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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中秋之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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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柚白倚坐在窗台上,皎洁的月光倾泻在她随意披散的长发上,画扇轻摇,驱散不了夏夜的闷热。
“小姐还没睡吗?”晴雪缓步走近,悄声道,“快睡吧。”
徐柚白点了点头,安静地走到床边坐下。
“严公子中秋会回来。”晴雪笑着帮徐柚白解下床帘。
徐柚白心里描摹着帘上绣着的不知名的花纹,有些期待地闭上眼睛,中秋快一点来吧。
碧绿的荷叶覆满了翰林院的池塘,紫红的残败的荷花迎着天边将烬的夕阳或立或卧,悠闲极了,有几株已经露出了花心的莲子。
“溪轩,我来找你了。”唐忆柳推开微闭的院门,红木门擦过地面发出悠长的回响。
没有得到回应,唐忆柳疑惑地看向院内,严溪轩正端坐在院里的梧桐树下,低头专注地注视着手中的东西,残阳溜过枝叶间的空隙,晕染在他渐渐卸去稚气的轮廓上,高高的官帽下露出几丝漆黑长发。
“溪轩?你怎么了?”唐忆柳看着他手里的东西,面色古怪。
严溪轩轻声道:“只是今天有些累了。”说罢,他起身想要离开。
“等等。”唐忆柳拦住了他,“他们说今天你一言不发地忙了一整天,早早回了住所,结果就是在这里发呆?”
“我中秋回家乡,我早一点回来收拾。”严溪轩解释道。
“现在还不到七月。”唐忆柳眼睛泛起水雾,像是要落下泪来,“你拒绝了父亲将我许配给你的提议,你现在可是在躲着我?”
严溪轩认真地看着她:“唐姑娘你多虑了,是因为我事业未成,不曾考虑过成家之事。”
“那我等你考虑清楚,可以吗?”
严溪轩颔首。
“那我们今天一起去吃晚饭,我去叫文元他们。”唐忆柳波涕为笑,迈着欢快的步子出了院门。
院子里清净下来,严溪轩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那是一只香囊,做工不算精巧,但做它的人应当是废了不少心思。他刚刚不知握了多久,香囊原本清凉的布料已经染上了他的体温。
前些日子,他帮助皇上处理了些南方边境的事宜,皇上特许他每日上朝。
今日,早朝时遇见唐文俊,唐文俊扶着胡须笑道:“不错不错,这么快就得到了皇上的赏识,”说着,拍了拍严溪轩的肩膀,“你是我的学生,我将忆柳许配给你如何。”
“溪轩暂无成婚的打算,还是不要当误唐小姐了。”他不知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只记得自己心里混沌迷茫,但还是毫不犹豫拒绝了老师的提议,他明明觉得自己是喜欢唐忆柳的。
香囊清幽的香气缠绕着他,心里又闪过些担忧,前几日徐大哥带给他周夫人寄来的信里说柚子姐姐身体抱恙。他确实该回去了,春日一别,至今已有三月有余,他再没收到过柚子姐姐的信。她还在生气吗?他根本不值得她这样生气。
京城的夜晚热闹依旧,九曲的长巷里集满了来往的人群,四人为了躲避人群,越走越偏,来到一条清冷的街边。
“那有个亭子,我们去休息吧。”宋杰书指道,兴冲冲地往前走。
“谁?”冰寒的刀锋横在了宋杰书身前。
“太子……太子殿下。”没等严溪轩拉走几人,唐忆柳颤抖地指认了来人的身份。
“见过太子殿下。”严溪轩行礼道,几人也赶忙行礼。
太子拧眉扫过几人,微微颔首回礼:“严公子等人也是今日出来闲逛吗?”
