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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商会 1一架由巴 ...

  •   1

      新青旅的各项工作在有条不紊的静默中推进。表面上,公司一切如常——青年旅舍的扩张计划依然在媒体上占据着财经版的版面,新签约的几位流量明星代言人让“新青旅”三个字频繁出现在娱乐新闻里,股价在经历了欧洲风波带来的短暂波动后,重新回到上升通道,甚至创了新高。

      但王吉星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他将“归零”项目的具体执行交给核心团队,自己则抽身回到北京,重新打理起吉星影视的业务。这既是避人耳目——一个将全部精力投入影视娱乐的老板,很难让人联想到他正在策划一场针对欧洲百年贵族的跨国收购;也是一种必要的平衡。影视是他的起家之本,是流淌在新青旅血脉里的文化基因,他不能完全放手。

      几部之前投资的影视剧已经进入后期制作。剪辑室里终日弥漫着咖啡和外卖的味道,导演、剪辑师、制片人围在屏幕前,一帧帧地打磨画面。其中一部由杨妮妮主演的都市爱情片,团队寄予厚望。样片王吉星看过,杨妮妮在里面的表演细腻动人,把一个在大都市中挣扎求生的年轻女孩演活了。可每次看到她在银幕上笑靥如花的样子,王吉星眼前就会闪过病床上那张扭曲憔悴的脸。他知道,那部电影的上映日期,可能要被无限期推迟了——杨妮妮需要时间,不只是身体,更是心理。

      影视项目的投资像滚雪球,一个接一个。团队需要扩充,规模需要做大。王吉星把远在昆明分公司历练了两年多的外甥葛小飞和外甥女薇薇调到了北京总部。两个年轻人都是学传媒出身,在地方上打磨了几年,褪去了学生的青涩,多了几分干练。接到调令时,他们在电话里兴奋得语无伦次。

      到了北京,王吉星却没有立刻给他们分配具体工作。他让秘书带着两人,每天就是看剧本、跟剧组、参加各种行业酒会和发布会,顺带着吃吃喝喝,认识圈里人。

      “影视这行,门槛不在资金,在资源和人脉。”王吉星在一次家庭聚餐时,对两个一脸茫然的年轻人说,“先混个脸熟,知道谁是谁,谁跟谁是什么关系,比会看报表重要。”

      葛小飞和薇薇似懂非懂地点头。他们能感觉到,舅舅(叔叔)这次调他们来,不只是为了帮手,更像是一种长远的布局。但他们猜不透布局的全貌。

      王吉星自己,也重新回到了这种“混脸熟”的生活中。只要“归零”项目没有紧急事务,他就待在北京。对于一个上市公司的掌舵者,这不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必须。他,或者说新青旅这个品牌,需要持续曝光,需要维系庞杂的人脉网络,需要在各种圈子里刷存在感。

      “要想朋友多,会玩加吃喝。”这是圈子里半开玩笑的话,但也是现实。王吉星本就爱好广泛,为了社交,他更是有意拓展新的领域。最近,他迷上了马术。

      他在京郊一家顶级马术俱乐部养了两匹马,一匹是来自中亚的阿克哈-塔克马,毛色如金,体型优雅;另一匹是从东欧引进的温血马,高大健硕,力量感十足。每当他穿上骑装,跨上马背,在专业的沙地场里纵马奔驰时,那种风驰电掣、驾驭一切的感觉,能让他暂时忘记巴黎的阴霾、北海的寒风,以及肩上越来越重的压力。

      俱乐部里往来无白丁。会员大多是各界精英——有像他一样的民营企业家,有投行高管,有律所合伙人,也有几位背景神秘的“二代”。休息时在会所的雪茄室里,几杯单一麦芽威士忌,一支上好的古巴雪茄,谈笑间交换的信息,可能就关乎某个行业的格局变动。

      翟如英就是在这里和王吉星熟络起来的。

      翟如英的履历很光鲜:某国有大行总行投行部前任总经理,不到四十岁就坐到这个位置,除了个人能力,据说也与他显赫的家庭背景有关——祖父是开国将领,父亲在军工系统,岳父是某军事院校的校长,门生故旧遍布军政两界。在资本市场最狂热的那些年,他经手的项目动辄十亿百亿,可谓风头无两。

