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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常记溪亭日暮 ...

  •   清溪萦回,流水潺潺。蝴蝶翩翩,小鸟对语枝头。从书房的窗棱望向窗外,可以清晰地听到远处的声音。书房一小方天地,但宁静平和。没有丝竹喧闹,没有权谋阴险,没有血雨腥风。

      吃食简单。倦了,就睡。醒来,就铺开棋局,自己跟自己对弈。不想下棋,就翻看书册典籍。

      张华死前为自己申辩,称自己是忠臣。执行官问,“你身为宰相,太子被废,你为什么不慷慨赴死?为什么不能为气节而死?”
      张华答,“当年的争议,我劝谏的过程全部记录在案,可以复查。”
      执行官又问,“劝谏而不被采纳,你为什么不辞官?”

      听着外面的人,茶余饭后传播这样的话,我倒吸一口气。张相的名字一定是写在处死名单中的前十位的。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临死前,居然还要受到一个小小执行官的侮辱。
      “张华华而不实,裴頠贪得无厌。他们抛弃朝廷的典礼而依附作乱的皇后,难道是大丈夫所为?裴頠几次有心推举我,但我担心他沉溺于深渊,余波会牵连我,怎么能撩起衣服依附而跟随他呢?”
      “我早就劝过张相,辞职吧,他终究是不舍得,不肯放手,今日果然不免一死,这是命啊!”
      这么强的优越感。早早置身事外,足以体现卓越的智慧和品德的高尚。可是恰恰是因为张华他们的存在,为天下老百姓维持了十年的太平日子。没有他们,哪有你们这些士绅官僚苟活到今日。

      石统把官帽砸在案几之上。
      我躲在帷幔后,屏住呼吸。
      “这司马伦给自己编个什么官?相国、侍中、大都督,使持节,督中外诸军事。相国是秦朝设立的官衔。汉末以来,担任过相国的臣子有董卓、曹操,还有司马懿……当年宣帝、文帝享受什么特殊待遇,他就享受什么待遇。他还知不知道自己是谁?!狼子野心,暴露无遗。”

      石崇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随他吧。”

      石统叹息,“屠灭三族,差不多已是通行规则。处刑要公开,要血腥,才能杀鸡儆猴。乱世,优先保全的都是自己,女人可以再娶,孩子可以再生。厉害如贾南风也就落得这么个下场。季伦,你看到皇上的哀悼策文了吗?尔之降废,实我不明,是你母后影响看我的判断,铸成了这个大错。”听到桌上的茶杯叮叮咣咣,也不知是石统还是石崇。
      “同悲等痛,孰不酸辛。庶光来叶,永世不泯。”石统接着说,“也不知是哪个代拟的,还真是真情流露感人肺腑。季伦,你听说了吧?陆机杀贾谧有功,任相国参军,赐爵关中侯了。”

      “季伦,在这一点上,我是佩服你的。人啊,能趋利避害,懂得止损的,才是聪明人。顶峰时,没有被权势冲昏头脑,与贾南风划清界限,这几年你外放游走在核心之外。未雨绸缪,保我石家不倒。”

      见石崇沉默不语,石统拍着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外人不知道,我是知道你的。你跟贾南风,说是君臣,自还有一份打小一起长大的情义。不用难过,那是她咎由自取。”

      石崇缓缓道,“二哥,生命有限,做点自己欢喜的事情吧。”

      石统走后,石崇走到帷幔后,拉起躲在角落的我,“腿麻了?饿了吧?咱们吃饭。”
      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

      午后阳光最是慵懒。睡得很沉。迷迷糊糊中听到董猛的声音。他居然还活着。从床榻上爬起来,劫后重逢,活着真好。
      见石崇背对董猛,脸冲着内堂我来的方向,端着茶杯,借着吹浮茶,向我暗语,不要过来。
      展开的笑容都来没得及收起,旋即,躲在帷幔后。

      “董大人,方才已经走了,怎么又折回来?”见我收到了他的信号,便放下茶杯。
      “你明知……”
      “刚刚我已经说过了,我府上姬妾几十人,孙秀想要,随便选。绿珠是从我府上出去的,但这些年,断了联系,董大哥你也是知道的。我听说她那夜死于乱刀之下。”

