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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樱花瓣与篝火 据说人类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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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海海虽不知自己是怎么出现的,但大概知道为何出现:一定与顾随之有关。顾随之是顾峦的母亲。由于顾海海并未在顾随之的子宫里待过一分钟,所以她不算是顾海海的母亲。
年轻时的顾随之很漂亮,细眉,弯成弦月,左脸颊一颗精巧的樱花痣,嘴角涂满欲望,眼瞳是亮的,朝着事业和金钱的方向。她在这座城市无根无落,却生生把PR建了起来,跻身业内首屈一指的品牌。顾峦有记忆以来,跟随母亲不断搬家,出租屋换成小房子,小房子换大房子,大房子被银行贴满封条,又换回出租屋,然后住上更大的房子。没有爸爸,他没问过,顾随之也没有主动解释。儿时的顾峦猜测是爸爸打包行李不够快才被母亲丢下的——母亲每次都能手脚麻利将20几个巨大纸箱迅速打包完毕,回头询问顾峦,可以走了吗。顾峦拉上最后一只行李箱的拉链,慌慌忙忙从行李箱爬下来,对母亲点了点头。
最难的时候,债主噼里啪啦砸他们家的大门。他和母亲躲在被变卖一空的大房子里,停水停电,每至斜阳落山,一片深不可测的黑。他没有吃饭,空虚的胃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卷帘被床畔的冷风吹出一条缝隙,月光影影绰绰扑进来。顾峦伸出双手,一只只大雁、老鹰、孤狼、兔子的手影出现在墙上。本想让母亲紧缩的眉宇松一松,没成想顾随之啪一下把他的手打下去。顾峦垂下脑袋,明白自己又做错了。
情况是忽然好转的,之后变得越来越富裕,他以为钱能使母亲留在家里的时间长一些。事实刚好相反,他开始认识保姆阿姨,小时工阿姨,司机叔叔,厨师叔叔,西点叔叔,家庭老师……唯独母亲依旧像个神话,鲜少露面。
为了迫使母亲常回家看看,他纵容“失忆”的自己闯祸,也拿下过国际美术联赛的冠军,奖杯被母亲无意间撞到地上摔碎了,为他摆平那些“祸乱”的人也不是顾随之,而是保姆和司机。
后来一次家长会,母亲难得亲自参加,他却仅仅考了第二名。记得那日是初雪,纷扬雪花徐徐飘零,像个天旋地转的孤儿。他在窗前辗转忐忑,盯着窗外清冷无人的街道,等待母亲回来。心底好像正在翻炒着一锅菜,油盐酱醋什么都全了,他清楚这成绩母亲会失望,但他既恐慌又期待,期待母亲的失望,更期待她向他表达失望。至少能够见她一面。
可等来的只是一通电话,顾随之的声音冰冰凉凉,她说,想办法恢复到以往的水平,不要让妈妈放弃你。他对着虚空点点头,温顺地说,知道了。
那个雪夜,顾海海沿着城区一条漫长的河流暴走十几公里,全身湿透。第二天醒来顾峦发现自己发高烧不能动弹。他松了口气,让心妥当地停顿在被子里。他其实很愤怒,愤怒到哪也不想去。
春日如诗,走过一片樱花林,遍地粉白花瓣仿若沼泽,陷得她挪不开步子。索性站在树下,淋了一场透彻的樱花雨,花碎纷乱,形同柳絮,敲在眉心发出清亮的脆音,她感到灵魂吸饱了香气。前路变得清晰,穿过前方一座木拱廊桥,就是艺术圈那枚神秘的冉冉新星——顾海海的居所。她需要说服他来做成恭画展的推荐嘉宾。
希望浩渺,就像要从这漫天的碎花中撷一朵完美无瑕的。她试着从空中随意捉了一朵,竟果真完完整整。若喜笑了出来,布谷鸟跃进苍穹,在山林上空陪她一同欢悦啼叫。一人一鸟,声音缠绵好一会。她把花朵放到书里夹好,挎上背包,抬眼却见一个有些熟悉的背影在不远处的坡地上支帐篷。
她走近些,仔细辨别那个背影的形态,黄衣黄裤,随意踩着一双帆布球鞋,头发没有打理,但能看出“版型”被修剪得很精细。她已辨认得十有八九,可愈加肯定就越是不敢贸然上前打招呼。正迟疑如何解释上班时间自己为何身在此处,男人忽然转身,与她四目一对,石若喜才尴尬地挥出右手,嗨,顾总。她朝他喊道。
一枚樱花在顾海海眼前缓缓飘落,像一艘飘零的船,稳稳泊在他的掌心里。花朵完好无缺,适合作书签。顾海海轻轻一握,转身从帐篷里掏出一本书,夹了进去。
他不认识面前的女子,从她口中的称呼来看,应该是公司的人。所以他放慢了这个动作,以此腾出多一点的时间来考虑是要乔装一把顾峦,还是假装没听见赶紧逃跑。他在心底呼唤了几次“哥,出来吧”,顾峦没有反应。顾海海只好硬住头皮,清清嗓子,笨拙地扯出一个顾峦式假笑,向女子招手,好巧,你怎么跑来这里?他咧开嘴。
一口白牙把若喜吓得惊在原地。表情跟碳水化合物一样无趣又腻歪的顾峦竟然长着一口这么好看的牙,素日他说话都是不露牙的。虽然他几乎不怎么说话。
布谷鸟的声音若隐若现,她觉得这鸟叫跟乌鸦别无二致,盘旋着不知所措,又翻滚着不肯散去。
若喜拖着身子走到“顾峦”的帐篷前,正愁想不到附近有任何大客户可以拿来做借口,“顾峦”推给她一把椅子开口道:过来歇会吧,午后的阳光正好。
丛林忽然变得格外幽静,椅子张着血盆大口,若喜坐上去,像陷进一个带刺的窟窿,扎得她浑身发痒。片刻安静后,她思来想去不如承认来此地办私事,见顾峦能带着帐篷郊游,似乎很熟悉这里,认识大名鼎鼎的画家顾海海也说不定,二人同姓,保不齐还是亲戚,能借用个关系。
她游移着眼眸,终于下决心说话时,却见“顾峦”正看着她,眉目柔软,好似换了一个人,一副眼神从冬至春,在覆满蓝冰的柳岸飘出软绵绵的飞絮来。他的目光那般赤诚,倒是把她看得心虚了。她扶住椅子向后挪了一下,椅腿撞到帐篷,“砰”一声,树杈栖息的白莺呼啦啦飞起。
她感到好像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空空震颤了一下。
他等待她说话,她却半晌哑口。“顾峦”只好陪伴她一起静默。他不敢轻易说话,怕说出岔子。可女子也迟迟不说,他想着,这个人好生奇怪。索性在阳光下打了个瞌睡,光芒透过眼皮折射进意识之中,色泽五彩斑斓,仿佛一道又一道起伏不迭的浪。
他不禁悠悠开口:你听过一个理论吗?
