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谋心动》霍村长

28、初见

　　视线微转，她这才去看罗荔发来的消息。
　　「罗荔：好的，打扰了。」
　　正经的简直不像她。

　　秦晚往上看，就是时渊拍的她双手的照片，以及代发的那句解释。
　　「秦晚：抱歉，她现在不太方便打字。」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了，可她总感觉字里行间还透露出一些别的意思。

　　锁上手机，她将脸埋进松软的枕头里，唇间逸出一声轻叹。

　　迷迷糊糊间，她想起了许多事。
　　想起了和时渊的初见，那一年古城小镇喧闹的街头，他背着她穿过涌动的人流，是那时的她唯一的依靠……

　　那年国庆之后，秦挚要去华林市出差，刚好宋岚也去了国外不在家，他要出门的时候，秦晚抱着他新给她买的企鹅玩偶“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把秦爸爸给心疼的呀，脑子一热，当即便决定带着女儿一起去华林。

　　开会之余，秦挚推掉了所有的应酬，一心回酒店陪女儿。
　　实在分身乏术，他就会让司机开车带着保姆和秦晚出去转转。

　　回榕城的前一天，保姆家里临时有事先离开了，司机按照原本的计划，带秦晚去附近的小镇玩。那边是近几年开发的旅游度假村，有地方特色，也很热闹。
　　秦晚就是在那第一次遇见了时渊。

　　他摆摊卖一些小摆件。
　　灰蓝色的一块布，上面打了补丁，平整地铺陈在地砖上，四角用几块石头压着，上面摆满了物件。
　　那些小东西像在军训一样，被排列得整整齐齐。

　　藤编的小花篮、竹子扣的小盒子、彩绳编的手链……各式各样，看得人眼花缭乱。
　　其实这些东西榕城也有得卖，可小孩子总是如此，喜欢一样东西，无论是否已经拥有，再次看到的时候，仍然会被吸引。

　　秦晚小小的一只蹲在摊位前，身上华丽的蓬蓬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一布之隔，是男孩身上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本该到大臂位置的短袖却过于宽松地垂到了手肘那里，那显然是不属于他的衣服。

　　彼时，他身上写满了无需多言的寒酸。
　　可那双眸子却难言的清傲。
　　秦晚那时还不懂这些，她只是觉得，这个小哥哥长得很好看，比她所有的芭比公主和他所有的小玩具加在一起都要好看。

　　她挑了很久，最后问他：“请问有企鹅吗？”
　　时渊看着她，像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秦晚也回看着他，像是不懂他为什么不回答。
　　以为他是没有听清楚，于是她又重复了一遍：“哥哥，请问有小企鹅吗？”

　　企鹅是什么，时渊不知道。
　　那时的秦晚并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有人没见过企鹅的，甚至不知道这个物种的存在的。

　　但司机想到了。
　　这么小的孩子就开始出来摆摊做生意，可想而知多半是家境艰难，贫苦出身的孩子，大多都是没有童年的。
　　于是他说：“晚晚，这里没有企鹅样式的，我们选个别的吧。”

　　最后秦晚买了三只藤编的小兔子，两大一小，兔妈妈、兔爸爸和兔宝宝，是妈妈爸爸还有她。

　　一共几块钱的东西，司机给了他一张五十元的钞票，告诉他不用找零了，他没有听到，埋头翻找腰包里不多的零钱。
　　等他好不容易去隔壁摊位的大叔那里把钱兑换成零钱之后，回来时却发现他们已经走了。

　　只有那块蓝布上多了一个和这里格格不入的布娃娃，是时渊以前从未见过的样式。
　　他记得刚刚那个小姑娘来的时候，怀里一直抱着这个娃娃。
　　应该是她不小心落下的。

　　时渊让邻居帮忙看一下摊位，自己拿着那个娃娃追了一段路，前后他都看了，但没发现他们的身影，便只能回去，想着如果他们发现东西丢了，一定会回来找的。
　　可时近日暮，他都要回家了，也没见他们回来。

　　这里距离时渊家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他来回都是用走的，天黑前他得赶回家里做饭，不能再等下去了，于是便将东西连同那个娃娃一起收拾到了背篓里。

　　结果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离开市集的路上，他居然意外撞见了秦晚。
　　她站在路边无助地哭泣，鲜红的血从膝盖顺着小腿蜿蜒流下，刚刚带着她的大人不知所踪。

　　有路人问她情况，她不知是哭得太伤心没有听进去，还是太害怕了不敢开口，总之没有回答。

　　时渊向她跑过去的时候，她也一眼就看到了他。
　　有别于对大人的置之不理，她甚至主动朝他伸出了手，虽然眼泪流得比刚才还要凶，但那更像是安心后的发泄。

　　她叫他：“卖兔子的哥哥！”
　　时渊把她的娃娃还给她，问：“你家人呢？”
　　她抽抽噎噎地回答：“季叔叔去了洗手间……有人打架……我找不到他……”

