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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猎杀 1要说德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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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夜色,像粘稠的沥青,缓缓淹没伦敦。雾气从泰晤士河上升起,与千家万户的灯光、汽车的尾气混合,给这座古老的城市披上了一层迷离而潮湿的纱衣。白日里威斯敏斯特宫的肃穆与唇枪舌剑,似乎都被这无边的夜色吞噬,只留下一种更深沉、更原始的紧张,在街道的阴影和紧闭的门窗后悄然滋长。
南肯辛顿的别墅里灯火通明。听证会结束后的疲惫尚未散去,但另一种更紧迫的氛围已经弥漫开来。王吉星、丁勇、法务专家、财务专家,以及提前抵达伦敦的两位“外援”同志,围坐在一楼的小会客厅里。茶几上摊开着伦敦地图、议会投票结果分析简报,以及几部加密的通讯设备。
议会投票结果(23:9赞成搁置)已经传回。在意料之中,但仍让人心头沉重。这意味着与帕沃拉的正式合作被暂时冻结,至少在法律程序上,乔治赢得了一次战术胜利。
“这个结果不会改变我们与克洛维的交易,那是另一条线。”法务专家推了推眼镜,分析道,“但对我们在英国的舆论形象和后续行动,会制造障碍。乔治会利用这个结果大做文章,质疑我们的合规性和可信度。”
“听证会上,有些议员的问题明显带有引导性和敌意。”财务专家补充,“他们试图将一次商业投资,描绘成数据入侵和政治渗透。这很危险。舆论一旦被煽动起来,会很麻烦。”
王吉星靠在沙发上,手指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四个小时高度集中的质询,加上这个不利的结果,让他感到精神上的倦怠。“意料之中的阻力。乔治动用了他的政治资本。但我们的核心目标不是帕沃拉,至少现阶段不是。帕沃拉的合作受阻,对我们‘归零’主攻方向的影响有限。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确保自身安全,然后集中精力,完成对克洛维股份的收购。那才是打在乔治七寸上的重拳。”
他看向丁勇:“丁队,你这边情况怎么样?我们进来两天了,外面有什么动静?”
丁勇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里,位置能同时看到门口和部分窗外的情况。他一直在倾听,此刻才开口,声音平稳低沉:“动静一直有。从出机场开始,至少有四组不同的人交替跟踪监视。一组是军情五处的例行外勤,手法标准,保持距离,主要是观察记录,暂时没有进一步动作的迹象。一组是伦敦本地帮派背景的人,开着一辆旧款福特,应该是被雇佣的‘眼睛’,负责盯梢和报告行踪。还有两组……”他顿了顿,眼神微冷,“比较专业。一组是前军方或警务背景,有反侦察意识,装备也好。另一组……很危险。”
“危险?”王吉星眉头一皱。
“对。他们几乎不露面,但总能出现在我们外围的‘盲点’。我们的同志尝试过反向追踪,但对方很警觉,而且有电子对抗措施,甩掉了。从他们选择的监控点位、撤离路线和反追踪手法看,不是普通的私家侦探或者雇佣兵,更像是……”丁勇斟酌了一下用词,“职业的‘清道夫’或者‘特种承包商’。而且是冲着人来的,不仅仅是监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路灯透过雾气,在厚重窗帘的缝隙里投下模糊的光晕。
“乔治的人?”王吉星问。
“大概率是。而且,我怀疑他们不只是想‘警告’或者‘骚扰’。”丁勇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听证会结束了,乔治在议会赢了面子,但丢了里子——他知道我们真正的目标不是帕沃拉。以他的性格,不会坐等我们下一步动作。尤其是在伦敦,他的主场。我判断,他可能会采取更激进的措施,来阻止我们,或者……报复。”