      但圈内人也知道,翟如英这人,善于宏观战略,长于纸上谈兵,可一旦落到具体项目的实操上,就有些捉襟见肘。偏偏他手下带的都是清华北大、常青藤毕业的精英,个个心高气傲,对他那些不接地气的“战略布局”阳奉阴违。矛盾积累到一定程度,终于爆发。翟如英一怒之下,将一位带头与他唱对台戏的副总举报了,举报的理由是几张虚开的招待费发票。

      这在国企里本是司空见惯的“小事”,可因为举报人的特殊身份,引发了一场席卷整个部门的风暴。审计组入驻,人人自危。最终,那位副总被调离,翟如英自己也成了众矢之的,在行里彻底待不下去,只好辞职。

      离职后,他凭着过往的履历和人脉,干起了“授课”的买卖。给企业高管培训班讲课,给商学院当客座教授,据说课时费高得吓人,不比那些享受□□津贴的顶级经济学家低。他的课确实受欢迎——理论框架高大上,案例信手拈来,说话又风趣,很能唬人。

      私生活方面,翟如英也颇受非议。与总行那位年轻漂亮的女助理不清不楚,被老婆带人捉奸在床,闹得沸沸扬扬。传言他被岳父派人关了几天,结结实实挨了顿揍,才灰溜溜地签了离婚协议。这些桃色新闻,为他本就戏剧化的职业生涯又添了几分谈资。

      王吉星知道翟如英的这些“事迹”,但并不介意。他看中翟如英两点:一是他在金融系统深耕多年积累的人脉和信息网,尤其是对国有大行内部运作和审批偏好的了解,对“归零”项目的融资至关重要;二是这人虽然爱吹牛、好面子,但没什么太深的城府,喜怒形于色,反而容易打交道。王吉星与他交往时,会有意识地注意言语分寸,不该说的绝不透露,以免被他那张大嘴巴坏事。

      一来二去,两人倒真成了不错的朋友。至少表面上如此。

      2

      有时候,王吉星会接受翟如英的邀请,到北大、清华去做个演讲。讲创业经历,讲企业管理,也讲他对年轻一代的观察。

      他的演讲总是很打动人。他不讲那些玄而又玄的理论,就从自己当年辞掉国企铁饭碗、揣着几万块钱租地下室开网吧讲起,讲到第一个青年旅舍开业时的冷清,讲到引入风投时的挣扎,讲到上市敲钟那一刻的恍惚。他的语言朴实,带着点自嘲的幽默,比那些正襟危坐的教授更接地气,更能引起这些即将走出象牙塔的年轻人的共鸣。

      每次演讲后的互动环节,是气氛最活跃的时候。学生们的提问天马行空,从宏观经济到行业趋势,从人工智能到区块链,从国际政经到娱乐八卦,甚至他的个人生活和家庭,无所不包。面对这些或尖锐、或幼稚、或充满理想主义的问题,王吉星总能应对自如,幽默化解。

      他清楚,这些年轻人思想活跃,知识面广,但毕竟涉世未深。问题再“刁钻”,话语权始终在讲台上的人手里。只要回答得够机智、够坦诚、甚至够“抖机灵”,就能赢得满堂彩。学生们要的不是标准答案,而是一种被平等对待、被真诚回应的感觉。

      有一次,一个身材高大、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站起来,在众人的起哄声中,红着脸大声问:“王总,我想请教一个私人问题——怎么向喜欢的女生表白成功率最高?”

      全场哄笑,目光齐刷刷投向王吉星。

      王吉星拿着话筒,故意皱起眉,露出为难的表情:“这个嘛……同学,你这可问错人了。”

      台下发出善意的“咦——”声。

      他接着一本正经地说:“因为我没有表白经验啊。”

      笑声更大了。

      “我都是被人表白的。”他摊手,一脸“无奈”。

      台下瞬间炸开,口哨声、笑声、掌声响成一片。提问的男生自己也笑得前仰后合。

      等笑声稍歇,王吉星反问那个男生:“你喜欢的女生,今天在现场吗?”

      男生愣了一下,用力点头:“在!”

      “那请你告诉我她的名字,”王吉星转向台下,做出侧耳倾听的姿势,“我们大家替你表白,好不好?”

      “好——!”台下齐声呼应,气氛达到顶点。

      男生憋红了脸,在众人的注视下,忽然灵机一动,大声喊出一个正当红的女明星的名字。

      全场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哄笑。这小子,够机灵,也够滑头。

      王吉星也笑了,他佯装才反应过来:“哦——是那位歌手啊!你眼光不错。”他点点头,做出郑重承诺的样子,“这事我替你办了。我认识她经纪人,回头我转告你的心意,并且会劝她,一定等到你毕业再考虑嫁人。怎么样?”