　　其实是他们在时渊那里买完东西之后，季明肚子不舒服去了一下卫生间，但秦晚是女孩子，他总也不能把她带到男洗手间去，便把她交给了附近的保安，让他帮忙照看一下。

　　结果十分不巧的是，有游客和摊主发生了冲突，两边打了起来，保安着急去维持秩序，一时就没顾上秦晚。

　　周围的游客不明就里，只知道有人闹事，还动了刀子，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杀人了”，人群便四下散开，秦晚就是在这时被人流挤走的，期间还摔倒磕破了膝盖，幸好有位女士注意到了，赶紧将她抱了起来，避免她被踩伤。
　　刚刚也是她和另外一伙人想帮秦晚找到家人，不过她有点被刚刚突发的状况吓到了，所以才一直没回答。

　　身上的小裙子脏了，脸上全是眼泪。
　　时渊拿自己的衣角给她擦了擦，说出的话有着超出他这个年纪的稳重：“别哭了，我带你去找你叔叔。”
　　“谢谢哥哥。”

　　时渊将背篓挪到身前，然后蹲在她面前：“上来，我背你。”
　　秦晚乖乖趴到他背上。

　　时渊稳稳地背起她，朝街尾的派出所走去。
　　他想，如果她叔叔一直找不到她人，一定会去报警的。

　　时渊本来想把人送到派出所就先离开的，毕竟如果在那里要是还能发生危险的话，那估计这世界上就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可就在他向警察叔叔说明情况后，准备走的时候，秦晚却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角，眼神恐慌，小嘴撇着，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时渊忽然就走不动道了。

　　最后，他在派出所一直陪秦晚等到她叔叔来接她，同来的还有另一个青年男人，是她爸爸。
　　一群人围观他们父女重聚的时候，时渊默默将他们买兔子剩下的零钱夹在了那个娃娃头上戴的小红花上，然后就悄悄离开了。

　　秦挚改签了机票，第二天带着秦晚去找了时渊一次，想要亲口向他表达感谢。
　　结果去了他昨天摆摊的位置才发现他没来，辗转打听了一番才得知，他是去医院照顾他母亲了。
　　于是，就有了后面的故事。

　　秦晚离开华林市回榕城的那天，时渊特意去找她，给她拿了四只新编的兔子，因为听说她走失的那天把兔子也弄丢了。
　　秦晚很开心地收下了，疑惑地问他为什么是四只。
　　时渊说：“那只小兔子太孤单了，给它找个伴。”

　　那天之后，他们没再见过，但秦晚学会写字后，第一件事就是写信给时渊。
　　一开始他们都有许多不会写的字，都用拼音代替，乍一看像加密过的文字一样。

　　他们信中的内容并没有什么太重要的内容，都是一些在大人看来无关痛痒，于他们而言却意义非凡的事情。
　　——时渊，你知道吗？今天有一只蝴蝶落在了我的裙子上，是蓝色的哦！我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可惜你没有看到，你会不会觉得我在吹牛？

　　——时渊，今天手工课上，我给我的娃娃缝了一件小衣服，它长这样。
　　空白处，是她画的给娃娃设计的衣服的样式。

　　——时渊，榕城最近都在下雨，不过今天很特别，因为今天有彩虹！

　　——每年春夏花开的时候，祥云镇到处都可以看到很多蝴蝶，各种颜色的都有，可它们没有一只落到我身上过。我虽然没有见到那只蓝蝴蝶落在你裙子上的样子，但我能够想象得出。还有，我知道晚晚不是喜欢吹牛的人。

　　——很漂亮的衣服，晚晚长大以后要做裁缝吗？
　　——我听说，看到彩虹可以许愿，未来某一天心愿会实现，你有许什么愿望吗？

　　寒来暑往，雁寄鸿书，鱼传尺素。
　　从初时歪歪扭扭的笔体，到后来字字娟秀。
　　他们聊天的内容也从那些童言童语渐渐褪去了稚嫩，悄然发生了变化。

　　她会告诉他，大城市高楼林立的繁华，他会向她描述，祥云镇繁星满天的仲夏。
　　她向他推荐自己喜欢的书籍、电影、歌曲，他看过听过后，会回应她，他曾在田间看过书里记载的小花、经过了电影取景的城市，以及某个瞬间，被那句歌词触动的心境。

　　秦晚送过时渊许多东西。
　　小到邮票，大到相机，总之是她尝试过觉得好的，都会想要分享给他。

　　时渊的“回报”在物质层面同她送给他的无法相提并论，只是小心翼翼收集四时的花，夹在书页里做成标本，和他写给她的信一起寄出。期待她拆开时，祥云镇的微风会越过千山万水，轻轻自她窗前吹过，送去一室馨香。
　　他不曾担心她会嫌弃他的礼物太过廉价，就像从始至终，他那样坚定不移的爱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