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闪耀时》苏九则

1、第 1 章

　　夏天的夜晚，没有风，还有点闷热。蝉声鸣叫，蛙声阵阵。房间里立式电风扇也嗡嗡地扇着。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夏夜。夏木妍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她的妈妈和她睡在一起，已经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你怎么还不睡觉？”她的妈妈迷迷糊糊地问，同时翻了一个身。
　　她侧着身子，假装睡意朦胧，“就快睡着了。”
　　“那就别翻来翻去的，睡觉都不好好睡。”夏母轻微斥责了她一句。
　　外面夜色深沉，月光照进来的时候仿佛把这里变成了另一个世界。夏木妍倒是希望此时身处的是一个梦里的世界，里面没有现实，只有幻想。
　　等到母亲的呼吸声逐渐平稳的时候，夏木妍知道妈妈终于彻底睡熟了。这时她才慢慢睁大眼睛，盯着空白的天花板发呆。
　　“你呀，也别心高气傲的，考上了就去读，没考上家里也不是那种有钱人家，也不会再供你去复读了。”这是在高考完妈妈和她说的原话。
　　“我知道了。”她记得那时候她乖乖地应答了。可是心里却不服气，万一呢，要是有那个万一呢？她该如何自处，难不成真不上学了？
　　她当时好像就有自己要大难临头的不好预感。
　　夏木妍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一个高一到高二，稳稳的重点大学苗子，到高三居然成绩起伏不定。更有甚者，这样波浪线的成绩在不了解实情的夏母看来她已经彻底废了。
　　每当和别人聊起夏木妍，夏母都会说：“这孩子脑子笨，学到高三怕是跟不上老师了。”
　　“怎么会嘞？”邻居大妈惊讶道，“妍妍这孩子从小成绩就好，这不是因为智商高还是因为什么？”
　　夏母煞有介事地说：“一看你就不了解现在的教育。像杰杰这种，现在上初中不得行，那是男孩子在这个阶段都贪玩，到高中你再看，他成绩肯定没话说。”
　　这些话，她的妈妈从来不避讳地在她面前又重复一遍。
　　“你隔壁王婶说女孩子就是这样，如今你上了高中也是这样的不争气。”
　　她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夏木妍的高一和高二，那样意气风发地考进最好的班级，那样名列前茅的成绩，那样众人瞩目的。连夏木妍也天真地以为荣耀必将延续。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年级排名榜上无名。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渐渐害怕考试。
　　也许就是从物理竞赛开始，不，就是从物理竞赛开始。
　　夏木妍参加了物理竞赛，整个高二一年将全部心血倾注其中。然而她却完全没有料到自己在这方面全无天赋。努力在绝对的天赋面前成了笑话。竞赛成了不务正业，所有时间和精力全部付诸东流。
　　结果一公布，她心里难受地好似要滴出血来。喜报上没有她的名字，掌声和鲜花全部是别人的。
　　一年的心血化为乌有，夏木妍不禁开始质疑自己的智商。还是怪自己，谁能承想咬牙坚持的人成为了一则笑话。越是苦苦坚持，越显头脑愚笨。
　　更没有想到，这个时候她的妈妈还要雪上加霜。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读的！搞什么竞赛，这下好了，一个名次都没有，让我也在亲戚面前丢脸。”这话很容易让别人误以为夏母十分关注夏木妍的竞赛。而实际上，夏母只听过夏木妍告诉她参加竞赛这回事，连参加的什么科目都不知道。
　　夏木妍当时很耐心地花了很长一段话向妈妈解释竞赛是怎么样一回事。
　　夏母反应平平，只是问了一句：“不花钱吧？这是不是学校乱收什么费用的？”在听到夏木妍说“不是”的回答后，立马舒了一口气，“那随便你。”说完这句话，她就干脆地挂了电话。
