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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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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谦从未如此盼望春天的到来。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能否熬过这个冬天,其实相比往年的冬天,这还算是一个暖冬。
但,谢谦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了。原先花朝秋月,还能赏玩赏玩。天气好时,在小院里晒晒太阳,去园子里散散步。
近几年,越发不行了,不消说散步,房门都难出了,今年冬天,竟是连床也不能下了。
谢谦深知自己的身子,左右不过挨日子罢了,活多活少无甚区别。
只是苦了父母,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但转念一想,生老病死,早有定数,强求无用,倒也释怀不少。何况还有兄弟姊妹,也能替自己尽了孝心。
如此在脑中过一遍之后,正待睡去,耳畔猛然响起那句“待到明年开春之际,我定能回来,我酿了一壶上好的青梅酒,到时请你喝!你身体不好,可……至少要等我回来啊。”
谢谦愣了片刻,轻声唤了句:“阿璟。”,低下头瞧着自己那瘦得皮包骨的手,自嘲般笑了笑。转头看着紧闭的窗户,想起了那日……
那日谢谦正躺在床上看书,突然,赵璟径直闯入,衣袖带入一阵风引得炭火噼啪作响。他也不管谢谦,一摆衣袖,便习惯性地坐下,倒茶。
小厮在赵璟后进入里间,抬头用眼神无声地询问谢谦,谢谦朝小厮点了点头,小厮便低下头默默关上房门退了出去。
谢谦又转头看了赵璟一下,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复低下头看书。
他倒也不觉得无趣,喝完一杯茶后,也不放下,在手上把玩着,仔细端详着白瓷茶杯自顾自地说”我要随大军出征了,也不知几时才能回来,今日是来向你辞别的,知晓你身子骨不好,特地前来拜访。唉,哪成想,你这白眼狼,都不理一理我,就自顾自地看那破书。“随意转动着手中的茶杯,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
叹罢,扬眉道“我倒要瞧瞧是什么天书,竟比我还重要。”说罢丢下茶杯就要来抢谢谦手里的书。
谢谦也不躲,任由他把书拿走,笑道“罢了,罢了,好容易闲下来看看书,你又来折腾我。”说着抚了抚衣襟,复又抬头笑望着他。
赵璟看清他手中的书,不由皱起眉,气极道“都这样了,还不好好爱惜自己,我看你是真的不要命了!怎么,这家离了你就不行了!?”说罢,将书砰的一声扔到桌上,气愤地看着谢谦。
书卷砸到桌上,打翻了茶壶,白瓷茶杯滚落到地上,摔成碎片,茶水迅速蔓延到书卷上,侵蚀着字迹,一字一字,一句一句,很快,便化成一片墨渍,已然看不清上面原有的文字。
谢谦怔住了,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只低下头瞧着那消瘦的手,不知在想着什么。
小厮听见响声,走进来看见如此场景,大惊失色,正欲开口,赵璟转身看着他,忍着怒气道“这里无事,你退下吧。“小厮施礼正待回复,可看见谢谦就那么呆坐着,不由皱起了眉,又上前一步,轻声试探唤道”少爷……“
谢谦并没有回应,赵璟见谢谦这样,心中的气已然消了大半,一阵悔意涌上心头,沉声道“把桌上收拾一下,再泡杯茶来。“
小厮不知发生何事,也不敢多言,领了命快速收拾好,又送来一壶茶水,便退下。
赵璟盯着书卷那团墨渍,半晌无言,又转头见谢谦这样,心下一阵愧疚。
思想着多日不见,好容易进来,还没说上两句,竟惹得他如此,便放缓了语气道”是我不好,平白无故惹你,你身子不好,我又要随大军出征,往后······多照顾好自己。”说完,正欲走。
谢谦回过神来,见他就这么走了,急忙叫住他“怎么?这就要走了?好容易才翻墙进来,怎么,我这就这么留不住人?”说完,自觉失言,还未等那人反应过来,自己倒羞了脸。
赵璟听见这番话,还未怎样,却见谢谦红了脸,反应了过来,觉得着实惊奇有趣,便拿回脚,又重新在桌旁坐下,倒了杯新茶。
还是那白瓷茶杯,还是那习惯的茶叶,方才的气氛顿时便烟消云散,仿佛从未有过,仿佛他才来。
赵璟扬眉笑道:“好啊,自诩谦谦君子,从哪学的这些浑话?若被你父亲知晓,可又要说是我教坏了你,那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快说!你从哪听的这些浑话?”
说着就起身去拿他。谢谦又惊又羞,躲闪不及,求饶道:“别,别,是我言错,饶了我吧。”
赵璟本只想吓吓他,没想真的去拿他,谢谦那身子哪经得住自己去拿,更何况还在养病,要是因此加重,那可不得了了。因此听见谢谦求饶,赶忙收回手,转身在桌旁坐下,一手又重新拿起白瓷茶杯,一手手指有规律地敲着桌子,抬眼含笑看着谢谦。
这厢谢谦好容易逃脱狼爪,整理仪表还不及,便瞟见赵璟这般瞧着自己。心知躲不过,用手抚了抚衣襟,犹豫着开口道:“前日……”,
赵璟闻言侧了侧头,眯起眼,似是等着下文,谢谦见他如此,一咬牙便说出口:“着小厮去集市上带了几本话本回来……”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低着头也不敢去看赵璟。
赵璟见他如此,不禁失笑,“怕什么,不过是几本话本罢了,我又不告诉伯父。”
谢谦听他这话,急忙抬头辩解道:“我不是这意思……”
还未说完,赵璟便放下茶杯,起身走到他榻前,郑重地看着谢谦。
谢谦不由得咽下了到嘴边的话,回望他。
“地山,你我相交多年,早已知根知底,你是个有才干的人,我自知不如你。从前之事……多谢你不计前嫌,我早已把你当作知己。你们家族之事,我本不好多讲,但,我不能见你这么……唉,罢了,待到明年开春之际,我定能回来,我酿了一壶上好的青梅酒,到时请你喝!你身子不好,可……至少要等我回来啊。”
谢谦哑然,张了张嘴,一向机辩,可猛然听见这肺腑真言,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赵璟说罢,也不等谢谦作何表示,便径直走了出去。一时间,房间里只听得见炭火燃烧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