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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铃   岑兰的 ...

  •   岑兰的眼皮颤了颤,没敢睁开。

      和这么多年来的黑暗不同,哪怕闭着眼,她也能感受到光,隔着薄薄的眼睑透过来的,是红彤彤的一片,暖融融的颜色。

      ……久违的颜色。

      死后的世界是这样的吗?

      可以看见光,可以感受到温度,甚至还能听见鸟啼,闻到花香?

      吞下毒药的时候,她不曾想过魂魄会归往何处,她不敢想,正如此刻不敢睁眼一般。

      和仇人谈情说爱了这么久,她有什么颜面和家人亲友团圆,她该怎样同阿娘说,那个不择手段的男人就是自己千挑万选的夫婿?

      不过,大概也遇不到吧,自己该是还下地狱的,哪能得见阿爹阿娘。

      正想着,她感觉到有谁隔着被褥拍了拍自己的手臂,那样疼惜又熟悉的力道,让岑兰闭着眼就几欲落下泪来。

      她的眼睫微颤,小心翼翼的掀起一点缝隙。

      娇美的妇人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眉眼间的愁绪甚至还带着一点少女的娇憨,一看就是备受呵护,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名门贵妇。

      她的眼里噙着将落不落的泪花,比风雨摧折的春花还要惹人疼惜。

      “都赖你!”妇人伸出葱段儿般白嫩的食指怼着男人的眉心,用力的戳了两下:“安安喜欢什么就让她去,莫说只是去礼佛,便是真要住在山上,你也不能动手啊!”

      动手?

      自小就被宠溺着的岑兰仔细想了想,有了些头绪。

      她的祖父是一帮先帝开疆拓土的功臣,被封了乐平候,父亲和祖父一样尚武好战,不喜文邹邹的读书人和道貌岸然的和尚道士。

      不信神佛,不惧鬼神。

      自然也不喜欢自己女儿总往山上的庙里跑。岑兰差不多十一二岁的时候,十分痴迷佛法,恨不得日日泡在经书里,被她的父亲教训了一通。

      哪怕在和平时期,岑将军也时常习武练兵,大手大脚惯了,不大懂得分寸,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的娇娇女罚得大病了一场。

      只那一次,此后岑将军对待岑兰越发仔细小心,别说罚了,便是碰一碰都要收上几分力,几度让她以为自己是个瓷器做的小人儿,女儿奴的名声也彻底在同僚里传开,不知道被明里暗里调侃了多少次。

      岑兰的目光依恋的流连在两人之间,看着阿爹束手束脚的被戳得眉心发红的模样都觉得甜蜜,恍如隔世大抵便是在说此刻。

      这样年轻的面庞,是那段最幸福的时光。

      岑泓朗注意到自家闺女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笑眯眯盯着自己看,略带婴儿肥的小脸儿红扑扑的,连嘴唇都带着水润润的光泽。

      一看就是习武的好苗子!

      可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夫人,没敢把这话说出口。

      “安安。”李氏回头一看就朝着岑兰扑了过去,眼泪跟断线的珠子似的,转瞬便打湿了她的衣襟。

      “我可怜的乖宝,头还痛不痛,脑袋晕不晕,哪里难受啊?可心疼死阿娘了。”

      “没有,阿娘。”岑兰的声音还带着一点稚气,清凌凌的抓人耳朵,“我很好的,都能下地跑步了。”

      “哈哈,不愧是我岑家的女儿!”

      岑将军仰天大笑,一脸豪迈的挥了两下手臂。

      “走,爹爹陪你跑!”

      “跑跑跑,就知道跑!”