“我等正准备到亭子里休息,没想到太子殿下在此休息,多有冒犯。”太子此时独自出现在此地十分微妙,严溪轩则在话里直接将太子的目的归为和他们一样。
身上的压迫感减轻不少,太子笑道:“严公子近日可有空闲?今年来蜀地与南蛮摩擦不断,父皇将派人去蜀地规劝蜀地太守,严公子曾助父皇处理过南疆之事,我可向父皇举荐严公子,严公子也可带上亲友。”
“多谢太子殿下。”严溪轩知道这是太子给的“封口费”,他们不能拒绝。近年来皇帝重视同南方各国的关系,这也许是个机会,严溪轩也不想拒绝。
看来,中秋是回不了家了。
碎纸散落在青白的地上,被初秋的凉风吹得到处都是,徐柚白怔愣地看着一地狼藉。
“不就是中秋不回来吗?”周氏训斥道,“自己收拾干净。”
“什么叫‘不就是中秋不回来’?”徐柚白不服道,“他答应了却又说不回来了,他要是不答应我会这么生气吗?”
“我给你送个信,你撕了就撕了,你冲我吼什么?!只知道窝里横!”周氏更生气了,摔门而去。
酸楚感化为浓浆腐蚀着心脏,徐柚白爬在床上,她为什么要这么生气,就因为他失约?徐柚白用手指接住滴落的泪珠,是透明的。
八月十五的圆月高挂在天穹之上,照亮了连绵群山苍茫的轮廓,遥远的星幕仿佛触手可及。
他们很快就回去了,他也很快就可以回家,很快就可以见到柚子姐姐了,他要向她道歉,不过她会生气的说再也不想理他。严溪轩想着,笑了起来。
浓稠的黑夜隐藏了一切,严溪轩闭上眼睛。
朝堂肃穆,中年的皇帝端坐其上:“严修撰出使蜀地有功,赏。”
严溪轩谢恩受赏。
“报!”一声大喝传到朝堂之上,中秋休沐后的众人一时间心神紧绷,回身看去,只见一武将大步走入。严溪轩心里一惊,只觉不好。
“启禀皇上!”武将道,“北方边境阳城遇袭,敌军似乎是西夏国人。”
阳城遇袭……严溪轩感到无数声音在耳边轰鸣,已经后面说了什么了,心里摇摇欲坠。
柳将军已故、夏将军身在京城,阳城和阳城附近哪里还有什么能打的军队,情报传到京城已经不知过去多少天了,阳城沦陷已成定局。
不,他要回去。
“祝夏将军凯旋。”皇帝吩咐完军队的部署。
不能跟着军队,军队太慢了,他会来不及向柚子姐姐道歉。严溪轩独自一人踏上了归途。
一届文臣能改变的了什么?严溪轩已经考虑不了那么多了。
阳城的中秋夜,晚风微凉,偶尔能听见遥远的蝉鸣,断断续续,像是留给世间最后的叹息。
“来来来,干杯。”龙氏招呼道。大家纷纷举杯,好不热闹。
徐府的宴席设在溪水之上的画舫里,徐府的主人们将几簇黄金般的菊花摆在桌上,满室幽香,华服的丫鬟端着水晶器具盛放的菜肴鱼贯而入,小心翼翼地摆在几张桌子上。
“唉,芷嫣,”周氏拿开龙芷嫣手里的酒,“你怀孕了,不能喝。”
“惊鸿人呢,又上那个青楼去了,过节也不来看我。”老夫人不悦道。
“母亲别管他,他就是个纨绔。”众人安慰。
徐柚白好不容易应付完了亲戚的各种询问,扒完了饭,溜了出去。
站在画舫之上,水中微波,将白玉打碎,月下的竹园空无一人,被月光洗得洁白,宁静无忧。
徐柚白隐隐约约听到了笛声,清音出尘,夹着微凉的秋风而来。是有人想家了。
徐柚白想起未归的严溪轩,他会想家吗?
纱帘仿佛染了寒霜,冷香悄然弥漫,清夜如洗,秋雨渐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