      台下笑疯了。那个男生在笑声中连连拱手,心满意足地坐下。

      紧接着,“我也要表白!”“王总帮我表白!”的喊声此起彼伏,礼堂变成了欢乐的海洋。演讲在一次又一次的高潮中,圆满结束。

      尝到“甜头”的王吉星,越来越喜欢这种与年轻人直接交流的方式。他觉得,这不仅能提升新青旅的品牌形象,吸引未来的人才,更能让他从这些朝气蓬勃、充满想象力的年轻人身上,汲取到某种力量,某种不被现实磨平的棱角和热气。

      为此,他专门在五道口租下了一个场地,开辟了“新青旅青年论坛”。每周六晚上七点准时开始,每次设定一个主题,邀请不同的嘉宾——有创业成功的学长,有跨界艺术家,有科学家,也有像他这样的企业家。论坛不收费,纯粹公益。

      仅仅几期过后,能容纳百人的活动室就人满为患,门口都挤满了站着听的学生。不得已,王吉星通过翟如英的牵线,得到了校方的支持,将论坛的地点迁到了北大的一个中型礼堂。条件好了,影响力也更大了。

      每周六晚,只要没有其他安排,翟如英必定到场,出勤率比王吉星还高。他不请自来,还总爱抢话筒,海阔天空地侃,从国际局势讲到易经八卦,从文艺复兴讲到区块链。不了解情况的,还以为他才是论坛的主办人。王吉星也不说破,由着他去。有他在,现场气氛永远不会冷场,虽然有时候会跑题跑到十万八千里。

      每次论坛临近结束,按惯例会有抽奖环节,只设一名大奖——新青旅提供的“国内任意目的地周末双人游”,包机票住宿。这个奖品设置得巧妙,既有吸引力,成本又可控,更重要的是,无形中推广了自家业务。

      活动越来越受欢迎,在首都高校圈的影响力与日俱增,甚至引来了北京市电视台、几家门户网站和本地媒体的轮番报道。“新青旅”和“王吉星”的名字,在年轻群体中的认知度和好感度不断提升。

      这样的生活,充实,光鲜,充满意义。站在讲台上,被无数双清澈而热切的眼睛注视着,王吉星有时会产生一种错觉——那些发生在遥远欧洲的肮脏与血腥,或许真的只是一场噩梦。阳光下的北京,才是真实的世界。

      更让他内心柔软的是罗晓晴。再有半年多,他就要做父亲了。这比赚多少钱、收购多少公司,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踏实和骄傲。那是一个男人对生命最原始的敬畏和承诺。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他独自一人时,那些被强行压制的画面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不是白天的理智可以轻易驱散的。黑暗的货舱、冰冷的镣铐、北海平台上呼啸的风、乔治·亨廷顿那张居高临下、带着残忍笑意的脸……还有杨妮妮绝望的哭泣。

      这些记忆,成了他精神上的“幻肢痛”——伤口看似愈合,痛苦却真实存在,在毫无防备的时刻狠狠刺来。

      尤其是夜晚的梦境,完全不受理智控制。在梦里,仓库更加阴森,镣铐更加沉重,乔治的脸更加扭曲,而杨妮妮的哭喊……他会突然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需要打开所有的灯,在明亮的房间里坐很久,才能确认自己真的安全了,真的回到了北京,躺在自己家的床上。

      他明白,心理学上消除这种创伤后应激障碍,最根本、也最有效的方法只有一个: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只有彻底战胜那个制造恐惧的源头,只有将乔治·亨廷顿加诸于他的一切,加倍奉还,他才能真正摆脱那些梦魇。

      “归零”项目,就是他的梯子,他的武器,他的救赎。

      3

      一个周四的下午,王吉星正在马术俱乐部遛马,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北京号码。

      他接起来:“喂,哪位?”

      “王吉星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干练的男声,“我是柳董的秘书。柳董想约您一起吃个便饭,不知道您明晚是否有时间?”

      “柳董?”王吉星一时没反应过来。

      “柳金柱,柳爷。”对方清晰地报出名字。

      王吉星握着手机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柳金柱,未来控股的董事长,中国改革开放后第一代企业家的旗帜性人物,被誉为“中国商业教父”之一。他的企业,他的故事,影响了整整一代中国人,包括王吉星自己。学生时代,他用的第一台电脑就是联想;创业初期,他也曾把柳金柱的管理箴言贴在床头。这是家喻户晓、高山仰止的人物,王吉星从未想过,自己会有机会与他同桌吃饭。

      “柳爷找我……是有什么事吗?”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柳董只是说,想跟您这样的年轻才俊认识一下,聊聊天。时间定在明晚七点,地点在中关村,未来总部的内部餐厅。您看方便吗?”

