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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雁过正伤心 ...

  •   又一年,大雪。
      照例,除夕夜是皇上的家宴。在京的亲王和近臣,欢聚一堂,觥筹交错,其乐融融。大家心情好似都不错,挺放松,毕竟又是新一年了。
      奏乐,舞蹈,喝酒,应酬。
      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王恺对石崇说,他梦见三把刀悬于卧室梁上,一会又加上一把。醒后,非常别扭。一直别扭。
      石崇道,“三刀为州字,又益一者,老哥,您这恐怕要做益州刺史了。”
      那是要职实职,王恺咧嘴笑,说到他心坎里了。石崇借势拎着自己的酒壶坐到他身边,给他倒满,把酒杯递到他手上,“提前给您拜贺。”
      王恺想也没想,一饮而尽,瞬间,剧痛,“......”
      石崇给自己也倒满,一饮而尽,平静地说,“哦,原来这个酒壶的机关,是这么用的。嗯,确实精巧。”
      “你......”王恺惊恐地望着他,不能置信,他努力挣扎,已经说不出话来。
      石崇俯身在他耳边低语,“鸩酒。你熟的。”然后,他拉开距离,摸索着自己的酒杯边缘,冷眼看着王恺,直到殷红的血从他嘴角流出,倒在酒桌旁。
      一片惊呼声中,石崇平静起身,让出身位,两手相握,正直上身,站立一旁。然后,眼睁睁看着现场一片兵荒马乱的狼藉。

      太医刘据赶来,探他鼻息,跟前诊脉,一顿折腾后,跪下,对着惊慌的皇上,表示无能为力,至于原因,支支吾吾语焉不详。
      “后将军死于皇上家宴,到底是何缘故?!”傅咸怒道,“都什么时候了,不说清楚,出了这个大殿,怎么面对天下人?拿什么去堵住悠悠众口?你还有什么需要顾虑的?在皇上面前,必须说实话。”
      “纵欲过度,暴毙而亡。”刘据很是为难地说出八个字。
      皇上转头看看贾南风的脸色,叹气道,“这大过年的,也不得安生。舅爷爷一生也不容易,好好安葬。”

      雪越下越大。
      紫光殿暖阁却是暖暖的。不知道是因为今日人多,还是因为今日火烧得旺。给各位大人添茶时,我竟然感觉有点燥热。
      我的燥热可比不上暖阁里各位有头有脸人物的燥热。
      王恺的祖父是大名鼎鼎的曹魏司徒王朗,王恺是王肃的四子,司马昭夫人王元姬的弟弟,是先帝司马炎的舅舅。对于他这种身份,追悼会开之前,一项重要的工作需要做。大家在评议王恺的一生,商议谥号,走完流程,盖棺定论。
      七嘴八舌中,一个声音冒出来,云淡风轻,“就丑字吧。”
      声音划过,语气平淡,但如炸雷。
      傅咸拍手认同并顺利接下接力棒,执意要给王恺赐谥号为丑。
      王衍道,“王恺少有才力,虽无细行,有在公之称。如果朝廷赐谥为丑,有失恩德公允。”
      “王恺在时,沉湎于荒淫无度的生活。一面搜刮民脂民膏,一面穷奢极侈。朝廷官员比富比天灾要可怕!这是对社会道德的严重侵蚀!他的行为不仅损害国家的根基,更使人民陷入苦难。腐败犹如雪崩。这种风气的扩散,整个社会扭曲,道德底线沦丧,国力衰落,民不聊生啊!”傅咸慷慨正义的发言,如果不给他谥号丑,天下人都不能答应。
      大家争执不下。有赞同,有反对。

      张华站出来,“王恺,文明皇后亲弟.......武帝时代立功立德,王氏之于大晋,可算不薄,丑之为谥号,未免过贬。”还是要维系王恺背靠皇室的最后的一丝颜面。
      张华的发言让大家安静下来,没有附和,没有赞同。

      整个紫光殿暖阁安静的只能听到呼吸声。
      半晌,贾谧端起茶杯,饮茶,郑重放下,开口道,“傅大人所言极是。王恺身为贵戚,不能做朝廷表率,行事唐突草率,死非其所,宣谥为丑。”
      一锤定音。

      石崇,坐在那里,面无表情,身在这里,魂已经走了。已然入定,什么都好似跟他没有关系。明明刚刚那个云淡风轻提议的人是他。

      王衍还不太死心,轻轻拉扯身边侍中裴頠的袖子,想让他出头替死去的王恺说说话,改赐一个好听点的谥号。裴頠对死人王恺的谥号问题一点也不感兴趣。反而和王衍讨论空无的问题。

      石崇被叫到未央宫。一进门,一身的雪还没有抖落干净,就被贾南风一脚踢在膝盖上,直接跪了。
      “越来越放肆!越来越任性!无法无天!看看你自己,现在成什么样子了?!当场下毒谋杀朝廷命官。你当我是瞎的,看不见吗?!这些年,你玩物丧志,你的棋是不是都荒废了?!”贾南风拿着戒尺打他的肩膀和后背,越打越气。“越大越不成气!就这么忍不住,忍不得吗?!”
      石崇任由她打累了,才缓缓开口,“我忍不了了。王恺为人狠毒,做事无底线。”他直直看着贾南风。
      “他狠毒,他无底线,跟你有什么关系?!”贾南风怒骂,“你早晚都是要封王拜相的人,团结一切能团结的,这点道理,还用我教你吗?!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我怕我在乎的人、我想保护的人,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你现在杀人都不用脑子了吗?!你连后手都没有给自己准备,你现在都已经蠢到这个地步了吗?!”
      “我就赌他的死是人心所向。我只后悔自己动手太晚。”他低头,酝酿,再抬头,“娘娘,王恺樯橹之末,对娘娘已经没有用了。没用的人,留着他何用?看着碍眼,除掉罢了。”

      贾南风本来听到前一句,脸色有几分动容,后一句一出,瞬间暴怒,举起戒尺,再打,“你是不是越玩儿越大?!你难道不知道他有没有用,现下,与我何干?会是我在乎的?我是在乎你!我从头到尾都是怕伤了你!”

      他低头,避开贾南风的视线,很悲戚,“家姐,从前,很多事情,无能为力,我一直觉得是自己站得不够高。如今,咱们站在这里。我依然连自己的友人、家人、爱人,都保护不了。你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贾南风冰封在原地。

      许久。
      “你给我外放!给我滚出京城去!”贾南风怒喝,“别在我这儿碍眼!”
      “谢娘娘。”石崇恭敬地行礼,头也不回,离去。

      深一脚浅一脚,跟在他身后,走在雪地里。我撑着伞,他就任由雪落在头上、肩上,走着。送他出宫门,“你帮我跟娘娘说,我愿意去荆州,给娘娘守好钱袋子。谢谢她护我。”
      嗯,我看到了。当场,石崇执酒壶走到王恺身边坐下的时候,贾南风应该是预感要出事,紧急给身边的宫女眼色,跟在他身边。出事后,那宫女即刻趁乱换了酒壶,不动声色。看着石崇离去,漫天飞雪,也许就是因为贾南风对你太了解,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晓你想干什么。
      石崇,决定我们成为什么样的人,从来不是我们的能力和境遇,是在境遇中我们的选择。
      他走了几步,站定,回身,向我微笑。
      那笑容一如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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