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可奈何花落去》饮水之鱼

1、谁家玉笛暗飞声 小橙着人来

　　小橙着人来寻我时，讲台上的先生正在满腔激愤地讲着北方的战事。台下的女生们听的入神，个个眼睛发亮直盯着他。
　　有什么用呢，我扭头看看窗外的大好春光。嫩柳充满灵气地立在院子里，玉兰花开的正灿烂。天是瓦蓝瓦蓝的，“忽”地一声一只白色的大鸽子从院子上空飞过去。
　　我一边听着先生热血沸腾的语言，一边慢慢地抚摸着自己洁白修长的手指。

　　馆里的吴妈说的好，女人有三张脸，第一张脸就是脸蛋，第二张脸是手，第三张脸是脚。所以无论如何姑娘们要把这三张脸护理好。围着她的姑娘们“哗”地一声笑出来，七嘴八舌地问道：“那脖子呢”、“那声音呢”“那胸部呢”……嘻嘻哈哈闹成一团，如同娇莺出谷，一片悦耳声音。

　　难得她们肯这么闹腾，谁都知道，这群姑娘们素来训练是无比严格。对男人的功夫在这城里也是数得着的。这样娇憨打岔，不外乎找个机会放松一下而已。
　　这样想着，我就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转头就对上先生的目光。不用四顾也可以感觉到周围人对我怒目而视。
　　也是，北方战火纷飞，我却在这想着婊子们的事情，若是这位严肃正直却未免有些腐儒气的先生晓得我方才脑中想的事情，怕是要气的头发都要根根直立起来站成哨兵集合的样子。
　　我低头抿嘴一笑，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果然，先生发问了。
　　“程九青，你所笑为何？”
　　我只好稍正颜色，胡乱答道：“我以为先生所说有误。”
　　“噢？”
　　他慢慢地踱步过来，煞有其事地拂掉袖子上的粉笔灰，然后对我道：“你讲。”

　　讲？好吧。无论如何也要硬着头皮上去。
　　“方才先生讲到李诚则和慕容林为夺这庆城，以庆城为重要交通枢纽之故，更因庆城为李诚则驻军重地。九青以为不然，庆城虽是东北三省最近中原的城市，论货流量比不上四十里外的居城，常住人口数量又比不上临近的丰城。这重要性何在呢？”

　　“不错，先生刚才所言极是，这庆城虽人口比不上丰城，也有数十万人，眼下战火纷飞，流民失所，先生扼腕叹息，卷袖痛陈原是应该。不该我九青多言，但是先生何不放眼中国，又有几个安生的地方呢？”

　　他眸子黑亮，却又问我一句：
　　“你倒不如来说一说这庆城之役的缘由。”
　　我不慌不忙道：“若说这缘由，我这从未出过门的小女子不敢妄谈，头发长见识短，但是蒙先生赐教，些许认得几个字，也是每日读报。虽报上的消息也是一日万变的，但是也让我觉得安生日子不容易，所以这李四将军和慕容少爷为什么要争这庆城，我也懒的去想，倒不如想想晚饭后的点心是什么。”
　　讲书的先生看我一会子，我大大方方地看着他。最后他笑着摇摇头。转身对一干女生道：“放学罢！”

　　我刚出门，神色略显匆忙的小橙接过我手中的书，在我耳旁低语道：“九姐，有客人想带凌水尘出去。”
　　眼下虽逢乱世，寻欢作乐的人照样有。虽有若干规矩，但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客人要带姑娘们出去的情况。不过，这凌水尘尚未在馆里挂牌，名号尚未放出去，就有人来带她“外游”，有点蹊跷。
　　我一边走，一边问她客人的来路。
　　根据小橙的描述，我一时想不起来这位自称“余先生”的人是城里哪家的公子哥，不禁眉头紧锁。
　　吴妈前日南下了，算好日子是明天回来，有她在也少了这许多麻烦事。

　　我脚步加快，拐进一个小巷子，走到一个普通的院子前。小橙四顾无人后，上前两长一短地轻叩院门，不一会院门打开了，我侧身进去。
　　凌水尘人如其名，眉似远黛，目如春水，肤如凝脂。是吴妈周游湘南时发现的一个好苗子，据说也是没落的世家的女儿。
　　凌水尘最喜穿碧色衣裳。用吴妈的话就是“真是出土了上好的一块碧玉。”最后议定这凌水尘的艺名就起做“碧玉”。
　　可这名号还没亮出去，就有闻香的蝴蝶飞来了。

　　九青看着账本，闲闲地拨着算盘，算珠墨黑发亮，越发衬得一双手分外白皙。
　　凌水尘心中暗想：仅这一双手，就比自己强上好多，只是九姐一直戴面纱示人，不知真面容如何。
　　大约正值芳龄的女子，尤其是自己秉有出色容貌的，遇到同性，很少有不去关注对方长相如何的。
　　“这位余先生与你是旧识？”
　　凌水尘回过神来，听的此问，不由得点点头，赶紧又摇摇头。
　　九青不由微微一笑。

　　“旧识也不妨，只是你当初既已决定跟着吴妈进馆，也学了这馆里的规矩，怎么这余先生……”
　　凌水尘神色大窘。听得这玉石算盘珠儿叮铛作响，一时思绪如麻，不知从何说起。
　　九青拿起紫毫笔在账本上勾勾画画，也不问下去。少顷，放下笔，揉揉双手，端起账本旁的大红袍浅浅啜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