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私语》才良

32、三十二

　　一连几天，我陷入对金筝的苦苦思念不能自拔。
　　想她的好，想自己的不配。
　　饿了就叫份外卖，烟酒常伴。
　　英姐打过电话来，我拒接。她还来敲过门，我也没有应声。
　　我只在等着金筝的电话或者短信。
　　我想到她那天撞见我的丑事后的表现，相信她是不可能原谅我了。
　　想到曾经距离美好的她那么近，想到距离美好的和她的未来那么近，我深深的悔恨。
　　我很想马上冲到她面前，看看她现在是怎样一副状态，但却感到无脸见她。
　　这天晚上，我抑止不住心头的思念，打了一辆车远赴东城她的店前。是夜里，没人能看得见我。我可以透过车窗观测灯火通明的店里有没有她的身影。
　　没有看到她，我让司机把车开到她住的小区里绕了一圈，她的宿舍窗上也是黑暗的。
　　虽然没有见到她，但想到今天有这么一会儿时间与她的距离是很近的，仿佛有些安慰。而我对此地的熟悉感又让我心痛不已。我让司机开车，离开了这里。
　　是的，多么渴望见到她，可是只能偷偷地看看她，真的见到她又能怎样呢？在她面前痛哭？听她的痛斥？或许是更难以忍受的她漠然的脸。
　　她是那么好的人，怎么会对我不加以宽容呢？
　　然而她对你的宽容还不够吗？
　　我在家里呆到日夜颠倒，拒绝了所有的电话与短信。
　　想起自己那晚徒步走了那么远，像个苦行僧；那么现在咀嚼的苦，也是理所应受的。让我品尝下去吧，它自然有它的尽头。
　　这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金筝。
　　一开始，她坐在我家楼下院里的休憩座椅上，但她背对着我，看不到她的脸。
　　一会儿，她忽然登上了楼梯，踩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向我住的楼层。
　　这梦境如此清晰，她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一抬头，我看到了她的眼睛。
　　我便醒了。
　　因为看到了她的眼睛，我醒来后甚至觉得这不是梦，如此真切的感觉让我走到客厅把门打开。而门口真真切切的站着一个人，正是金筝。
　　她又端了一个饭盒。
　　我接过饭盒，发现又是饺子，这次的饺子比上次的形状好看多了，她的手艺有了进步。
　　金筝说话了：“今天虽然不是你的生日，但还是给你包了饺子，饺子象征团圆，吃了饺子，大家就正式在一起了，再也不分开。”
　　她终于宽恕了我，我感激地一把抱住她，想要亲吻她。
　　可是她挣开了，然后马上又呕吐了出来，呕得屋里屋外满地都是。
　　她呕个不停，到最后竟然呕出血来，到处都是红色，楼梯都在往下淌血。
　　我啊的一声，从梦中醒了过来。
　　原来还是在梦里。我出了一身冷汗。
　　我想到了她胃疼的毛病，不知道这些天她的身体怎么样。
　　我看看窗外，是个月明星稀的夜晚。
　　我鼓起勇气，这些天来第一次拨打了金筝的电话。
　　然而只是关机提示音，是因为太晚了吧，但我记得她睡觉从不关机的。
　　我只好给苗淼打个电话。
　　苗淼很快地接了电话，听到我的询问，说：“金筝这两天回老家去了，噢，她电话换号了，不好意思不方便告诉你哈。啥时候回来我也不清楚。她没事，你不用操心了。”
　　挂了电话，我心安了许多。
　　至少她是平安的。
　　那就这样吧，不必再眷恋，无须再怀念。再多的悔恨也无甚益处，无论对已对人。
　　那下面我的人生呢？
　　本来以为将会是充足丰富的人生呢，现在是完全的空荡荡了。
　　虽然此时已是午夜，我却毫无睡意。
　　我觉得我的人生难再有什么意义。
　　当悔意褪去，恨意便生。
　　我开始诅咒。诅咒什么？
　　我诅咒这明亮的月光，它只顾着自己的阴晴圆缺，难道就不理会人间的生离死别苦难愁痛吗？
　　我诅咒这城市，白天熙熙攘攘，夜晚死水一潭，人们四处游荡，跟拱来拱去的虫子有什么分别？
　　我诅咒我所有的仇人，不管是因为怎样的怨恨，跟我发生冲突必然是他有可恨之处，我只恨自己每次都没有痛下杀手。
　　我诅咒所有呼啸而过的车辆，不管大车小车，你们风急火燎的，置自己与行人的性命于不顾，哪天撞入我手，必被我折磨至死。
　　我诅咒上天，你既然让人有生命，为何又让她死去？你既让人间有爱，为何又从不让它长久。你捉弄这群弱小的人类，你何必呢？
　　我诅咒我的父亲，你酗酒打人，老婆跑了就连自己孩子都不顾了，老婆有错，孩子有什么错啊？你发疯就是你懦弱的表现，你为躲避自己犯的错都跑到疯人院里去了。
　　我诅咒我的母亲，你的孩子是你的累赘吗？那你为何要把他们生下来？为什么要让他们像野种一样活着，像野狗一样死掉。你在哪里，你是否早已被人杀死了？
　　我可怜的妹妹啊，我为什么要诅咒他们呀？
　　我可怜的妹妹，你是我心里唯一柔软的地方。有你在我的心里，我所有的凶恶与狡狠都只是在作样子罢了。我以为金筝的出现是为了褪下我所有的伪装，让我那个真实的、和善的、阳光的自己出现在众人面前，向过去告别，去享受正常人的家庭生活。
　　可是不是。
　　我被他们捉弄了。
　　金筝，你也是捉弄我的人中间的一员吗？
　　我知道你不是，你不是。是我捉弄了你。
　　我不该诅咒，我无须诅咒他们的。
　　我最该诅咒的，就是自己。
　　没有人值得恨，就像没有人值得爱一样。

　　人生如此之远
　　死亡如此之近
　　我已不同任何人相争
　　我已不同任何人相爱
　　我从世界撤回我的份
　　我在红雾之中转过身影

　　我以无色之刃
　　刺进灵魂的心
　　把自己飘向对岸
　　与永寂独守
　　我的呢喃虔诚
　　他们的血流无声

　　黑暗中香气弥漫
　　夜神的掌心冰冷
　　时间谋杀着我
　　时间无情
　　而被我谋杀的每个人
　　都被另一个人深爱过
　　都被另一个人等待着
　　都不相信时过境迁、悲欢如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