      “方便,当然方便。谢谢柳爷邀请,我一定准时到。”

      挂了电话,王吉星站在马场边,看着远处夕阳下自己那匹金色的阿克哈-塔克马,心头却掠过一片疑云。柳金柱这样的人物,日理万机,怎么会突然想起要约他吃饭?只是“认识一下”?绝无可能。

      是“归零”项目走漏了风声?还是乔治·亨廷顿那边通过什么渠道,把话递到了柳爷这里?又或者,只是他多心了?

      无论如何,这是一次他不能、也不会拒绝的会面。

      4

      第二天晚上,王吉星提前十分钟到达联想总部。通报之后,一位穿着得体、举止沉稳的中年秘书下楼来接他,引着他穿过安静的大堂,乘坐一部需要刷卡的内部电梯,直达顶楼。

      餐厅不大,装修是沉稳的中式风格,红木桌椅,墙上挂着水墨字画,窗外是海淀区的璀璨夜景。柳金柱已经在了。他穿着件普通的深灰色夹克,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吉星来了,坐。”他站起身,主动伸出手。手很干燥,有力。

      “柳老,久仰。”王吉星连忙上前握手,态度恭敬。

      “什么柳老,叫老了,叫柳叔就行。”柳传志笑着示意他坐下,“早就想见见你,一直没抽出空。你们这代年轻人,比我们当年厉害,路子新,胆子大,我们这些老家伙,得向你们学习啊。”

      “柳叔您太谦虚了,我们是站在你们巨人的肩膀上。”王吉星诚恳地说。这话不全是客套。没有柳传志他们那一代人在计划经济铁幕上撕开的口子,没有他们趟出来的路,后来的创业者面临的将是完全不同的局面。

      服务员开始上菜,都是精致的家常菜,不铺张,但能看出用了心思。柳金柱开了瓶茅台,亲自给王吉星倒上。“咱们随便吃点,聊聊天。我听说你喜欢喝点?”

      “能陪柳叔喝点,是我的荣幸。”

      几杯酒下肚,气氛轻松了不少。两人聊了聊行业趋势,聊了聊企业管理的心得,柳金柱问了问新青旅的发展情况,王吉星也虚心请教了一些问题。柳金柱说话不急不缓,思路清晰,既有战略高度,又不乏务实细节,确实让王吉星受益匪浅。

      但王吉星心里清楚,这顿饭的主题,还没切入。

      果然,酒过三巡,柳金柱放下筷子,拿起热毛巾擦了擦手,看向王吉星,目光变得深邃了一些。

      “吉星,有没有静下来想过,对自己、对企业的未来,有个什么样的打算?比如,目标是什么?最担心的是什么?”

      王吉星心里一动,知道正题来了。他斟酌了一下,谨慎地回答:“目标,当然是希望新青旅能成为一个有世界影响力的品牌,不只是在中国,也能在海外扎根。至于担心……商场如战场,风险无处不在,只能是如履薄冰,尽量把该做的事做好。”

      柳金柱点点头,喝了口茶。“如履薄冰,这个词用得好。咱们这些所谓的成功人士,在外人看来风光无限,可自己心里那根弦,从来不敢松。站得越高,盯着你的人就越多,摔下来的可能就越大,摔下来,也就越疼。”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遥远的灯火。“你看看这几十年来,多少风光一时的企业家,最后折戟沉沙。牟其中、唐万新、黄光裕、顾雏军……哪个当年不是叱咤风云?可一旦行差踏错,或者时运不济,大厦倾颓,也就是转眼之间的事。”

      王吉星静静听着,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柳金柱到底想说什么?是提醒他小心?还是警告他什么?

      “史玉柱,你熟吧?”柳金柱忽然问。

      “知道,脑白金、巨人网络,大起大落,又东山再起,是个传奇人物。”

      “是啊,大起大落。”柳金柱笑了笑,“他当年盖巨人大厦资金链断裂,欠了几个亿,那时候,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按照常理,他这辈子很难翻身了。可后来,他不仅还清了债,还重新做起来了。你觉得,是为什么?”

      王吉星想了想:“他个人能力超强,抓住了保健品和网游的风口?”

