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此景难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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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了！不好了！有人打进来了！”
“是西夏国人！”
混乱的人群，尖叫声此起彼伏。
“报太守！兵器空虚。”
“太守……对不起……”斧头斩下，是她从未见过的暴怒的父亲和一颗滚落的人头，鲜血飞溅。
“大家冷静！”母亲站在城楼上，夜风吹着她的衣衫猎猎作响，她的神色严肃而平静，像月色下的一缕孤魂，“阳城是我们的家，我希望所有人跟我们一起抵抗，我们只需要撑到天亮，撑到天亮援军就到了。”她的声音沉稳，让人不自觉的信服。
所有人，年轻的、年幼的、年老的，激动起来，他们拿起武器冲了上去。
但，援军真的会在天亮之时到来吗？
那一夜之后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那些人拿着的明亮的火把，混乱之中像是一颗颗绚烂的流星。徐柚白从来没想过，死亡是那样的简单，生命在冰冷的刀锋下猝然消失，有她认识的，也有她不认识的。
表姐将她从刀锋下推开，“快走！”表姐的衣裙上染了血，红的。
哭喊声被落在身后，看来，她见不到她的小外甥了。
“你快走吧，去找你哥哥，可别让我们老徐家绝后。”这是她说不上什么感觉的奶奶的声音，这声音最后融入雨中，什么也不见了。
青灰的天际吐出第一缕阳光，刺得徐柚白想要流泪，她咳出几丝鲜血，僵硬地抬起头，模糊间好像见到了严溪轩，睁眼一看，是一颗孤零零的枯树。
什么都没有了，她的想法如此清晰。
身上的疼痛在一瞬间疯狂的袭来，徐柚白蜷缩着身体卧在湿寒的草地上，青绿的锯齿般的叶片上沾了暗红的快要干涸的血迹，那好像是她自己的血。
意识变得模糊起来，她也快要死了吧，她开始试图回想一些往事：
那个有着漆黑的怯生生的眼睛的小孩子和有着清澈凤眸的白衣少年在她的脑海里割裂开，小男孩轻轻牵着她的衣袖，仿佛她就是他的一切；白衣少年向她道别，向远方走去，直到背影被光芒吞没，变成了她留不住的人。
幸好，他没有回来；
可惜，他之前惹她生气还没有道歉呢。
她留下泪来，舌尖腥甜和苦咸交织，寂静无风，不知何时何地，记忆展成画卷飞速流过，走马观花，已是一生。
她突然发现，严溪轩在他的生命中并没有占据她曾经想象中的份量，白衣少年远去的背影不再挥之不去，取而代之的是生活平淡和温馨，是亲人和朋友粲然的笑颜，这些她不曾珍惜的、认为理所当然的，竟是她在生命尽头最想留住的。
因为有他们，她才可以肆无忌惮的任性、哭泣，他们为什么那样包容她啊？
从此之后，眼泪没有了意义。
秋雨缠绵，带走夏日最后的余息，寒意不重却深入骨髓。严溪轩什么也感受不到，他用充满血丝的眼睛望向眼前的城门，城门向往常一样开着，小摊小贩背着各种各样的物品进进出出，人声喧闹，原来这样就是祥和幸福的。
他眨了眨眼睛，纷纷的雨水洗去了幻觉，荒凉的城门外长满了枯草，耳边只有寒风的呼啸和雨落的哀鸣。
云销雨霁，残阳如血。
被雨水洗刷后的城门上残留着浅淡的血迹，严溪轩走入城中。
雨后的房檐上滴着水，泥泞的街道上青草郁郁葱葱，街道上空无一人，或者说没有一个活着的人，火红的夕阳照在不知名的尸体上，红得发黑的鲜血在雨水的冲刷下蔓延出一条条血痕，萧瑟的秋风仿佛冤魂的哀鸣，秋蝉竭声嘶吼着。
从进入城中，严溪轩就始终沉默，他快步走过，直到来到看不尽的尸山旁，他俯下身轻轻将尸体一具具摆正。
天色再次暗沉，细密的秋雨又落了下来。已经看不清了，严溪轩转身往回走，回到他已经很久没有去过的那个地方。
过年时的灯笼早已被拆走了，只剩下院门上孤零零的匾额清晰地刻着“逢春院”三个字，寒风灌入，大敞的院门哐当作响，向里看去，梅树的枯枝交错，树下静静摆着一把躺椅，恍惚间，一切还是旧时的模样。
严溪轩的脚步顿住了，门后躺着一个少女，坠落的雨滴打在她散乱的头发上，看起来她曾试图挡住闯入这里的人。不是柚子姐姐，严溪轩想，到处都没有她的尸体，幸好没有。