      “跟我就别玩儿这一套了吧。方才人多,此刻就咱们两个还是敞开天窗说亮话。死的是陈舞。我还不知道你吗?当年你演苦肉计,瞒得过贾南风,瞒不过我。这些年装成混蛋公子哥,笑傲江湖,不问朝堂之事,跟贾南风渐行渐远。这暗地里早就跟赵王链接起来了吧。当年,你宁可得罪贾南风,得罪王恺,也拼命救下刘琨,不就是因为他姐夫是赵王世子妃吗?狡兔三窟,你不可能不给自己留后路。
      你早就舍弃绿珠了。今日,没必要抓着不放。你也知孙秀是什么人,狠毒刚烈,咱招惹不起。这人啊,不能什么都要,什么都不肯舍弃。绿珠是被你藏起来了吧?”董猛叹着气,“还是主动把她交出来。得罪孙秀,你应该想到会是什么下场。”

      “她没死?那也挺好。你若见了她,也别送她入虎口。这些年,绿珠跟你,多少也有些交往……”
      “别装了。全城戒严,满城找人,她能躲到哪里去?”董猛立刻打断了石崇,许是怕他叙旧?心有戚戚,“我就是跟她跟你都有些交往,才好言相劝。绿珠跟了孙秀,一样过她吹笛抚琴的小日子,你也不用忤逆孙秀,整日担心他背后下黑手。不把绿珠交出来,他一样有办法把人搞到手,可你会是什么下场?你怎么就这么肯定她跟了孙秀过不上好日子?这些年孙秀在她身上没少花心思。”
      “你就是用这个理由,让自己心安理得的?”
      “良禽择木而栖。说到底为个女人,何必呢?”他轻声说,“你以为我这心里就是好过的?可怎么办呢?情势逼人,孙秀等着你我的投名状呢。你别逼着他上门来抢。那如果不流血,就不好收场了。”
      “董大人,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我也敞开说吧。我只有一句话,烦你带给孙秀,这一次,我绝不放手。”
      “那就别怪兄弟心狠了。”

      慢慢缩起来。
      来跟石崇讨要绿珠的竟然是他。这么多年,也算是半个家人。大难当前,毫不犹豫把我出卖给了孙秀。

      算了,较什么真呢?
      在狗咬狗的血腥中,谁杀了谁,谁倒向谁,谁出卖谁,都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董猛走后,石崇掀开帷幔,看着蹲在地上,缩着的我。
      最后的时刻,就这么逼近了,是吗?还是躲不过。

      “嘿,终日在书房,是不是有点儿闷?咱们去院子里喝酒吧,透透气。”他伸出手,“躲不过,咱们就不躲了。”
      我是认真的,盯着他的眼睛,“别管我了。你现在重新选,还来得及。”
      他也认真地盯着我,“生死关头,我不可能丢下你。”

      “当初真的应该听你的,咱俩挖条密道。那会儿要是开始,现在是不是已经挖通到城外了?”他顺势坐在我旁边,嘴角挂起我熟悉的括号笑容,“绿珠啊,你常给我一种什么都早知道的感觉。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是不是养了一群厉害的暗侍。”他推推我,“诶,真的是神婆?”
      “很久以前,曾经有幸结识过一位老人家,他眼睛不大好了,他总会讲很多很多的故事,这个时代的故事,他讲得最好。”我说的是真的,“他说,人立于世,要有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他想了想,“我不知道你对自己的期待是什么。我只是希望,要你,活在阳光里。我这种人已经没有机会了,但我希望你有。我总是不肯承认,也许,当年你是对的,有很多条路可以选的。我可能选错了,白白耽误了大把时光。”

      “来,起来吧。”他说,“走,喝酒去。”

      对成败过分执着,人会特别命苦。
      幸好,我们都不是。
      既如此,便如此。

      笛子清脆嘹亮,高昂粗狂,柔弱秀雅。紫竹,老孔。
      鸣琴在御。谁与鼓弹。仰慕同趣。其馨若兰。

      “你可不要说你从见我第一面,就开始惦记我了。”
      “那也还真不是。还记得吗?那一次,你很认真的跟我算账,一起合伙做生意。我问你为什么,你说父母之爱子女,必计之深远。在此之前,我觉得照顾你是我的责任,在那之后,我觉得你是我心底的那个人。”
      “那我真是佩服你。原来那一刻,我是那么闪光,你居然还能铁石心肠的跟我算帐,最后还把我的估值全部清零。是不是就没有什么能影响你对钱财的判断?”
      “至少,我俩骨子是一样的人吧。”
      “爱钱。”

      近年来非常流行把金、银、象牙和玳瑁,做成斧、戈、戟形发簪,镶边的或镶嵌宝石的,各式各样。人们说,现在连妇女都用兵器做饰物,大概是妖孽为祸太厉害了,于是就有了贾后的事情发生。
      手里拿着玳瑁兵器发簪,听着府上的婢女讲着街上的事情,我轻轻叹气。