      “个人能力是一方面,风口也是一方面。”柳金柱缓缓道,“但最关键的时候,是人拉了他一把。在他最困难、所有人都躲着他的时候,有人给了他钱,给了他资源,给了他重新站起来的机会。”

      王吉星隐约抓到了什么。

      “你可能听说过,我们这些老家伙,平时喜欢聚一聚,喝喝茶,聊聊天,互相提个醒,帮个忙。时间长了,就形成了个小圈子。史玉柱,就是我们这个圈子的成员。”柳金柱看着王吉星,语气平和,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我们这个圈子,没什么正式名字,有些人私下叫它‘香山会’,因为常在香山附近聚。不对外公开,就是圈内人互相照应,抱团取暖。”

      王吉星的心跳微微加速。他听说过一些关于企业家隐秘圈子的传闻,但从未得到证实,更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被触及。

      “今天请你来,没别的意思。”柳金柱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我就是觉得,你是棵好苗子,未来前途无量。但一个人走,太孤单,也危险。所以,我正式邀请你,这个周末,来参加我们的聚会。见见圈里的朋友,看看大家是怎么相处的。如果你觉得对脾气,合得来,可以申请加入。如果觉得没意思,就当从来没听过这回事,咱们还是忘年交的朋友。”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吉星完全明白了。这是一次邀请,也是一次考验,更是一次机会——一个进入中国顶级企业家核心圈层的机会。加入其中,意味着人脉、资源、信息、乃至危机时刻的庇护,都将跃升到一个全新的层面。但同时,也意味着承担相应的义务,卷入更复杂的权力与利益网络。

      他没有犹豫,也不需要犹豫。

      “谢谢柳叔抬爱。”王吉星端起酒杯,郑重地说,“能向各位前辈学习,是我的荣幸。周末我一定到。”

      柳金柱笑了,和他碰了碰杯。“好。具体时间地点,我让秘书发给你。记住,”他收起笑容,语气多了几分严肃,“这件事,仅限于你知道。对家人,对最亲密的合伙人,都不要提。这是圈子的规矩,也是为了保护大家。”

      “我明白,柳叔放心。”

      5

      周六下午三点,王吉星独自开车,按照柳金柱秘书发来的加密定位,来到了西山脚下一片不起眼的别墅区。这里看似普通,但入口的安保极其严格,核实了他的车牌和身份后,才予以放行。进去后,他在指定位置停车,换乘一辆封闭式的电瓶车,由一名沉默的司机载着,在幽静的林荫道上七拐八拐,最终停在一栋被高大乔木和爬墙蔷薇掩映着的灰色小楼前。

      小楼外表质朴,甚至有些陈旧,与西山常见的别墅并无二致。王吉星下车,对司机点头致谢,然后走向那扇厚重的实木门。门童是个穿着中式对襟衫的年轻人,表情肃穆,确认了他的邀请码后,按下遥控,大门无声滑开。

      “王先生,请。”门童侧身,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王吉星迈步而入。门厅不大,约三四十平米,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射灯照亮关键位置。他的目光首先被正前方一座巨大的关公铜像吸引——铜像高近两米,关公手持青龙偃月刀,丹凤眼,卧蚕眉,不怒自威。铜像背后的整面墙上,一个巨大的烫金“忠”字,在射灯下熠熠生辉,散发着强烈的压迫感。

      这布置,这氛围,与柳金柱平时给人的儒商形象相去甚远。王吉星感到一丝不适,仿佛踏入了某个带有隐秘色彩的江湖堂口。

      他来不及细看厅内其他古朴而价值不菲的陈设,左侧一扇小门自动打开,同时传出一个电子合成的女声:“您好,请进。”

      门内是一条向下的斜坡走廊,灯光更加昏暗,两侧墙壁是粗糙的岩石质感,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旧书的气息。这种刻意的幽暗与神秘,让王吉星的戒备心提到了最高。他深吸一口气,调整步伐,沿着斜坡向下走去。

      走了约十几级台阶,坡度变缓,似乎到了平地。前方依旧昏暗,看不清尽头。正当他犹豫是否该继续前行时——

      “啪!”

      头顶所有的灯光骤然亮起,瞬间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王吉星下意识地眯起眼。适应了光线后,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挑高近十米、面积足有篮球场大小的圆形大厅边缘。大厅中央是下沉式设计,此刻,下沉的区域里,错落有致地站着二三十个人。他们穿着休闲,但气质非凡,此刻全都面带微笑,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王吉星身上,有节奏地鼓起掌来。

      掌声不激烈,但整齐,带着一种欢迎,也带着一种审视。

      柳金柱从人群中走出,沿着几步台阶上来,张开双臂,朗声笑道:“欢迎我们的新朋友,王吉星!”

