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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发妻 皇后走进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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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走进景微宫的时候,才觉得或者真是变了吧。太子大婚分明像是一瞬前的事情,方才及笄的她凤冠霞帔,而他身长玉立,直如浊世翩翩佳公子,踏过满地落花,含笑朝她走来。可是十年,结褵至今竟已十年了,时光流转的这样快,来不及留住任何东西,好比说,他的感情。
他尚是太子的那几年倒真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人人称羡的年少爱侣,后来他登基即位,按照定穆例,延康元年就纳了妃,她并不乐意,起初他还肯软语温存,对她使尽了手段、用尽了心机,后来是真的懒了,再也不愿意理她,六七年来没踏进过坤元宫半步,而她仍然忠诚的守在那里,为他操持后宫内一应大小事,他偶尔,极少极少的时候,也会派人赐她珍宝,那时候他的使者会一字一句诵读他的手谕,赞她贤淑,一应的官腔文字。
十年的夫妻,走到这样的地步,或许真的已是尽头。
她让婢女都退下去,在东暖阁前停下脚步,秀气的脸庞微扬:“你去看看,皇上醒了没有?”
守在阁外的小宫女领命进去了,许久之后才听到他的声音,那样清浅温淡,一如当年他们初见:“皇后,你来了?”
她提着长长的裙摆进去了,看见他懒懒的靠在榻上,支颐而眼眸半阖,竟然没有察觉到她进来。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过往只要她翻个身他就能醒,后来听说,他再也不愿意和哪个妃子同床而眠,如今他却是连脚步声都不太能听见了。她看见他胸口包扎起来的伤口,血已经干涸成深黑色,怵目惊心,她几乎可以想见当时他的疼痛。
她不敢吵着他。她听底下的人说,其实他有多么辛苦有多么寂寞,其实她也心疼,可是他兴许不希罕。
好半晌他才睁开眼来,十分困倦的,强自撑起一个微笑:“皇后。”
这样一声“皇后”,仿佛从前的六七年,他们不相见的六七年都只是梦境,仿佛他们还是昨日的年轻夫妻,感情融洽,她是他的太子妃,只专心做他的妻子。可是如今家、国、天下横亘,再也回不去。
她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他起初没有看清,后来才蹙眉抬手擦去了她的眼泪,温声问道:“哭什么?”
她只是摇头:“没有,没有。”
他收回了手,目光复杂,只是微微叹息:“都这样大的人了,怎么还是像从前一样爱哭?”他说起这话来的时候,其实温柔,可是眼里有着不能忽视的疲惫。
她泣不成声,跪在他眼前:“皇上,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我真的不知道,原来皇上已经这么辛苦……”
他亦是叹口气:“你起来吧。”
她不敢起来,仍是跪在那里。昭帝又是长叹一声:“敬嫔的事情,朕不和你计较就是了。”他目光凝注在她身上,别有深意:“皇后,你是六宫之主,谁惹你不痛快,你大可以直接处置,不用再问朕。”
皇后知道他的意思,可是觉得不可思议,敬嫔,那是敬嫔,那是他最最喜爱的敬嫔,可是如今,他任她处置敬嫔,他没有一点留恋、没有一点心疼。
她或许从来不懂她的丈夫。
她怯怯的望着他,他却已经闭起眼睛,仿佛沉沉的睡去了。好久以后,她才站起身来,双腿因为跪得太久而又酸又麻,她转身离开时,却听到昭帝沉沉的声音:“皇后,你主持后宫,心思要通透一些──”他眼睛仍是闭着,停了一停方叹道:“敬嫔那样的女子,又有什么可爱的了?”那样的叹息里面有怜悯。
皇后倏地转身,她睁着眼睛看着她的夫君,仿佛是从来也不相识的两个人,她那样看着他,而昭帝良久才睁开眼睛,他眼里含着笑意,可是几乎是冰冷的。像是初春天气在湖面上结的薄冰,没有一点温度,淡淡的笼在眼底。
她紧紧抿着唇,颤抖的望着他:“皇上,难道是因为敬嫔的家族?”
他宽和的一笑,眼底仍是那副神气,只转过脸去,仿佛置若未闻。
她咬着唇瓣,很久以后才能说出那句连自己都心痛的话:“皇上,我从前以为您还有真心。”
他笑了笑,正要开口说什么,却猛地咳嗽起来,喘不过气,如玉的面庞胀成了淡红色,一口气转不过来,皇后吓得花容失色,连忙上前去扶住昭帝,昭帝没有什么力气,只是半倚靠着皇后,慢慢喘息着。
她手忙脚乱,只是不停的问:“要不要传太医?要不要叫人来瞧瞧?”
昭帝气息紊乱,虚弱的摆摆手,勉力说:“不必,朕只是太累了。”
皇后不敢走,仍是搀着昭帝,帝王御用的龙涎香气又熟悉又陌生,十年的回忆一下子翻涌出来,不能克制,轰轰烈烈而凄凄凉凉。她几乎是难过的不能说出一句话来。从新婚燕尔到秋扇见捐,从琴瑟和鸣到行同陌路……
好大一颗泪水落在他的衣襟上,慢慢的晕染开来,昭帝见了,抬起脸来看她,恻然,终于是非常非常怅然的一字一句说道:“是朕对不起你。”
皇后上前握住了他的手,只觉得他的手冰凉如水,不觉又握得更紧了些,皇帝知道她的心意,抬起眼来,对她微微一笑。
皇后半跪半坐在踏垫上,恍惚想起她受册为皇后的那个春天,娘亲执着她的手,为她理了理头发,说:“不要担心,咱们定穆和旁人不同,帝后的感情一向深笃,皇上那样爱重你,必不会亏待你了。”
真的是未曾亏待她。可是也从不愿意想起她。
暖阁静到了极处,只余下薰香袅袅,安神镇定的上好水沉香,昭帝阖上眼睛,微微侧着脸,温润如玉的面庞,眉眼之间平和而疏懒。她不由痴了,上次这样近的看着他,恐怕还是她做太子妃的时候。
却只听到何公公在外轻咳一声,昭帝马上就睁开了眼,若无其事的说:“这些底下的人越来越没规矩了。”
皇后哪里会不明白昭帝的意思,知道何德荣必是有重要的事情禀告,无声的叹了口气,终于是说:“臣妾告退。”
昭帝的目光仍是非常温和,像是对待最珍爱的宝物:“好,你下去歇着吧。听人说你最近身子也不大好,真是不舒服就传太医。”
皇后勉强一笑,谢道:“谢皇上挂念。”
皇帝温声说道:“朕乏了,你跪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