      最后一次去竹林。
      竟然遇到了穿着尚书令官服的王戎。七十几了,他坐在四面敞露的马车上,看见我俩,露出慈爱的笑容,招呼我俩近前,伤感地说,“竹林近在咫尺,竟觉有山河之远。跟嵇康、阮籍在这里喝酒,竟都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您早不是那个跟嵇康一起喝酒长啸的少年郎了。您早就背弃他们了。到嘴边的话,我咽下了。这些年,我已经学会不讲话了。却不想身边的石崇缓缓道,“享朝端之富贵,存林下之风流。老人家,可以了,能占的便宜,您这一生已经占尽了。”

      他坐在马车上,尽显孱弱,自顾自说,“当年,我跟钟会交情不错。钟会谋反,没人把我划作钟会一党。侍奉惠帝,常年有人告我主持吏部不利,但仍屹立不倒,恐怕你小子心里不知道动了多少次想扳倒我的念头吧?但没人能扳倒我。而今贾南风倒了,司马家的王爷们仍然启用我。环顾四周,几十年来,我精心培养提携的高门子弟遍布朝野。天下再乱,我琅琊王氏仍然是最有势力的世家,我大底可以颐养天年。从前,我以为我仍屹立不倒,是因为我从不站队。如今,我参透了其中原因。想不想知道原因?”
      他见石崇不语,叹道,“名望。我一生为名望所困。”

      城头变幻大王旗。贾南风死后,王戎短暂地被免官,又被启用。只是新主人新气象,想让老板满意越来越难了。
      为了应对王爷们的围剿,司马囧着急开会,点名要王戎发言拿意见。王戎实在没招了,说,要不你认错,交出大权,回去继续做王爷算了。
      上下愤怒。都是拎着脑袋夺功名的,岂能饶他。他假装五石散发作,忽然丧失理智,在朝堂上胡言乱语,到处奔跑,一直跑到厕所,一头栽进粪坑之中。被捞出来之后,回家洗洗涮涮。司马囧没办法再找他算账了,谁会跟嗑药上头的大名士较真。回来,司马家的王爷依然承认王戎这个大名士和大前辈,依然高官厚禄的江湖地位。
      “我的人生,已经到尽头了。”

      已是面目全非。
      “嵇康先生也曾为名望所累,但他有不同的选择。”石崇一把撕下王戎的面具,“老人家,我们从来不是没得选。是我们自己选了这条路而已。”

      风在,我们站着不说话。也很美好。
      我看着他的侧脸。无以伦比的轮廓。这个骨相长在男人脸上,是一种浪费。
      他注意到我赤裸裸的目光,也转头看我。
      微笑。一如初见。
      “回家吧。”他道。

      日暮。
      石崇奉诏入宫。
      帮他换好官服。缓缓的,仔细的。然后,拥抱。石崇说,“忽然冒出一个傻念头。”他抿嘴笑笑,“这辈子,还是有点儿短。下辈子,记得还来找我,咱们故事早点开始。”
      送他出门。

      夕阳下。
      他背对着我,挥挥手,越走越远。

      深夜。
      那个熟悉的声音一入耳,我就从书房奔了出来。
      王衍月下车还未站稳,一人影冲了过来,跪在她面前。定睛一看,是程据。犹如丧家之犬。“求夫人,看在往日情分救我一命。”
      衍月左手去扶他,右手突然一把匕首,利刃穿胸。“是想着抽空去找你的,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俯身在他耳边,“这一刀位置刚刚好,你不会马上死,你的血会这么一直流一直流,你说,你能不能熬到天亮?”
      程据一脸不能相信。
      她摇摇头,“我看难。你可曾还记得东郊隔离区?你猜那些人的家人听说你倒在这里,他们会怎么做?”
      “为什么?明明我对你有救命之恩。为什么这么对我?!”他因恐惧而绝望。
      “因为郑百道,是我朋友。”

      王衍月踏入石府,教训的第二个人就是筠惜。她手上的刀,血都还未来得及擦干净。
      “你凭什么?”筠惜,我要是你,我就不说话,你惹她干嘛。啪!王衍月没有多余的话,上来就是狠狠一巴掌。
      早就知道,我姐就这么厉害。从来人狠话不多。

      拨开人群,走到她身边。
      “母亲在哪?”王衍月对筠惜说,“石家主母,我不跟你抢石家主母的名分。我来看看母亲,说几句话,马上就走。”

      正堂,正屋。一室的沉水香。安神安详。
      衍月给老母亲奉茶,刻意假装说着问候的话。
      她示意我也喝茶,杯端起来,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放下了。
      果然,没一会儿,老夫人就晕倒了。跟着衍月一同带过来的婆子,很利索地跟老夫人换了衣服。烛光下,乍看,两人还真是长得相似。
      王衍月定睛看着我,“既然不肯喝,那就跟我走。”
      我摇头。
      “没有时间跟你解释,”她道,“听话,赶紧跟我走。”
      我坐下了。
      “你又不是他的什么人,满门抄斩都轮不到你。你一走,季伦就可以去投靠赵王,跟孙秀和解,或许还可保全家老小。”
      说出这种话,你自己信不信?