      王吉星迅速稳住心神,压下心头的震惊,脸上露出得体而不失谦逊的笑容,快步上前,与柳金柱拥抱。

      “来,吉星,我给你介绍一下今天到场的各位老哥。”柳金柱揽着他的肩,转身面向下沉大厅。

      王吉星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面孔,心脏不由自主地重重跳了几下。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冲击力依然巨大。

      这里何止是“半壁江山”!

      互联网领域的三大巨头——阿里巴巴的马云、腾讯的马化腾、百度的李彦宏,居然并肩站在一起,谈笑风生,全然没有外界想象中剑拔弩张的样子。地产界的几位大佬——万科的郁亮、恒大的许家印、万达的王健林,也赫然在列。还有制造业的扛鼎人物——华为的任正非(虽然本人未到,但代表在场)、格力的董明珠、福耀的曹德旺……金融、能源、零售,几乎每个重要行业的顶尖人物,都能在这里找到身影。

      这简直是中国民营经济最高层面的“全家福”。平日里,这些人任何一位出现在公开场合,都是前呼后拥、媒体追逐的焦点。而此刻,他们聚在这个隐秘的地下空间,像一群老朋友一样随意站着。

      王吉星感到一阵恍惚,仿佛置身于一个平行世界。这个世界里,没有公开的竞争,没有媒体的聚光灯,只有最顶层的资源交换与力量聚合。

      柳金柱带着他,走下台阶,一一介绍。王吉星与每一位握手,姿态恭敬,言语得体。他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有好奇,有欣赏,有评估,也有淡淡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在这里,他是最年轻的一个,资历最浅,新青旅的体量与在座的巨头相比,也还不在一个量级。他能站在这里,唯一的原因,是柳金柱的引荐和他身上所代表的、某种被看好的潜力。

      寒暄过后,柳金柱带着王吉星参观了这小楼内的其他设施。地上两层是常规的娱乐休闲空间——雪茄室里的恒温恒湿柜收藏着世界顶级的雪茄;视听室配备着最新的杜比全景声系统和巨大的弧形屏幕;酒吧间的酒柜里罗列着各个年份的珍稀威士忌和红酒;图书室收藏着大量线装古籍和内部文献;健身房、按摩房、茶室一应俱全,无不极尽奢华与舒适。

      但王吉星注意到,每层楼都有一两间房门紧闭,没有任何标识。柳金柱经过时目不斜视,完全没有介绍的意思。王吉星自然也不多问。他知道,那些紧闭的门后,才是这个“香山会”真正的核心,或许涉及更隐秘的议事,或许存放着更敏感的档案。那不是他现在这个层级能够触碰的。

      参观完毕,柳金柱将王吉星带到二楼一间安静的休息室。两人在柔软的皮质沙发上坐下,服务员悄无声息地送上两杯清茶,然后退出去,关好门。

      “怎么样,吉星,转了这一圈,有什么感想?”柳金柱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王吉星实话实说:“没想到,柳叔。这阵容,这排场,不比达沃斯论坛私密环节差了。”

      柳金柱笑了笑:“跟达沃斯不能比,人家是全球舞台。我们这就是几个老家伙,加上一些有潜力的年轻人,关起门来聊聊天,互相帮衬着走稳点。”他话锋一转,“上次吃饭,我跟你提过入会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能加入,是我的荣幸,也是学习的机会。”王吉星表态。

      “好。”柳金柱放下茶杯,起身走到靠墙的红木书柜前,打开一个带锁的抽屉,取出一份装订考究的绒面文件夹,走回来递给王吉星。“这是咱们香山会的章程,不算复杂,但有几条是根本。你先看看,看完了,咱们再聊。”

      王吉星双手接过,翻开。

      文件是繁体竖排,仿古线装,用的还是宣纸,古意盎然。但内容却非常现代,甚至有些条款,带着强烈的旧时代江湖色彩。

      章程明确了“香山会”的宗旨:“敦睦情谊,互通有无,扶危济困,和衷共济”。性质是“非公开、非营利性企业家联谊与互助组织”。

      入会资格一栏写着:“个人资产估值不低于十亿元人民币,所创立或执掌企业需信誉卓著,无重大法律及道德污点。需由两名以上正式会员联名推荐,并经当期过半数十会成员匿名投票通过。” 王吉星注意到,柳金柱亲自邀请,相当于跳过了推荐和投票环节,这是极高的礼遇,也意味着他要承的情更大。