      李氏柳眉倒竖,摆出个凶狠的表情,手指在空中点了点,活像张牙舞爪的食人花。

      李氏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娘家有些闲钱,也不指望她一个女儿家出人头地,从不对她多加约束,在夫家又是个受宠的,平素最不讲究什么三从四德,伤心了便哭,气恼了便打,变脸的速度堪比翻书。

      只见她一边对着岑兰疼惜宠溺的笑,一边伸出两根细白的手指去掐岑父的腰间的软肉,手腕微微一转,扯着他就往门外走。

      “安安等着,阿娘给你出气。”

      听了这话,岑兰忙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踩在屋里的软垫上,扒着窗台向外看。

      阿爹那样魁梧的汉子,乖巧的站在烈日骄阳之下,平摊着手掌任由阿娘打他的手板心,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男人,故意夸张的叫唤喊疼,哄得她直笑。

      阳光为他们渡上一层暖金,这是岑兰许多年未曾见的场景,是她的归处,是她飘摇数十载最温暖的家乡。

      她伸手抹去面颊上细小的泪珠,神色一点点明朗起来。

      不管是大梦一场还是重来一世,她总要做出些改变。是昭示还是奇迹,她不明白,却很感激。

      ……

      侯府上下的人都发现小姐变了,原本的小姐也算是活泼可爱,但比之其他同龄的贵女要内敛,娇弱得多,像是礼佛多了,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飘渺的佛性。

      可自从病好以后,小姐整个人都明媚了不少,还兴致勃勃的练起武来,加上眉眼间抹不掉的慈祥,看起来颇有点儿武僧的意味。

      当然,这不过是一些调侃,忽略她偶尔冒出的慈眉善目,岑兰依旧是朵漂亮又健康的富贵花。

      和原本的娇小姐也不过是差了个“娇”字,毕竟,每天舞枪弄棒的姑娘就算再富贵漂亮,也是成不了娇小姐的。

      对此,岑将军表示很欣慰,他一直坚信岑家的好儿女就该是这样的飒爽英姿!

      他膝下无子,如今见岑兰这般模样,颇有一番后继有人的快意,整日乐呵得见牙不见眼。

      就这样坚持了大半个月。

      这天,岑兰正在院子里的那棵大榕树下蹲马步,只穿了一件短打,晶莹的汗珠顺着脖颈,锁骨,最后滑进衣衫里,有些微微的发痒。

      她把领口扯松了些,被阳光笼罩着的地方稍稍发烫。

      按理说强身健体应该循序渐进,适可而止,可她身子骨太弱,一点点来需要的时间太过漫长,她总怕横生变数,因此岑兰没有歇息,暗自咬紧后槽牙,狠狠的闭了两下眼睛,调整着呼吸。

      忽然,一股清凉的风吹来,带走了她的那点燥热,惹得她舒适的喟叹。

      她稍微享受了一会儿才开口:“好了冬青,不用扇了。”

      话落,风却没停。

      冬青是她的婢子,稳重体贴从不做出格的事儿。

      在身后扇着风的人,不是冬青!

      岑兰不动声色的偏了下头,已经过了晌午,她的余光恰好可以看见那人的影子。

      那道影子不算单薄又谈不上魁梧,像是个半大的少年,手上貌似只有一把圆扇,应该不是什么危险人物。

      如此想着,岑兰蓄力撤步伸手转身,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想杀他个措手不及,却连那人的衣角都没挨着。

      的确是个少年,还是个擅轻功的少年,他一身翠绿,和那茂密的树叶交相辉映,转瞬就融进了另一片翠绿之中,不见踪迹了。

      他的速度极快,快到岑兰只能看见他发丝飞扬的弧度和下颚骨凌厉的线条。

      有些……眼熟。

      少年的离开也没有惊动候府巡查的侍卫,来去匆匆,好似一场幻梦。

      他来做什么?来扇风?

      岑兰看着地上那片新折的荷叶,半晌捡起来又扔回了池塘里。

      可见,这是个破坏绿植,轻功很好的少年。

      她擦了擦额角的汗扬声喊道:“冬青!”

      “哎!怎么了,小姐?”

      冬青从屋子里小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块布,指尖染上了一点灰,看样子是在打扫。

      “等会儿你找人把几个院子里的树都装饰装饰,挂上风铃吧。”

      小丫鬟不太明白,愣愣的应下:“好的小姐,是……院子里所有的树都要吗?”

      “常去的院子,每一棵,找些好看又好听的来,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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