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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遇刺 延康七年。 ...

  •   延康七年。
      太史令说起这年不过是寥寥几句,这年在定穆一朝的历史中无足轻重,唯一纪录有案的是吐鹘国王来朝进贡,并献吐鹘公主。

      昭帝恭妃尔佳氏,吐鹘左贤王长女,延康七年入侍,年十八,延康七年八月册孝嫔,宠冠后宫,上眷隆厚,曰:“后廷当朕意者,唯孝嫔。”延康九年进恭妃,行册立礼,颁赦。
      《定穆史˙列传˙昭帝恭妃》之一

      然而有些事情湮没在历史之下。
      延康七年。一场情孽爱恨的开始。
      正史里没有只字片语可以证明这段情缘的存在,可是长存于人心。

      春。百花盛开的时节,俨都城内一派欣欣向荣,举国上下都在期待吐鹘国王来朝,延康年间,归夷式微,外患唯吐鹘而已,如今定穆国势如日中天,吐鹘频派使者来访,延康六年,吐鹘纳贡称臣,藩属于定穆。延康七年,吐鹘国王决议亲自朝贡。

      丈径青砖,日光热辣辣的照射下来,文武百官都立在太仪门广场前,整整候了两个时辰,皇帝却迟迟没有上朝。
      百余人都不敢吭一声,昭帝素来勤政爱民,自登基以来,未尝有一天不曾早朝,如此耽搁了两个时辰,却还是绝无仅有。
      一炷香过去,昭帝身旁的太监才正式宣布:“今日免朝,众官可回。”此话一出,众官无不哗然,有几个和那名太监交好的大臣已经凑上前去问:“何公公,皇上是不是龙体欠安?”
      何公公想了一想,方道:“唔,皇上偶感风寒,太医院建议皇上静养数天。”
      大臣们唯唯诺诺的退出了太仪门,何公公才低声向小太监吩咐道:“去找昨夜的戍卫值班大臣来,还有打发慎刑司的人来景微宫。马上持皇帝令符封锁各个宫门,严令不准任何人进出。”停了一停,方厉声道:“你的嘴巴可给紧一些,透露一字半句就要你的脑袋!”
      何公公一向宽和,此刻这样疾言厉色,十分少见,小太监连忙应声,匆匆忙忙的去了,何公公遥望那小太监远去了,慢慢的叹了一口气。
      回到景微宫的时候,何公公问了在外殿值守的小安子:“皇上还好么?”小安子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才十分含蓄的说:“受的伤只怕是不轻罢,太医连着用了好几帖药都没能止住血。”
      何公公微微怔忡,一时之间倒跨不进景微宫,他自幼看着昭帝长大,君臣之情甚笃,如今自是担忧,他扭过脸去,恨从心来,“嘿嘿”一声冷笑道:“昨晚值守皇宫的侍卫全该掉脑袋!”
      小安子一听大惊失色,要知皇宫实在太大,每晚值守的侍卫逾千逾百,这样大肆诛杀宫内侍卫只怕前所未有,只能连声规劝:“公公、公公,这可使不得。”
      何公公大步跨进景微宫,哼道:“皇上若有半点差池,他们每人有十个脑袋也不够赔。”
      他匆匆进了东暖阁,见到昭帝已经醒了,穿着十分单薄的白绫单衣,半卧半坐在床上,脸色憔悴,面孔雪白,十分病弱,胸前洇开一大团已经干涸了的深黑色血迹,几乎有手掌大小,伤口深可见骨,红色的鲜血尚从伤口汩汩涌出,一滴一滴鲜红染上了被褥,怵目惊心,太医手忙脚乱的换药包扎,宫女走进走出,换盛清水,熬煮汤药,偌大的景微宫里竟充溢着刺鼻的锈味,是鲜血的味道,何公公心下一恻,不由得唤了一声:“皇上!”
      昭帝这才慢慢抬起眼来,他吃力的眯了眯眼睛,才叹道:“你回来了。宫门都封锁了吗?”
      何公公躬着身子,忙不迭的说:“回皇上的话,各个宫门都锁上了,包管那刺客插翅难飞。”
      昭帝轻轻的“嗯”了一声,才又问道:“朕遇刺的消息……没有走漏吧?”这番话说来已是十分吃力,断断续续。
      何公公回道:“没有,一点儿都没有。景微宫里的人也都暂时不得离开,没有风声走漏之虞。”
      昭帝又“嗯”了一声,才虚弱的摆摆手要他退下,可是这么一抬手,恰恰牵动了伤口,鲜血涌得更急,太医急急切切:“皇上,可千万静下心来养伤。”
      昭帝颔首,勉强的微微一笑。可是双眼一闭,身子一歪,却猝然昏厥过去!
      太监宫女们无不失声尖叫,太医更是急得额上冷汗直冒,连忙下重了药性,说不得,只好放血急救。