      会员权利包括:“获取会内共享之商业信息与资源渠道;在遭遇重大经营危机或非商业风险时,可提请会内支援;参与会内不定期举办之高层级交流与投资活动。”

      而会员义务则包括:“严守本会一切机密,不得以任何形式对外泄露会内人员、活动及信息;每年缴纳一定会费,用于维持会务及公共基金;当其他会员提请符合章程之援助时,需在能力范围内尽力施以援手;入会需举行仪式,以示郑重与忠诚。”

      最后,是几行加粗的誓词,带着浓重的传统帮会色彩:

      “入我门中,皆为兄弟。兄弟如手足,情谊重于山。
      手足不相残,兄弟不背叛。
      资源共享,危难共担。
      如有忤逆,背信弃义者,
      会内兄弟,当共讨之,同心诛之,以儆效尤。”
      王吉星逐字逐句看完,合上文件夹,沉默了片刻。这份章程,将现代商业社会的资源互助,与古老江湖的忠义规矩,奇异地结合在了一起。它提供了一个无与伦比的庇护所和上升阶梯,但也要求付出相应的忠诚,并将自己绑定在一个利益高度一体化的共同体中。

      一旦加入,他就不仅仅是王吉星,不仅仅是新青旅的董事长。他还是“香山会”的兄弟。这意味着更多的机会,也意味着更多的束缚,以及无法预知的风险。

      柳金柱也不催促,只是慢慢地品着茶,给他思考的时间。

      几分钟后,王吉星抬起头,看向柳金柱,目光清澈而坚定。

      “柳叔,我愿意加入。”

      柳金柱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没看错人。下周六,还是这里,举行入会仪式。这周,你就好好准备一下。”

      “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人来了就行。”柳金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仪式,可能会有点……特别。但你放心,都是自己人,走个过场,表个决心。”

      6

      一周后的周六下午,同一时间,同一地点。

      大厅的布置与上次截然不同。中央的下沉区域被清空,铺上了厚厚的深红色地毯。地毯中央,用黑色的绒布搭起了一座高约半米、直径三米左右的圆形平台。平台周围,按照某种特定的方位,摆放着几十个暗红色的蒲团。

      大厅的灯光被调得很暗,只有几束射灯,聚焦在中央的圆形平台上。空气中檀香的味道更加浓郁,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朱砂混合了草药的气息。上次到场的企业家们,几乎全都来了,他们换上了统一制式的深色中式立领服装,表情肃穆,按照某种顺序,静默地围坐在平台周围的蒲团上,形成一个紧密的圆圈。

      没有音乐,没有人交谈,只有一种沉重而压抑的寂静。

      王吉星被那位门童引着,从侧门进入大厅。他也被要求换上了一套同样的深色服装。看到眼前的场景,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这阵仗,远超他的预期。

      柳金柱坐在正对平台的主位蒲团上,看到他,微微颔首。一位负责仪式的执事——一位面容清癯、目光如电的老者——走上前来,对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走到中央平台上去。

      王吉星依言,脱掉鞋,赤脚踩在冰凉的红地毯上,一步一步,走上那座圆形的黑色平台。站在平台中央,被几十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注视,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置身于一个古老的祭坛。

      “吉星,”柳金柱开口,声音在大厅里低沉地回荡,“香山会的规矩,你都清楚了。今日入会,即为兄弟。兄弟之间,贵在诚,重在信。你可愿在此,对着关二爷,对着在场的诸位兄弟,立下誓言,从此恪守会规,永不背叛?”

      “我愿意。”王吉星朗声回答,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异常清晰。

      “好。”柳金柱点点头。

      那位执事老者走上前,手里托着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清澈的液体,散发着酒香。另有一柄小巧而锋利的银刀。

      “第一誓,献血为盟。”老者声音平直,没有感情色彩。

      王吉星伸出左手。老者用银刀在他左手食指指尖飞快地一划,一滴殷红的血珠沁出,滴入白瓷碗中。接着,老者又将银刀递给王吉星。王吉星会意,接过刀,同样在老者伸出的食指上轻轻一划,将老者的血也滴入碗中。

      老者将碗呈给柳爷。柳金柱起身,走上平台,接过碗,自己也在指尖一划,将血滴入。然后,他将碗递还给老者。老者托着碗,沿着圆圈,让在座的每一位成员,都滴入自己的一滴血。几十滴血在酒液中渐渐晕开,将清澈的酒染成淡淡的粉色。