他坐到她常坐的地方，乌云遮住了月亮，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下了一夜。
“你……你是活人吗？”身穿戎装的士兵看到尸山血海的空城里看见枯坐着一个人，纠结许久才上前问道。
“我是。”平静的声音回答。
“那……那就好……”士兵勉强笑道，“我先走了。啊，将军？”
“是幸存者？”身披黄金甲的将领走进院子，严溪轩轻微抬起头，将领认出了他，有些错愕，“严大人？你怎么……”
“这是我的家。”严溪轩站起来，眼睛隐藏在散落的长发之中，白袍微微湿润，将他的肤色衬得苍白近乎透明，他朝年轻的将领点点头，“需要帮忙吗？”
“抱歉，拜托你辨认一下这些人的身份。”将领将严溪轩带到尸体的停放处。
严溪轩闭了闭酸涩的眼睛，尽量忽视那些同情和歉意的目光，看向那些残破的不成样子的尸体，记忆里的一个个名字翻涌。
“柳家的柳音尘。”严溪轩看着眼前的无头尸，他紧握着长挂在书房的那把剑，原本干净的剑上染上了鲜红的污渍，另一只手牵着他的妻子。
年轻的将领感慨地摇头：“世事无常啊。”
“还有别的尸首吗？”
“嗯？没有了。”
发黄的天空是一口倒扣的种，一个浅淡的月牙刻在其上，严溪轩缓慢地走向逢春院，脚下的青石板旁铺满碧绿的秋草，鸟雀在巨大的天幕盘旋，发出快活的鸣叫，门楼带着夕阳的金红矗立。
严溪轩感觉自己的心跳很慢，像是快要平息。他将手放在胸口，那里放着柚子姐姐送他的香囊。
没有徐太守一家的尸首，严溪轩强迫自己往好处想。他走入逢春院的小厨房里，案板上摆着还未做好的糕点，糕点不是小时候随手做的那般粗糙，它们被整齐的摆放着，好像它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去，不久就要回来。
“谁在哪里？”严溪轩目光停留在厨房的水缸上，轻声问道。
“严……严公子？”水缸的盖子从里面打开传出虚弱的声音，“我是顾希瑶。”顾希瑶探出上身，她身上的粉裙破碎沾满了尘土，上裳浸着血，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小小的身躯蜷缩在一起，脸上残留着未干的不知是水痕还是泪痕，显然已经死了。
“你总算回来了。”顾希瑶艰难地吐出几个颤抖的音节，“她一直在等你，可惜……”
严溪轩明白她说的是谁，一直等他的人，只有柚子姐姐了：“对不起，我……”
“你怎么现在才来？！为什么？”顾希瑶的情绪激动起来，“白白哪里不好？她那么喜欢你，你却总是在惹她伤心。现在好了，你再也见不到她了，我也……再也见不到她了。”
她真的死了，严溪轩咽下上涌的鲜血，徒留经久不散的血腥味。
“呵，这个表情，原来……”顾希瑶咳出暗红的血打断了她的话语。
“我去叫大夫过来。”
“别去了，没救了。”顾希瑶捂着自己的肚子，血还在不断从她的指间渗出，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已经到了极限，“我看着蝉衣在我怀里一点点咽气……我看着那些人将徐家人的尸体一个一个拖走……”说着，她流下泪来。
“我来晚了。”此时，说什么都没了意义。
“你没错，错的是那些该死的西夏国人。替我们报仇。可惜不能和夏公子来一段了。”顾希瑶释然地笑起来，她最后看了严溪轩一眼，“我去地府可要告诉白白，她那个弟弟其实是喜欢她的，可惜他自己都不知道。”
“……”严溪轩看着眼前的人渐渐没了生息，他和他的过去、他的的柚子姐姐从此尘封在岁月里，清泪一滴一滴落在青灰色的泥地上，转瞬了无踪迹。
阳城北面的荒山上多了许多坟墓，茂盛的树木的枝叶织成一张网将瓷蓝的天空割碎，流云停滞。
“严公子，皇上怜惜你失去亲人，特许你休息几日，现在也该回去了。”年轻的将领提醒像雕塑一般站着的少年。
“我们去喝一杯吧。”少年清朗的笑。
“难得啊。”将领想开两句玩笑，转而又沉默了。
山顶上的晚风格外寒冷，但这里的两人都仿佛毫无所觉，残阳照着荒凉的城池，严溪轩的手轻搭在剑柄上，望着遥远的北方。
“我今晚就出发。”严溪轩放下酒杯。
故人已成梦，少年孑然一身，走进阳城的长夜里。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此景难再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