      放血本来风险极大,更遑论九五至尊千金之躯,落针的穴位一有差池,那是几个脑袋也不够掉的,但如今昭帝分明是血厥过去了,所谓血厥,即是阳气虚弱、宗气下陷、血脉凝涩。昭帝脸色苍白,四肢渐渐冰冷下去,且脉细欲绝,是极凶险之兆。
      太医院众医云集在景微宫,最后由声望最隆的左太医施针,他取过放血针,捏准了人中穴,缓缓将针刺入,立时有一点一点的小血珠渗出来,但昭帝失血已过多,亦不能长时间的放血,因此另两个太医分别掐大指与食指中岐骨间的合谷穴,和左臂前大筋,如此反覆五六次,昭帝才悠悠苏醒过来,他目光已经十分疲惫,双眉紧蹙,好半晌意识方才恢复过来。
      左太医连忙要人拿了人参养荣汤和生脉散来,要知昏厥最凶险之处即是不能喂服患者任何药物,昭帝好不容易转醒,更需要快快服药,宫女上前来扶住了昭帝,昭帝这才就着碗口,一口一口的喝尽人参养荣汤。他眉头皱的更紧,很慢很慢的吐出一个字:“苦。”
      左太医看到皇帝脸上逐渐有血色涌上,唇色也逐渐红润起来,心中一喜,连忙回奏道:“启禀皇上,因为事态紧急,所以微臣开的药剂份量就重了一些,难免不好喝。”
      昭帝听完,微微扯出了一个笑容:“事态紧急什么?这点小伤而已。”昭帝一贯心细且城府深沉,他这么说,是要在场的所有人认清,他不欲外人知道他受此重伤。即便在自身最危及最凶险时,亦不会错漏任何一点国家社稷的关节。
      有小太监向何公公使了个眼色,何公公出了暖阁,才看见侍卫大臣跪伏在景微宫前,一见了他,大声告饶:“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守卫不周。”
      何公公哼了一声,却没命他起来:“刺客人呢?”
      侍卫大臣诚惶诚恐,知道自己是闯了弥天大祸,抄家灭族只怕难消皇帝心头之恨,连连叩首,撞在青石板砖上“笃”“笃”有声:“回公公的话,那女贼已经拿下了,现在关慎刑司大牢里,听皇上处置。”
      何公公深谙官场之道,语气严峻:“巴大人,您老可确定了?刺伤皇上的,真是那名女贼?”官场本是全天下最腐败最阴暗之处,其中又以在皇宫当差的人为首,有时为了交差,不惜牺牲无辜,冒名顶替犯人之事也层出不穷。
      侍卫大臣又是几个响头:“这个自然、这个自然。”
      何公公人情练达,做事老辣,此刻倒微微一笑:“巴大人,本来嘛,咱们都是做奴才的,知道彼此的苦处,我这个老头子也不欲和你多为难。只是这件事情闹的这样大,皇上非亲审刺客不可,嘿嘿,人交到了皇上手里,那是真是假……不言而喻,到时若有什么三长两短,别说是我,只怕连皇太后都保不住大人哪。”
      何公公这番话倒是准确的掐进了做臣子的人的痛处,当今昭帝英明睿智,黎民皆知,昭帝一审刺客就知道真伪,没有半点充数蒙混的可能,若侍卫大臣有一丝蒙骗,只能吃不完兜着走了。若是前朝惠帝,惠帝文弱、见事不明,那自是文武百官无不欺上瞒下、肆无忌惮,收受贿赂、公然买官卖官,剥削民脂民膏。
      侍卫大臣伏在地上不敢起来,早已吓破了胆,嘴唇微微哆嗦着:“那是、那是,多谢公公教诲,只是这名刺客实在是千真万确,藏匿在回燕门后,包袱里正有染血的长剑,形貌和公公交代的无一不吻合,且……”侍卫大臣顿了一顿,觉得接下来的话倒不好启齿:“且异香袭人。”
      这些描述自不是何公公所亲眼见到,昭帝遇刺时乃是午夜时分,刺客闯进景微宫,连点宫女太监数人的穴,抢进东暖阁里,昭帝本来浅眠,一下子就察觉到了有人,但是夜幕深沉,黑暗不能视物,尚且来不及躲避,秋水横空,惊鸿一剑,银光一闪,剑尖已经没入昭帝胸膛。刺客认位极准,只是黑暗之中仍不免误差,刺入只离心脏几吋的胸口,刺客一见得手,兀自以为刺准了心脏,长剑“刷”一声收回剑鞘,昭帝鲜血更是激喷而出,而刺客迳自去得远了。
      何公公所交代下去的特征,分明也是昭帝所口述,这“异香袭人”四字未免太过旖旎绮丽,虽是出自皇上之口,可是由臣下覆述却不见得有多么妥当。
      何公公知道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侍卫大臣没有必要再有隐瞒,他点了点头,便道:“好了,你下去吧,磕头等见了皇上再磕不迟,那刺客务必看守的严严实实,决不能再让她跑了。”他停了一停,仿佛想到什么,“嘿”了一声:“区区一个弱质女流,你们不至于还看丢了吧?”
      侍卫大臣唯唯诺诺的下去了,何公公才回东暖阁,昭帝已经沉沉的睡去了,呼吸均匀,胸膛规律的起伏着,只是脸上仍然稍嫌苍白,这样望去,面庞倒似白玉雕成,仍然是翟氏皇室一贯的俊美温文,眉目疏朗清俊,只是十分平和沉静,仿佛天上神祇,叫人无端端生出一股敬意和亲近之情。巴掌大的伤口已经包扎起来,弥漫着浓厚的草药腥味,何公公让太医们都退下,只余下两个留守,他在殿外低声问道:“皇上的情况好些没有?”左太医颔首,面色已经稍霁:“皇上气血已经慢慢恢复,伤口也已经止住血。只是、只是……”
      何公公急着问:“只是什么?”
      左太医和几个太医互相交换了眼色,才叹了口气:“那刺客剑上是喂了剧毒。”何公公先是惊疑不定,才懂的为什么那名刺客如此胸有成竹,只刺一剑就松手离开,后来才缓缓吁了一口气:“不怕不怕,我们已经捉到了那名刺客,不怕他没有解药,就算只有配方,宫里各种药材齐全,也不愁配置不出。”左太医众人方才“嗯”了一声,也是稍稍安下一颗心。

