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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晚来风急 ...

  •   半夜,睡梦中被小宫女拉起。“董大人来了,急着找你。”
      不是紧急不会这么隐秘。二话不说,跟着董猛出了宫,上了马车。
      “你还真沉得住气,也不问问什么事。”董猛不时看看车窗外。
      “因为我信任你。”脱口而出,真诚之至。
      看得出来他很满意我的回答,低语道,“季伦让我速来找你。他说,他日你若知道是不辞而别,会心生遗憾。”
      心,往下沉。
      “他人呢?”
      “去救人了。”他道,“如果运气好,我们应该可以在东城门关卡那里见上一面。”
      不再多言。

      “回大人,刘将军刚出城。”守卫军官对董猛说。
      “唉,来晚一步。”董猛叹气,无奈摊手。
      我扯过马的缰绳,丢给董猛一个眼神,想出城追。他一把拦住我,耳边低语,“不行,动静闹大了,我兜不住。”然后,道,“还愣着干什么,快上城楼,兴许还可以看上一眼。”
      我一路狂奔,登上城墙。向下望,在城下的火把映照下,一小队人马,一眼就看到那个熟悉的俊朗修长的身影。
      不敢喊。
      情急之下,瞥见身旁将领身上的胡笳,伸手便扯下。

      音律声响,穿破云霄。
      胡笳五弄,你写的曲子,吹给你听,原谅我班门弄斧。你熟弄琴笛,一句滑过,就应该知道是我。

      听到胡笳声,他望向我的方向。黑暗中,他找不到我的身影。
      胡笳声,伴着我的一路狂奔的喘息声,断断续续,却如泣如诉。撕裂的,不舍的。我有很多话,还没来得及跟你叮嘱。总以为是来日方长,哪知今日竟然就是最后相见。

      "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他冲着我的方向,大喊。“保重!来日方长!”
      然后,挥手,策马,远去。

      来日?没有来日了。

      挥手长相谢,哽咽不能言。
      浮云为我结,归鸟为我旋。
      这是你日后写下的诗句。
      此生,珍重。

      今晚,王恺请刘玙刘琨兄弟两人到家里喝酒。前殿喝酒,后院挖坑,等人醉倒了直接埋。石崇听说两人在王恺家,连夜去拜访王恺,一见面劈头盖脸直问“刘玙刘琨兄弟在哪??”王恺匆忙间没隐瞒,只得回答说:“在后面房间里睡觉。”石崇就径直进去,把他俩拉出,一同坐车走了,边走边数落:“年轻人为什么这么轻率地到别人家过夜!”

      这是晋书上写的故事。

      回宫路上。董猛道,“刘越石这回可是得罪人了。前两天,他跟孟观打起来了。也不想想,孟观寒门出身敢还手吗?只有挨打的份。那是打孟观吗?那是打孟观身后人的脸吗?虽说之前的差事他办得不错,可殴打同袍,也太任性骄纵了。说到底,他这人还是没什么气量,对孟观摘桃子这个事儿心里气不过。哎,你听说了没,有人买他的人头,开价绢五千匹。”
      “越石是难得一遇的将星,环顾四周,狼烟四起,让他领兵为帝国为苍生去守卫疆土吧。”他学着石崇说话,“他就一公子哥。季伦怎么这么看好他。硬是跟娘娘那里讨来了调令,把死棋下成活棋。并州刺史,加振威将军,领匈奴中郎将。刘越石这次是升官了。”
      并州,虽是边境,却连接京城,向南通往河内郡,向北联司州和冀州,当地出产武器精锐和良马,是司马家王爷们必争之地。
      “并州,这肥肉,娘娘怎么会给了这公子哥?”
      因为,并州有一股匈奴人的势力崛起了,并州东南部一些军事重镇已经落入匈奴人刘渊的手里。屋漏更兼连夜雨的是,此刻,还发生了□□。刘琨的前任司马腾,在刘渊和饥荒的双重压力下逃跑了。离开时,兼职做了回人贩子,抓了大批胡人作为奴隶卖到了太行山以东。
      司马家的王爷?并州,是香饽饽的时候,都争着抢,烫手的山芋,跑得比狗快。
      边关急奏,连着几日。这么明显的大势摆在那里,董猛,你看不见吗?娘娘为什么同意刘琨去并州,用意还用猜吗?她要用刘琨去替她守住并州,看住匈奴。

      他思索着,“娘娘刚刚同意季伦的奏请,给了越石赴并州的调令。晚上,王恺就宴请他们兄弟二人。坏了,坏了。越石是朝廷命官,不是娘娘的意思,王恺敢有这个胆子设鸿门宴。完了,我也是上头了,跟着他,配合他救人,冲动了,冲动了。”