网络专家抬起头,他一直在操作膝上的电脑:“丁队的判断有数据支持。从今天下午开始,别墅周边几个公共摄像头的数据流有异常波动,有疑似被短暂劫持或插入伪装数据的痕迹。我们的内部网络也探测到几次高水平的渗透试探,虽然都被防火墙挡了,但源头很隐蔽,技术很高。”
“也就是说,”王吉星总结,声音冷了下来,“我们被盯死了。乔治可能已经准备动手了。”
“是。”丁勇点头,“所以我建议,从现在开始,所有人进入一级警戒。非必要,不外出。必须外出时,必须两人以上,有明确路线和接应。别墅的安防系统我已经检查过,做了加强,但这里不是堡垒。我们需要制定紧急撤离预案,而且要快。”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出几个位置:“这里是别墅。这里是最近的警局,但响应时间至少需要五分钟。这里是两个备用安全屋,A点在骑士桥,B点在诺丁山,都是我们同志控制的产业,相对安全。但转移途中是最危险的。”
“乔治敢在伦敦市区动手?”法务专家有些难以置信,“这里是首都,不是非洲丛林。”
“对于某些人来说,伦敦的某些角落,和丛林没有区别。”丁勇平静地回答,“制造一起‘意外’车祸,一次‘突发疾病’,甚至一场‘入室抢劫导致的悲剧’,对于专业人士来说,并非难事。尤其是在有本地势力配合的情况下。别忘了,乔治在这里扎根几代,他的触手,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就在这时,丁勇口袋里的一部特殊加密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乱码信息。他迅速走到隔壁房间,用另一部设备解码。几分钟后,他回来,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
“刚刚收到内线消息。”丁勇的声音压得很低,“乔治的指令已经下达。目标很明确:王总,还有我。指令是:‘制造意外,永久解决’。执行者,代号‘蝎子’。”
“蝎子?”
“罗根·克劳利,绰号‘沙漠毒蝎’。前英国特种空勤团(SAS)中士,因战场违纪被开除。现在是活跃在中东和非洲的顶级雇佣兵和军火贩子,心狠手辣,经验极其丰富。他是乔治的‘私人武装承包商’,两人有过命交情。”丁勇看着王吉星,“更重要的是,我和他……有过节。在非洲,我坏过他的事,打死了他的搭档。他一直在找我。”
这个消息,让房间里的温度骤降。原来不只是商业和政治斗争,还掺杂了血腥的私人恩怨。
“所以,我成了你的累赘?”王吉星苦笑了一下。
“不,是我把你卷进了更危险的境地。”丁勇摇头,眼神里没有任何动摇,“但现在说这些没用。当务之急是应对。罗根是顶尖的猎手,他擅长制造各种‘意外’。车祸、燃气爆炸、街头抢劫枪击、甚至食物中毒……我们必须考虑到所有可能性。”
他看向那两位“外援”同志:“老陈,老赵,外围警戒和情报支持,就拜托你们了。重点监控可能靠近的车辆、可疑人员,以及周边制高点。罗根喜欢用狙击步枪。”
“明白!”两人点头,眼中是同样的坚毅。他们虽然不穿军装,但那份气质,与丁勇如出一辙。
“王总,”丁勇转向王吉星,“接下来48小时,直到我们安全离开伦敦,或者……罗根被解决之前,你必须严格按照我的安排行动。没有我的允许,不能离开别墅,不能接触未经确认安全的食物和水,不能靠近窗户。我会在你房间外值守。”
王吉星看着丁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决心,也看到了那种在绝境中淬炼出的、令人安心的绝对专业。他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我们是一起来的,必须一起安全回去。”
计划迅速制定。加固安防,分配值守,规划多条紧急撤离路线,并与国内和帕沃拉方面保持加密通讯畅通。每个人都清楚,接下来的每一分钟,都可能面临突如其来的致命威胁。