　　连夏木妍后面想讲的，资料、书籍和习题会花一些钱都被硬生生地打断。
　　这一年里，夏母根本提都不提竞赛的事情。夏木妍要是谈到，她也不感兴趣，三两下就说到别的话题上。
　　到头来她的妈妈居然还表现出自己关注的样子，在这时候毫不留情地数落了她一通。背后荒唐的原因夏木妍到现在都不知道。只是因为她们家一个远房亲戚和林丽花炫耀，自己的孩子竞赛成绩还不错。
　　那亲戚也不知道是真的感到有荣与焉，还是高兴地喜出望外？反正话里话外把自己孩子竞赛的成绩说得好的没边。这放好面子的林丽华身上怎么能行呢？
　　林丽花更是没有考虑到这亲戚所说的是否是实情。事实上，这亲戚小孩和夏木妍一样只参加了比赛，也是成绩不理想。而他妈妈认为参加了比赛就等于获得了荣耀。更何况谁聊天不吹嘘一下？
　　只有林丽花当了真，以为别人在讽刺她。那亲戚可能都不记得夏木妍参加竞赛的事情，不然说话是不会那么没有分寸的。
　　“别的小孩那都差劲得很呐！也不知道这都有什么勇气参赛的。这都说孩子是教育出来的，那些人哪有那个水平去教？要我说，这智商都是遗传的，也不怪那些孩子比不过我儿子。”
　　林丽花看这明里暗里好像都是在嘲讽自己，句句在说她，又没有什么理由发火。她又没指名道姓，自己这会跳脚，不就真的彻底连面子都没有了。
　　平时说话噼里啪啦一大堆的她难得只听别人讲话，更让那亲戚讲的得意忘形。
　　林丽花只得客套了一句：“没事多来我家走走。有空的话也让你家儿子多教教我们杰杰。我们杰杰悟性也很高的。”这亲戚是平时根本不来往的亲戚，只是偶尔会在街上碰见聊聊天的关系，还要在话里把自己儿子给捎上。
　　夏木妍至此都不知道这回旋镖是如何扎在了她的身上。
　　林丽花在她周末回家那天对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那一天也偏生不巧，林丽花遇到昔日的朋友。两人见面不是寒暄，而是她的朋友在表达对她的鄙视。
　　“你如今生活可不容易。”那朋友似是在关心她，可眼睛里的轻蔑是让人无法忽视的。
　　林丽花也不甘示弱，你来我往的说了几十个回合。
　　殊不知林丽花的回击不痛不痒。而林丽花确是被戳中了痛点，嫁了一个没用的丈夫。男人没本事也没办法时时往外说，她毕竟还是要面子的人。她自己的生活过得有多不如意，这下子可被赤裸裸地展示出来了。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变成一个威力无比的炸弹，一定要有人去承受。很不幸，夏木妍就是那个可怜而又倒霉的人。
　　那天她气急败坏的样子让夏木妍很长时间都忘不掉。
　　她的母亲歇斯底里，像一头张牙舞爪的猛兽。
　　夏木妍在她面前手无缚鸡之力。妈妈指责的话如晴天霹雳，让人愕然。她一度以为妈妈就要开始打她了。从来都没有受过这么大的火气，指责和贬低。
　　像风雨里的一只小兽，只能呜咽，连辩解的话都无从讲起。
　　夏木妍心里犹如喝了一大瓢苦瓜汁，苦不堪言。本来她就没办法接受这样的结果，自我怀疑的藤蔓疯长个不停。从最初得知消息觉得五雷轰顶，到后面麻木着不肯相信。但是这个结果又没办法怪到别人头上，完完全全的自尝苦果。
　　她有罪，罪名叫妄想，没有明白：努力在天赋面前一文不值。一年，整整一年，无人为她可惜。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她就是那个不安分的失败者。
　　后来和所有“堕落”的人一样，连同自己的信心滑向不可知的深渊。
　　她变得害怕考试。起先只是在离物理竞赛最近的一段时间，那场考试她的反应最大，成绩一下子降得很厉害。
　　老师安慰她，只有一次，人人都会有这样的时刻。不碍事，你可能太过骄傲。
　　尖子生嘛，他们总会有心态飘了的时候。老师并没有看清事情背后的本质原因。
　　夏木妍奋起直追，却在第二次考试时依然无法控制好自己的心态。这会没人来说她。因为已经是第二次了。老师看向她的时候，眼睛里充满这失望的神情。
　　这就像是一个恶性循坏，开始了就不可避免地坏了下去。腐烂的水果，谁又管源头在哪里。
