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子戏·节令》桃即

2、第二折

　　四

　　天机工试初考技艺，留一半过一半。清莞过初试是预料之中，夏至也为她高兴。

　　只是工试的复试与其他考试有些不同，除了复杂的机甲常识，还要上交一件自己设计的精密机关。

　　为了设计这精密的机关，剩下的百名弟子可谓煞费苦心。

　　清莞一早就得了一段胡桃木，为了所谓的独一无二她得用胡桃木给阿娘留给她的娑罗制一个木刀鞘。

　　晚间，无声村寂静无声，山间一草屋隐隐燃着油灯。那是清莞坐在屋里，拿着刻刀一点一点的刻着胡桃上的纹路。

　　夏末秋初，鸢尾原中百日草长势颇好，她要把风吹花海的景色镌刻在胡桃之上。

　　细致地排着细纹，一刀一刀落槽，清莞眉间一动，倏忽划伤了手，拇指上的口子渗出血来。

　　一双手伸过来，捧着伤口处。素帕子盖上去，迅速染了红。

　　“怎么如此不小心？”那双手是男人的手，说话的也是个男人。

　　清莞一双眼死死地盯着他。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男人眉头轻挑，露出玩世不恭的样子：“看着我作甚？我长得俊俏？”

　　好不要脸。

　　他拿起桌角被清莞闲置此处的短刀，凑着油灯的光端详起来：“短刀娑罗，名不虚传。”

　　“别碰它。”

　　她想要夺回来，被男子轻巧地躲开了。

　　他笑得得意：“我以为你能憋得再久一点，赵清莞。”

　　清莞不看他，只顾着取他手上的娑罗。这回，他轻而易举地松了手。

　　她把娑罗放进了匣子里，细心用软布盖好，再去拿刻刀。

　　“伤了手还刻什么？”他笑着，却不阻止她。

　　清莞低头：“你认错人了。”

　　她声音带着嘶哑，是多年不语的后遗症。

　　“九年前，长安宋家长子被杀你可还记得？你以为藏在天机谷中，就能息事宁人？”

　　又一个觉得她是赵浮屠女儿的蠢货。

　　清莞微笑，眼里带着点少女应有的天真：“你是来报仇的？”

　　“报仇？没兴趣。我为什么要找一个小女孩报仇？”

　　他打了个哈欠：“你已破解了无声村机关索桥，否则也不会这么快就能出村去投递自己的名牌，可是你想出的不仅仅是出这个村子吧。那日我瞧见你肩头的伤，是天机谷仙迹岩的追魄钉，深入骨髓，你拔的时候不疼吗？”

　　清莞目光微沉。

　　一月前，她去鸢尾原取自己选中的胡桃木，眼前这家伙好死不死就在树上休息，说是被她砍树扰了清梦，伸手扯了她的衣襟。

　　撕拉一声。衣服本就单薄，直接从脖子裂到了后背。她反手就给了这男人一巴掌，骂了他一句“登徒浪子”。

　　大概就因为那一次，清莞暴露了自己。

　　那之后她也很后悔，但想到对方并不面熟，估计就是偶尔来天机做客罢了，谷主好客，人尽皆知，过几天约莫也就走了。

　　谁知道这赖皮竟在这里住到了现在？还成了要提交门牌进谷修习的弟子？

　　“你要出谷还得破除九九八十一道机关。难不成真要拜在工圣之下做上半辈子的学徒？我有更好的办法。”

　　见她不在说话，男子又笑：“你若是想通了就来找我李长源。”他放了一瓶子药在桌上，侧目看了她手上的半成品的刀鞘。

　　“刻得真难看。”

　　长源走后，清莞看着那瓶药默默地出神。

　　五

　　清莞原也不是哑巴。

　　五岁时，她与阿娘逃难误食野果中毒而哑。

　　阿娘抱着她求了很多医馆，并没有用处，本以为会是一辈子的顽疾，直到十岁那年忽然渐渐好转。

　　她能说话了，可也不愿说话了。有时候，她更愿意做个不起眼的小哑巴，起码在出谷之前，她不能说话。

　　夜幕渐深，外间下起小雨，她拿着那瓶药，开窗直接扔了出去。

　　长源只凭着两次见面就能够洞悉她的身份，这个人不简单，他就算不找自己报仇，清莞也不想跟他合作。

　　她曾经在逃亡的路上差点被人拐走，也曾经被人诓骗到黑店，差点成了富人口中的童女美食……

　　她不相信任何人，这是从小时候就刻在骨子里的固执，而表面上，清莞确实是个爱笑爱闹的小女孩，就像别人看到的那样。

　　清莞更加勤奋地刻自己的胡桃木了。日复一日，她不出门，也不歇息，满手老茧和伤看起来并不像是这个十五岁小女孩所拥有的。

　　她花了十几天，终于刻出了木质的刀鞘。栩栩如生的鸢尾原之景以木雕呈现在狭窄的层面上，细细端详还有两三只菜粉蝶在其中嬉戏，亦静亦动。

　　清莞十分满意自己的作品。她将它放置在那盒子中，由天机弟子排序依次给一行大师过目。

　　机甲部件在一行大师面前都显得小儿科，但这不妨碍他对年轻人的赞美：“这把刀鞘做得十分精致，谷雨，这个名字不错。”