夜色,更深了。别墅像一座孤岛,漂浮在伦敦危险而迷离的雾海之中。猎手已经亮出了毒刺,而猎物,必须展现出与之相配的警觉和坚韧。
2
与此同时,距离南肯辛顿几英里外,泰晤士河南岸,一栋废弃的河边仓库顶层。
这里视野开阔,能隐约看到远处议会大厦的轮廓和伦敦眼的灯光。仓库里没有电,只有几盏应急灯和电子设备屏幕发出的幽光。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铁锈和河水的腥气。
罗根·克劳利就坐在一把折叠椅上,面前架着一台高倍率观瞄镜,镜头对准的方向,正是南肯辛顿别墅区。他嘴里叼着一支燃烧的雪茄,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明灭。他身边,或坐或站着四个人,都是跟他从非洲回来的老手,眼神凶悍,动作利落。
“头儿,目标回到别墅后就没再出来。安保明显加强了,窗户都拉上了遮光帘。门口和巷子口有暗哨,很专业,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白人壮汉汇报。
“意料之中。要是这点警觉都没有,也不配当我的对手。”罗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观瞄镜。“议会那边,乔治赢了面子。但那个中国人,还有丁……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乔治要的是永绝后患,而我要的……”他顿了顿,雪茄的火光映亮了他眼中刻骨的仇恨,“是血债血偿。”
“硬闯进去动静太大,伦敦警察不是吃素的。”另一个负责技术的瘦子说道,他面前摆着几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动着数据流和监控画面,“我正在尝试入侵他们的区域网络,看能不能找到安防漏洞,或者制造点小混乱。但他们的网络防护很严,有高手。”
“不用那么麻烦。”罗根终于移开视线,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浓烟,“在伦敦市中心搞强攻,那是找死。乔治要‘意外’,那我们就给他们一场‘意外’。”
他看向那个刀疤脸:“‘货车’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头儿。一辆冷藏货车,手续齐全,就在三个街区外的停车场。制冷系统‘稍微’改造了一下,如果密封车厢里有人,十分钟内就会因为‘制冷剂意外泄漏’导致缺氧和低温昏迷,看起来就像倒霉的偷渡客或者醉汉钻错了地方。”刀疤脸咧嘴笑了笑,笑容狰狞。
“目标人物很警惕,不会轻易上陌生车辆。”技术瘦子提醒。
“所以需要诱饵,需要他们不得不出来的‘理由’。”罗根看向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眼神阴鸷的亚裔面孔,“‘医生’,你的东西呢?”
被称为“医生”的亚裔男人默默打开脚边的一个银色金属箱,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支注射器和小玻璃瓶。“最新型号的神经麻痹剂,无色无味,可以通过空调通风口、皮肤接触,或者混入食物饮料微量释放。起效快,症状像突发性心脑血管疾病或者严重食物过敏,送去医院的路上就会‘抢救无效’。事后血液检测,成分会自然代谢分解,很难查出异常。”
罗根满意地点点头。“我们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让目标人物离开那个乌龟壳,或者让我们的东西进去的机会。”他思索着,“听证会刚结束,他们可能会见一些人,比如那个西班牙佬弗朗西斯,或者他们的律师。也可能需要外出处理一些紧急公务……”
“头儿,”技术瘦子忽然抬头,指着屏幕上的一行数据,“有动静。别墅里有一通加密电话拨出,接收方号码经过多次跳转,但最终落地位置在……中国大使馆!”