　　更可怕的是夏木妍从此对“努力”这个词语产生了极大的怀疑，学什么都不踏实。天赋和智商的概念压得她喘不过气来。都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如今她已经不算完美了，思想有了裂缝。任何时刻都会被冷不丁咬一口。
　　到了后面，成绩下滑地理所当然。就算后面夏木妍开始好好调整自己，离高考时间太近，时间上也来不及了。终究恢复不了最初的辉煌。
　　对成绩没有概念的林丽花是第一个觉得她成绩的下滑是正常的。“女孩子嘛，上了高中心思多了起来，学不好很正常。”完全忽视她曾经也是佼佼者。
　　到后面不了解她的妈妈还害怕她考不上大学，只能上大专。如果真是这样，她妈妈曾无数次强调，那就不要读了，纯粹浪费钱。
　　她在高二这一年历经了最大的打击——竞赛失败，又在高三这一年里被亲情刺破了心。几经挣扎，不知结果如何。
　　明天就是成绩出来的日子，夏母没有过多在意。只有夏木妍一人揪心。这一年是她人生中最坑坑洼洼的一年，多少琐碎不好的小事缠身。或许应该叫大事。
　　前路会是光明的吗？她不知道。
　　她想起高考前和家里大吵一架，想起之后是怎么样的心绪不宁。她考理综的时候又是怎么样的手脚冰凉。
　　进考场的那天，母亲没来，父亲没来。“就一个考试，都读这么多年了，还要人去陪嘛！况且我又不会，还能替她写什么？”母亲这样告诉周边的邻居。
　　“我还要在家给我家杰杰烧饭的嘞！不然他一个男娃子自己怎么搞哦？去县里又要车钱，又要吃饭钱，住哪里都不知道怎么搞哦！”
　　“那宾馆一天百来块吧，死贵死贵的。这些地方就知道抢钱噻！”
　　电话里的母亲和周围的人也和自己讲不去的理由，说起来头头是道，让人无力反驳。她甚至能想象到母亲试图证明自己是正确时费力的样子。
　　“妍妍，你看妈妈说的对不对？这个钱花不起的哟！家里处处用钱，也不是你一个人在读书。”
　　“妈妈，不来也可以的。学校里有老师，到时候大家统一去的。”夏木妍给妈妈台阶下，也给自己做解释。她假装忽略背后令她伤心难过的事实。
　　她以为不看这道伤口它就可以不存在。其实此刻她的内心已经冰冷无比。
　　“就是这么说的嘛！学校里的老师我们也放心，也省事。哪有老师会带学生，是不是这个道理？”她的妈妈长舒一口气，害怕她的女儿再次提起。
　　“嗯。爸爸呢？他有空吗？”夏木妍不抱希望在电话的另一头问出口。
　　还是提起了。“那个死鬼还在外面打工，哪里还有时间哦？他都不知道过几天是什么日子，还这个那个的。”夏母逐渐烦躁起来。她没想到女儿还是不死心，还要提起这回事。这样的话她的脸面就挂不住了。
　　“行了，挂了，挂了。”夏母干脆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挂断键。
　　“妈妈，拜拜——”这句话还没从电话里完整传过去就断了。声音断在夜空里。夏木妍一时之间呆立在外面。
　　“夏木妍，你在这里啊？”周丽丽拍了拍她的肩膀。
　　“嗯，打电话。怎么啦？”她尽量用平稳的语气回复。明明她的眼泪就要盈湿眼眶。然而她在室友面前，不能表现出来。
　　周丽丽对她的遭遇毫不知情，心情很好地说：“你打完电话了没？我想给我家里人打一个。”
　　“打完了。给你。”夏木妍将手中的老人机递给周丽丽，“那我先回寝室了啊。”她举止自然，丝毫不像一个刚遭受过重大打击的人。
　　“好。”周丽丽应了一声就开始给妈妈打电话。
　　“喂，妈妈，是我啦。”
　　“瘦是瘦了一点，不过大家上了高三都这样。”
　　“我有好好吃饭。”
　　“不紧张，我才不紧张呢。你和爸爸不要都来，不然我真的紧张了。”
　　“不用，钱完全够的，你们都来看我好几次了。”
　　夏木妍因为心里难过，行动格外迟缓了些。这些内容恰巧被她听到耳朵里。这是周丽丽的父母。同一个世界，同样是人，怎么差别这么大？
　　人家还不想父母都来，自己的父母却一个也来不了。
　　那个晚上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流泪睡着的。她只知道她内心绝望却不可说。
　　而今天晚上却是很严重的失眠。
　　往事一件件，脑海里一一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