      最后,碗被送回王吉星面前。碗中的液体,已经混合了在场几乎所有人的血液。

      “饮下此酒,血脉相连,祸福与共。”老者说道。

      王吉星没有犹豫,双手捧起碗,将混合着数十人鲜血的酒,一饮而尽。液体微咸,带着浓烈的酒气和一丝铁锈般的腥甜。喝下去的瞬间,他感到一阵生理上的轻微不适,但强忍住了。

      “第二誓,兄弟同心。”柳金柱说道。

      围坐的成员们依次起身,轮流走上平台,跪坐在王吉星对面。每个人上来,都与王吉星四目相对,双掌平举,与王吉星的双掌相抵。然后,两人同声背诵那段誓言:

      “入我门中,皆为兄弟。
      兄弟如手足,情谊重于山。
      手足不相残,兄弟不背叛。
      资源共享,危难共担。
      如有忤逆,背信弃义者,
      会内兄弟,当共讨之,同心诛之,以儆效尤。”
      誓言一遍又一遍地响起,从不同的口中吐出,音调或高或低,语速或快或慢,但内容一字不差。王吉星重复了二十多遍,声音渐渐有些沙哑。每一次四目相对,他都能看到对方眼中不同的东西——有关切,有鼓励,有审视,也有深不见底的平静。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这些人,至少在名义和某种潜在的契约上,绑定了。

      当最后一位成员——马化腾——与他完成仪式,退回蒲团后,整个大厅再次陷入寂静。

      “第三誓,烙印为记。”执事老者的声音再次响起。

      王吉星心里微微一沉。烙印?

      两名穿着同样中式服装的年轻人,抬着一件用红布盖着的物件走上平台。揭开红布,下面是一台看起来异常精密的仪器,像是某种特制的文身机,但造型更古朴,带着金属的冷光。

      “此乃我会印记,文于左臂内侧,近腋之处。平日不显,但为兄弟相认之凭,亦为永志不忘之戒。”老者解释道,语气不容置疑,“吉星,请褪去左袖。”

      王吉星看了一眼柳金柱。柳金柱微微点头,目光温和,但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到了这一步,已无退路。王吉星深吸一口气,解开上衣左侧的盘扣,将左臂的袖子褪至肩膀,露出整个左上臂和腋下。

      老者示意他平举左臂。一名年轻人上前,用酒精棉仔细擦拭他左臂内侧靠近腋窝的皮肤,那里神经和血管密集,皮肤最是敏感。冰凉的感觉过后,是消毒液刺激的微痛。

      然后,老者亲自操作那台仪器。针头是特制的,极细,但王吉星能听到机器启动时低沉的嗡鸣。针尖落下——

      刺痛。

      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持续的、密集的、仿佛无数细针在同时刺入的锐利感。针头在皮肤下高速震动,将特制的、永不褪色的暗红色颜料注入真皮层。王吉星咬紧牙关,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身体一动不动,眼睛直视前方。

      他能感觉到针头在皮肤上移动的轨迹。不是复杂的图案,似乎只是简单的几笔。

      大约十分钟后,嗡鸣声停止。老者收起仪器,另一名年轻人立刻上前,用浸了药水的纱布轻轻按压在文身处,然后进行包扎。

      “三日不可沾水,七日可愈。愈后,红斑为记,永伴汝身。”老者说完,和年轻人一起,抬着仪器退下。

      柳金柱这时才重新走上平台,亲手帮王吉星将袖子穿好,扣上盘扣,然后用力拍了拍他的右肩。

      “礼成!从今日起,王吉星,便是我香山会的兄弟!”

      围坐的众人这才纷纷站起,肃穆的表情褪去,换上笑容,走上前来,与王吉星握手、拥抱,说着“欢迎兄弟”之类的话。大厅里的灯光也调亮了,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亲热的、属于“自己人”的氛围。

      王吉星一一回应,左臂内侧传来阵阵灼痛,提醒着他刚刚发生的一切。那刺痛,像一枚烧红的烙印,不仅烙在皮肤上,也烙在了他的人生轨迹上。

      他正式踏入了一个新的圈子,一个光芒万丈也暗影重重的世界。

      香山会,兄弟。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词,感受着左臂那新鲜而尖锐的疼痛,目光穿过人群,看向远处那尊沉默的关公铜像。

      前方的路,是更广阔的舞台,还是更幽深的迷宫?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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