　江司予他活下来了。

　　江司予选择成为一名肿瘤内科医生，并且回到梦江市，就是希望可以治愈早期肿瘤患者或者说让更多肿瘤晚期的患者得到更多的生存时间，来弥补他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