　　看着女孩骄傲地上前，清莞愕然站在那里，她看向谷雨身后不远处站着的长源，后者玩味地朝她看来。

　　一瞬间，她明白了，是他搞的鬼。

　　清莞攒紧自己的衣摆，狠狠地盯着他。

　　一行大师道：“这刀鞘的形状奇特，不知道是为什么兵器而做？”

　　清莞怔怔，燃起希望。她怎么忘了，短刀娑罗天下独一无二。她慢慢上前，跪在地上，将短刀呈上。

　　娑罗在她这里，从不离身，刀鞘一定是她做的。

　　娑罗在光下荧荧生辉，确实是一把好刀。

　　清莞比划起来，人群中夏至替她翻译，众人皆望向谷雨。

　　谷雨本来就心虚，这东西是长源给她的，她以为不会出什么纰漏，没想到竟被人揭穿，立马无措地看向长源：“不不不，这是我自己做的！是是……”

　　“巧了，在下也有一把好刀。”长源上前，随身带了一个匣子。匣子中一把短匕首，除却部分纹理图案竟跟娑罗毫无二致。

　　谷雨笑了，轻抬下巴：“长源这把刀可是祖传的，你又想说什么？继续诬赖我不成？”

　　众人哄笑起来，窃窃私语。

　　“无声村的人还能做出这么好的东西？”

　　“我几天前还看到谷雨刻东西呢，那双手都伤了。”

　　“唉，到底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

　　清莞犹如被冷水浇透，怔在原地。这日前所有的一切无一不是长源设下的圈套。

　　堂上掌院怒斥：“清莞诬陷她人伪造，按规定，终身不可入天机谷工试院！罚跪于仙迹岩三日！”

　　“慢着。”

　　“郎君还想说什么？”掌院怒目而视。他作为掌院，出了这等冒名顶替的丑事，心情本就不好，对长源这纨绔子弟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

　　长源笑道：“掌院这么做，可一点没有给我李家面子，我未过门的媳妇儿可不是这么被你们糟践的。”

　　清莞不可置信地看他。世上竟然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长源哥哥！”谷雨面色有些不自然，“我知你心地好，犯不着为这种人求情。”

　　“祖父曾与藏剑山庄庄主叶英有过交情，他送给祖父一对匕首，是传家之宝。后机缘巧合与世交定亲，那女孩刚好比我小上六岁，后世交家道中落，又因战乱失散了，却不想在天机找到了。”

　　掌院皱眉：“胡说什么？清莞是赵浮屠的女儿！她拿的这把刀是杀人如麻的短刀娑罗！”

　　长源面带笑容，上前将匣子呈给一行大师：“大师不信，可以看两把刀的刀柄尾部，一刻朝露，一刻霜华，什么短刀娑罗，我听都没听过。”

　　六

　　论睁眼说瞎话，清莞只佩服过一人。

　　她坐在那胡桃树下，久久凝视着面前这个放荡不羁的男人。他让她进不了工试院，还让她轻松摆脱了赵浮屠之女的身份，仅仅凭借一条三寸不烂之舌。

　　“你这么费尽心思有意思吗？”

　　长源笑：“有，特别有意思。”

　　清莞气得翻白眼，连她自己都没发觉，自从认识长源，她动的气比入无声村的日子还要多。

　　“你怎么换我的刀？”

　　长源靠在树上，闭上眼回答她的问题：“那日晚上。”

　　“我怎么没有看到？”

　　“我手快。”

　　清莞盯他：“富家子弟也会偷鸡摸狗？”

　　“富家子弟日子过得也不一定好。”

　　“你觉得，他们会相信你的话？”说起来，清莞都觉得可笑。

　　“不会。”

　　“嗯？”清莞惊讶，他此时怎么不这么自信。

　　长源道：“最多三天，他们必然有所察觉，所以你要抓紧了，三天之内你必须破除其中一壁的机关逃出去。”

　　清莞斜睨他：“你不会是在帮我吧？”

　　“嗯，也是在帮我自己，因为我也想逃出去，而你刚好机关术研究不错，说起来是跟谁学的？”长源跷二郎腿，“让我猜猜，是隔壁的孟大叔，还是阿园呢？”

　　清莞不说话。

　　她在无声村这么久，那些被困在村里的能人异士早已不知不觉成了她的师父，他们能在江湖上搅起腥风血雨，手里必然也有两把刷子，任何东西只要学一点都能在天机谷里横着走。只是他们怕是不懂自己要出谷的心思。

　　“女孩子太沉默会变老的，我还是喜欢你笑！看我干吗？我说错了吗？”长源躺回去，咬狗尾巴草看着头顶的参天大树，露出一抹微笑。

　　接下来的三天，清莞破机关，长源就在她身后说笑话。清莞很有理由怀疑，这家伙上辈子就是说不出话憋死的，鉴于两人真的是互惠互利的关系，她是没好意思发作。

　　天机谷被群山包围，她用了一天的时间才找出了位于揽星谭的漏洞，一刻也不敢耽搁。如今，三天花费在这上面的心思竟是比一年还要多。

　　长源虽然变相地给了她自由，可也撅了她的退路，她若不成功，只怕便永生只能待在无声村了。

　　背水一战，自当拼尽全力。

　　破解成功的那一刻，清莞几乎快要脱力，不是长源拉住了她，她便要从悬崖之上掉下去。

　　不过他揽自己腰的温度还是让她有些恼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