她迅速回应:嗯?
他道,据说人类所见的世界与真实的世界并不相关,眼睛只是工具,而且是低能工具,只能接收三种颜色,很多动物接收到的颜色都比人类广泛。它们眼中的世界比我们的要美上太多。
她点头,在“顾峦”飘渺柔韧的声线之内放松下来,跟着他闭上眼睛。发丝划破清风,精微声响,被他捕捉到。侧眸瞧着女子微微发汗的脸颊,觉得她美得像颗桃子。他用手指比出一个相机的姿势,轻轻框住了她。
许是太累了,又或是这片山林的樱花和孜孜不倦的鸟叫声使她舒缓,身侧“顾峦”的话语也让莫名让她格外松弛,不知不觉陷入沉沉睡眠,半毫米的梦都没有。醒来时太阳已落山。帐篷还在,旁边燃烧着篝火,木柴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动。起身环顾一圈,找不到“顾峦”的身影。光线完全暗下去,远处山峦冒出阵阵炊烟,氤氲着弥散开来,初月凌空,冷光照耀山林,看起来吊诡而致幻。她怀疑一切是梦,亦或是药物服用太久产生出的幻觉。不然……
不然那位冰块boss怎会一息间就融了。
她盯着篝火看了良久,然后迅速摇摇头,企图甩走那些在心里生发跳跃的火星。
画展是成恭的希望,若喜花费不少力气在人脉中搜罗到一位策展人,愿意帮助成恭做个展。只要届时邀请到艺术界名流光临,自然能吸引资本的目光。虽然费用昂贵,但若喜觉得划算,只要成恭被某家画廊看上,合约一签,就算成功出圈。
万事俱备,只欠一个顾海海。离预约来访的时间已迟到好几个小时,若喜犹疑几秒,还是按响了门铃。她本来可以打个电话,但顾海海的助理说,他多年不用手机。
顾海海的房子坐落山坡后腰,星罗棋布的幽蓝夜空,简约格调的欧式独栋,仿佛浸泡在虚空中游泳。门前荒凉得不像尘世,一株草都没有。房屋漆黑一团,夜凉似水,门铃困在冷风里空空漾了两声。若喜裹紧衣领,等待良久,门打开了。
门厅的白织灯也如烟花一霎那亮起来,无人接应,看来是智能锁。她先自报家门,发现没人应答后忐忑走进去。这栋房子距离城区有些距离,路径并不繁琐,开车不过1小时,偏安一隅在这样的别墅中想必身价不错。可映入视线的全是破旧家具、“老古董”红木沙发、一棵半死不活的圣诞树。纱帐落到地上,石若喜低身拾起,拂去上面的灰,纱帐另一头通往二楼的木头阶梯,木板已掉漆,爬满墨紫色霉点。扶着楼梯扶手仰头向上瞧去,二楼的灯未开,一片彻骨的暗。
她不敢随意上楼,又喊一声:顾海海老师在吗?她昂着脖子,尽量把声音送到上面。半晌静谧过后,一声脆响,椅子倒落地上的声音。若喜不再多想,挺着胆子走上楼,楼梯刚过一半,视野前方突现一双卡通拖鞋,沿着拖鞋瞧上去,这人黄衣黄裤,一张没睡醒的脸,双手插兜,阖着眼睛打量她。
她觉得这双眼睛熟悉,这张脸也熟悉,熟悉到发愣,怔在当下。还没来得及恢复语言功能,面前男人的脸开始变形。她无法解释他是怎么变形的,总之本来舒展平铺的五官慢慢结霜,恢复到一个严肃又熟悉的位置,好像一支整齐划一的队伍,重新集结,发出号角。她摸索着词汇,总算摸到那个此刻最不想捡起来的称呼:顾总,原来是你家。
接着这位踩着卡通拖鞋的“顾总”,忽然两眼一合,像棵被台风连根拔起的树,在她刚刚强行稳住的讪笑面前,晕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