罗根眼睛眯了起来。“中国大使馆……有点意思。看来他们也在找护身符。但这反而可能给我们机会。如果他们要去大使馆,或者大使馆有人要过来……路上,就是最好的下手时机。”
他站起来,走到仓库边缘,望着外面被雾气笼罩的城市。“监控组,24小时盯死别墅每一个出口,每一个人。技术组,继续尝试网络渗透,同时监听那个区域的公共通讯频率。行动组,随时待命。‘货车’和‘医生’做好准备。”
他转过身,雪茄的红光在他脸上跳动。“耐心点,伙计们。好猎人,要懂得等待最佳的时机。丁……还有那个中国商人,他们以为躲在房子里就安全了?伦敦的夜晚很长,意外……随时可能发生。”
他走回观瞄镜前,再次将眼睛凑上去,冰冷的镜片后,是更冰冷的杀意。
“塔纳罗,兄弟,再等等。哥很快,就用他们的血,祭你。”
仓库重归寂静,只有设备低鸣,和远处泰晤士河水低沉的流淌声。一场围绕着那栋别墅的、无声的猎杀与反猎杀,在伦敦的夜幕下,悄然进入了最危险的相持阶段。每一分,每一秒,空气都紧绷如弦。
3
别墅内,时间在高度戒备中缓慢流逝。
王吉星被丁勇近乎“软禁”在二楼最里侧的主卧。房间的窗户被厚重的遮光帘封死,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台灯。丁勇搬了把椅子,直接坐在门外走廊上,像一个沉默的守护神。他的助手和一位“外援”同志轮班在一楼值守,监控屏幕和外部传感器。网络专家则不断加固着电子防线,并尝试分析捕获到的可疑信号。
压抑,等待,未知的危险像房间里看不见的灰尘,无处不在。
王吉星无法入睡,也无法集中精力处理公务。他站在房间中央,感觉像被困在笼子里。这不是他习惯的方式。他习惯于主动出击,掌控局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动地等待威胁降临。
他想起罗晓晴,想起她临别时含泪的眼睛,想起她腹中即将出世的孩子。一股强烈的、混合着责任感与求生欲的热流涌遍全身。他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
他轻轻走到门边,拉开门。丁勇立刻警觉地看过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
“丁队,我们不能一直这样被动等着。”王吉星压低声音,“罗根是冲着你和我来的,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引我们出去,或者进来。我们得掌握一点主动权,哪怕只是一点点。”
丁勇看着他,没有立刻反驳。“你想怎么做?”
“乔治的目标是我,但他最恨的是你。如果我们分开呢?”王吉星快速思考着,“比如,制造一个我不得不紧急离开的假象?吸引罗根的注意力,而你和你的人,趁机反向锁定他们?或者,我们联系大使馆,安排一次‘公开’的拜访,在相对安全的官方路线上,设伏?”
丁勇沉思片刻,摇了摇头:“第一个方案太冒险,我们不能用你做诱饵,风险不可控。第二个方案……大使馆路线相对安全,但罗根不是一般的匪徒,他如果有内应或者能搞到警方路线信息,依然有机会。而且,频繁接触使馆,可能会被对方解读为我们寻求政治庇护,对商业行动不利。”
“那我们就干等着?”
“不完全是。”丁勇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我们在等,罗根也在等。等一个他自以为万无一失的机会。这种等待对双方都是煎熬,但对我们有利,因为我们是防御方,有掩体,有准备。罗根是攻击方,他更焦虑,更可能犯错。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确保自身堡垒坚固,同时……”他指了指楼下,“我们的同志和老陈他们,正在外围编织一张反监视和情报网。罗根在观察我们,我们也在观察他。看谁先露出破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我在等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关于罗根在伦敦的落脚点,他的团队构成,装备情况,以及……他和乔治之间的具体通讯内容。”丁勇说,“伦敦不是法外之地,罗根这种人进来,一定会留下痕迹。我们的‘朋友们’正在帮忙找。只要找到他的巢穴,主动权就会回到我们手里。”
王吉星明白了。这是一场多维度的暗战,不只是在别墅周围的街区,更在情报网络、技术对抗和意志较量上。丁勇看似被动防守,实则布下了一张更大的网。
“我明白了。”王吉星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需要我配合做什么?”
“保持冷静,保持正常作息。该吃吃,该睡睡。你的镇定,本身就是对罗根心理的打击。他会疑惑,会猜测我们到底有多少准备。”丁勇看着他,“另外,和国内,和吴英华、吴昭光保持正常加密通讯。让他们知道我们没事,稳定后方。收购克洛维股份的进程,不能停。那才是真正的反击。”
王吉星点点头,重新关上门。他走回床边坐下,打开随身携带的加密笔记本,开始处理邮件。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收购案的细节、资金调度、法律文件上。屏幕的蓝光映着他专注而平静的脸。
时间,在紧张与平静的诡异交织中,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伦敦,夜色浓稠如墨,雾气翻涌。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又很快消失在城市的脉搏里。
别墅内,无人入眠。别墅外,杀机四伏。
这场始于商业博弈、掺杂了私人恩怨的伦敦猎杀,胜负的天平,尚未倾斜。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当猎手亮出毒刺的那一刻,他自身,也暴露在了更危险的弓箭射程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