      “是不是我和季伦把你宠坏了?我求你,好不好?不要这么自以为是,你就是一只蚂蚁,踩死你太容易了。这世上貌美女子多了去,玩儿够了,就弃之如敝履。你知道,你的下场吗?”
      我太知道我的下场了。

      “季伦是开国功勋之后,根基还在。孙秀不会把他怎么样的。他再蠢,也不敢真的动我们。别在这里跟我闹同生共死,给你几分颜色了是不是?你就是个长得有几分姿色的乐师。有多远滚多远。不要再牵累他,不要牵累我。”她急疯了。因为她知道孙秀已经在来抄家的路上了。
      今天如果你真救了我,才是真的牵累你。

      “你从来不欠他的。生在世家的,出生即命定。他这一生,活得漂亮,能有尊严的死去,也是漂亮。”她握住我的手,“但你可以选。好好活着,好不好?过年过节的时候,咱们多给他烧纸钱。他可是养尊处优惯了,穷不得。”

      很多年很多年以前,这个女人,在酒醉的时候,说过,把个人荣辱甚至是一门荣辱捆绑与一男人,是世家女没有办法逃脱的宿命。有了这层底色,就少见真心换真心。我们这种人,从小听的看的,都是人心向背。装啥一往情深。矫情。用力太猛了,扯着难堪,姿态又难看。这男欢女爱,能遇上,是千年造化,我必珍惜。遇不上,搭伙过日子,兢兢业业,尽到自己的职责,守好自己的日子,也是不错。开不开心,都得靠自己成全自己。

      但你敢大声的告诉我,你和石崇能把这一切扯断,所有的繁华富贵名门荣耀,你统统都抛弃了,是为什么?那个小男孩一落地,我就更加确定这个唯一答案。

      “衍月,你们当初的合离不就是彼此成全吗?所以,别管我了,你也成全我吧。”
      “不值得。”
      “确实不值得。我这剧里的男主真是啥也不是,就从来没有在我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过,甚至出现过。仔细想想我所有的麻烦都是这个人给我带来的。”我很认真总结,“但是,我很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一直当我是家人。”

      王衍月缓缓道,“傻子,我们都想你能活在阳光里。”

      “衍月,谢谢你,谢谢你这么些年把小研她们我的朋友都照顾的很好。”
      “你的人,你自己照顾,我不管了。”她流下眼泪,“又一个跟我说要我必须死在她后面的女人。”
      “衍月,我走不动了,走不下去了。这是我自己选的。我累了。不想在外面跑了。你带着母亲、带着孩子,陪着爱人,替我们好好活着。”

      微笑向她,伸出双臂。宛如初见时,她身披朝阳。“来,抱抱。来生再见。”
      我紧紧抱她。“来生再见。”芸芸众生,人生海海。哪有几生几世的纠缠。

      听见马车远去。

      我设想这个离别的场面是这样的:石崇说,宁可我死,也不会让你受辱。我说,不,宁可我死,也不会去。大人放心。我必成全石府上下老小的脸面。然后,我跳下去了。那男人,飞奔向我,抱着我碎裂的身体。然后,我伸手去抚他。然后,摸不到。从此,分道扬镳。正史和野史,写这一段,都透着一股绿珠这刚烈的女人被道德绑架的味道。是啊,如果能青春尚好,谁不愿意沐浴阳光。

      送走衍月后,孙秀来了。他狰狞地向他的战利品走来的时候,我跳楼了。

      几天后,石崇和潘岳,被诛杀,夷灭三族。

      没有生死契阔,这一出视死如归铁血忠丹,我的男主,压根就不在案发现场。
      没有一眼万年。太过浓烈的感情,不适合我。

      与地面接触的那一瞬间,生疼。脑浆崩出,骨头碎裂。
      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奔向我。

      赤诚红绿青蓝紫。第二道彩虹出现的时候,
      我清晰地听到一个碎裂的声音。
      是的,是我的心。剧痛。
      气息翻涌。不能克制的气息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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