      王恺仗着自己是先帝的国舅,你见他杀人眨过眼?有没有另外一种可能?王恺听说刘琨调任并州,着急动手,是因为怕日后没下手机会了。望着越来越跑偏的董猛,他说的话,我越来越听不进去。
      左手弯繁弱,右手挥龙渊。说的就是刘琨。我闭上眼睛,深呼吸,睁开双眼,“董大人,你没有救错人。谢谢你。受我一拜。”
      认真地向他鞠躬。
      他狐疑地看着我。

      来晚了一步。我有很多话,还没来得及说给他听。此生,就永别了。“越石,你要多走亲民路线,带兵打仗,任何时候都要收起公子哥习气。生活要朴素,别瞎讲究,群众基础才会好。不要太重义气,你要小心……”心里默念着,把应该早点跟他讲的话,说给他听的。“你要小心鲜卑人段匹磾,那不是兄弟,他投靠了王敦,你不要相信他,他会要了你的命。没有了你哥、石崇这些人在你身边,你自己得有政治头脑......”

      大约是我神情太过悲戚。
      “还会再见的。”董猛安慰道。
      不会了。
      不会了。
      此生,就此别过。
      此生,不复相见。

      光熙元年,刘琨再任并州刺史,加威震将军。就任途中,他上表,“自踏上并州疆界,目睹百姓的困乏,流离失所,十个人中活不下来两个,携带老人扶着弱小的,道路上络绎不绝。剩下的人,卖妻卖子,活的时候彼此抛弃,死者尸体堆积,白骨横卧原野,到处是哀哭呼叫之声。一群群胡人有数万之众,密布在四周的山间,举足便遇到劫掠,睁眼就见到寇盗。”

      董猛,你我这种人,在他面前算个什么呢?
      他的任职路上,真正是一路逆行。手里没有几个兵,边走边招募,带着一千多人,转战到晋阳。此时的晋阳,已是人间地狱。官署被烧毁,僵尸盖地面,活着的人,饥饿瘦弱人吃人,荆棘成林,豺狼满道。刘琨收埋尸骸,修建市狱。盗贼一波波攻击,常以城门为战场,百姓背着盾牌耕种,带着弓箭袋子除草。他是有真本事的,到任不到一年,流亡的百姓渐渐回来,鸡犬之声又此起彼伏。

      而后,皇上拜授刘琨为司空,都督并、冀、幽三州诸军事。刘琨辞让司空,接受了都督的任命。建武元年,刘琨与段匹磾约定征讨石勒。段借机扣押刘琨。正在段左右摇摆之时,王敦派人送来一封密函,密令段杀掉刘琨。刘琨听说王敦密使来了,但不来见自己,猜到了结局,从容赴死。段缢死了刘琨。朝廷认为段力量尚强,还要借助他的力量为国家征讨石勒,为了顾全大局,没有为刘琨发丧。

      想着那个曾经闻鸡起舞的少年,那个合奏胡笳吟诗喝酒对弈,说着你一定要幸福的人,那个为五千多人性命大声喊冤的人,背影消失在深夜。想象着他日后上阵杀敌,抵抗匈奴,慷慨赴国难。

      我盯着董猛,眼眶略有湿润,我的心情,说了你会懂吗?

      董猛,你可知,永嘉之乱后,据守晋阳近十年,他说,以孤立之身,游于豺狼之窟,欲志之伸也,必不可得;即欲以颈血溅刘聪、石勒,报晋之宗社也,抑必不能;是以君子深惜其愚也。
      临死前,他说,功业未及建,夕阳忽西流。

      满腔理想,壮志未酬。
      最后,没有死在与敌人的战场上,是死在同僚手里。

      董猛盯着我,“我今日才发现啊!你这女人,处处留情。石季伦之前跟你断的那么绝情,不会是因为越石吧?所以,不是他新欢换旧人,是你心属旁人。他呀,就惯着你吧!”

      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想着刚刚他喊的话。
      突然大恸。给我时间,我会说吗?不打扰,是我辈规则。打破规则,我要受到什么样的惩罚?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可这个规则,我能破吗?破了,能改写吗?以刘琨的性格,虽千万人而吾往矣,九死而不悔。
      我这到底是认为了解刘琨为人,还是在给自己的懦弱不作为找借口。

      董猛突然一拍巴掌,“哦,我想明白了。我还是反应慢啊。这刘越石的姐夫是赵王世子妃。都知道刘家兄弟姐妹打小感情深厚。石季伦这是开始给自己铺后路留备手了。难怪他明知娘娘不喜欢刘越石,也要推荐重用刘越石,宁肯得罪王恺,也得亲自去捞人。救了刘氏兄弟,这天大的恩情,将来刘氏满门也必定涌泉相报啊。”

      我看着他,
      你官大,你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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