      何公公走出内寝时,忽然觉得倦极了,全身上下每一处筋骨都紧绷得太久,他稍稍直了身子,才想舒个懒腰时,远远疾步走来一个小太监,面色惊惶:“公公!”何公公皱着眉头:“什么事情这样大惊小怪?皇上还在里头歇着呢。”小太监听到皇上在里面,吓得面色如土,连说:“奴才真该死,只是内务府那里催得急了,刘大人非得请您过去一趟。”何公公“咦”了一声问道:“内务府?那儿没事找我做什么?”话才出口,他立时醒悟过来,一连说了几次:“我这就去、这就去。”

      景微宫已经渐渐静下来了,偌大的宫室寂寂无声,只有蝉声唧唧、鸟语啁啾,日头斜照,接近黄昏的时分,天边已染上淡色的绯红霞光,一抹一抹,一团一团,一片一片,杂乱无章里却织成一幅异样的温柔,仿佛是美人酡红的娇靥,云层在夕照之下特别分明,漾着烁金的碎光,宫城内成千上百的殿宇,望出去只没有尽头的宫殿群,都笼在这样的黄昏里头,无声的睡去了。
      景微宫檐上琉璃瓦亦泛着这样灿丽的光彩,橘红色的,负责被衾的太监宫女已经推开一道一道的宫门出来,落足无声,在外殿侍守的一干人等就知道是皇帝起来了,连忙活动起来。而昭帝寝殿却仍是静谧,他坐在床沿,并没有说话,让宫女们服侍着穿衣穿鞋,尚衣的宫女本来取了明黄色的缂丝九龙袍来,昭帝双眉一轩,这才懒懒的开口:“不必了,就取外衫来。”
      他松松套上了衣服,就唤人:“叫何德荣来。”
      何公公匆匆进来了,一见着昭帝就笑道:“皇上,您现在的气色可比今早好了太多。”
      昭帝十分温和的回答:“是吗?朕也觉得舒坦多了。”停了一停才说:“没有什么事吧?”他本是英华内敛的一个人,说起什么、做起什么看来都云淡风清,其实动起手来才是真正的波涛汹涌、阴狠毒辣。
      他问话从来也都隐晦,可是何公公早已明白过来,机灵的答道:“没有,就是那名刺客……”昭帝正是要问那名刺客,他微微一笑,几乎是赞许了:“将人提来见朕。”
      何公公没有马上领命,却是压低了声音:“皇上,左太医说那名刺客用的剑喂了毒,是江湖上使的毒药。其实宫里要配解药不难,就是怕时间太长,所以奴才让人去问那名刺客要解药。她起初并不肯妥协,后来用了刑,她才招供,她说那药名唤百日散,中者虽没有立即的危险,可是后续解法甚是繁复……”他这样讲了一连串,昭帝眯了眯眼睛,打断他的话:“派人去确认那番话真伪了没有?”
      何公公躬了躬身:“奴才已经派人去查探了。”
      昭帝转过脸,一时半刻之间没有言语,好半晌才“嗯”了一声:“你下去办事吧。若真是百日散,宫中的太医未必有办法。”停了一停,方才冷冷道:“慕容家好大的胆子。”
      何公公不免吃惊:“皇上,百日散和那个慕容家有干系?”昭帝自幼好学博闻,可是何公公并没有料到昭帝竟连江湖上绿林草莽的事情也了若指掌。
      昭帝慵然的抬起眼睛,望向何公公,只有这一刻,他眼底闪过一瞬锐光,仿佛蓄势待发的豹子,虎视眈眈,何公公一凛,已是许多年没有再见过这样的昭帝──不过刹那间的事情──昭帝的目光又淡下来。
      惊起一只大雁,振翅而飞,昭帝就这样看着它越过高大的宫墙。
      若有所思,勾唇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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