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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拾梦卷补遗之风流君子·风流篇 软榻上,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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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榻上,青年庸懒倚卧,华扇轻拂,优雅邪魅中,自有一股风流天成的韵味。
看着看着,蒋平就心口一热,眼眶也不由自已地酸烫起来。
那时,白玉堂还没有踏入江湖。
十五岁,虽还称做是少年,却也绝对算得上成人了,在金陵,大家世族同一辈中,十五岁就做了爹的更是大有人在。而此时的白玉堂,凭着其俊美的容貌,卓越的才华,在金陵的风尘软玉间,已颇有风流之名。
蒋平找到白玉堂的时候,他人正斜倚在雪缎铺就的柔软卧榻上,修饰圆润的指尖轻捏着一只青底釉花雪瓷,细细把玩着,杯中是正宗的十八年绍兴女儿红,浓郁香醇,令闻者垂涎。雌雄莫辨的脸上,优美薄凉的唇型懒懒地启口,咽下一颗由青葱玉指送来的碧绿菩提,真真是自骨子里透出一股风流。
见到他来,狭长凤目只是略略抬起,瞟了他一眼,又兀自阂上,闭目养神。
“五弟真是好享受啊!”
苦笑着看向软榻上风流不羁的华美少年,蒋平想起自白家出来时锦堂兄脸上那明显的铁青之色,心里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白玉堂自幼便有两大兴乐,一是女儿红,一是好风流。前者大家都不介意,堂堂男儿,好酒也属正常,但对于后者众人却是有些担忧的,毕竟白玉堂年岁还小,太过放纵容易损了身子。不过,这五弟小虽小,却也不是没有分寸,不懂自珍自爱之人,以行动向他们保证了洁身自好,更放出话来,要“风流不下流”,要“万花丛中过,片叶不粘身”。也亏得这小子还真正做到了,凭借他那天生的风流资本,在金陵城中玩得风生水起,不亦乐乎,直叫人又羡又妒。
但作为白家现任家主的白玉堂的大哥,白锦堂,终究还是看不下去了。天生的正直严谨性格令他不满于白玉堂这种放纵荒唐的行径,认为该有个人来约束一下这张狂恣意的二弟才行。
三日前,他借白玉堂的生庆发帖举办了一个盛大的相亲宴会,将金陵城中尚未婚配的名嫒千金通通都邀请到白家,想要在其中给白玉堂选个门当户对,贤良淑德的妻子,让那颗自由不羁的心好好安定下来。白玉堂自然不愿意,生庆当天就没了踪影,这兄弟俩看似南辕北辙的性子,那骨子里头倔强顽固却是一样的,一旦闹起来谁都不肯先服软,只苦了他们这些做人家义兄的,好劝歹劝当起和事老来。
“五弟,锦堂再怎样也都是为了你好嘛,你就别这么气下去了,跟四哥回去吧?”
好言相劝,那边却是充耳不闻,继续享受着他温香软玉环绕的风流写意,明显的不想搭理,与这边的愁眉苦脸形成一个鲜明的对比。
当然,咱们的白二少还是宰相肚里能撑船的,虽然这船的大小还有待商酌。在蒋平面皮笑到快要抽搐,心里怨天怨地怨到那几个没意气的把他一个人推出来的好兄弟齐齐以为染上了风寒,而口中一向自诩为三寸不烂的舌头都快说断的情况下,咱们未来的白五爷白大侠终于挑了挑剑眉,算是给个面子,移了尊驾。
好不容易劝回了五弟,本以为事情就这么结了。没想到,一个月后五弟突然找上门来,要和他们四个哥哥一起闯荡江湖去,口中更是信誓旦旦道,要成为“风流天下我一人”。兄弟几个听了这话笑闹一番,竟然都没有拒绝,自此,开始带着这个当儿子一般疼宠的最小的老么闯荡起江湖来。
后来,他们博了五义的侠名。
后来,他们以陷空岛为据地,成为一方势力。
后来,五弟又闲不住了,常常离岛数月,去仗剑江湖,去风流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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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年过去,转眼那个张狂恣意的不羁少年已经变成了一位优雅邪魅的俊逸青年,只是那举手投足间的风流却是从未变过。
蒋平一直以为这就是白玉堂的本性了,不曾想,原来所谓风流多情,其实只是五弟在绝望之下的一种刻意放纵。
“老五啊,你也游戏人间这么多年了,该收收心了吧。瞧瞧你几位哥哥,娇妻美携,儿女成群,这才是真正圆满的人生啊!”
一边美滋滋地感叹,蒋平一边说道。这是卢大嫂的命令,眼看着老五今年就满二十一了,却还是游戏花丛心无定所,长嫂如母的她不由开始操起心了。
“哈!四哥,这醉卧美人膝的滋味你是从来没有尝过才会这么说,”邪气地笑看了蒋平一眼,见对方果然面色一黑才慢条斯理继续说道,“何况若我果真成亲了,那天下的美人们可就要哭碎一片芳心了,五爷我怎么忍心呢?红拂,你说是么?”前面半句还是对着蒋平说的,后半句就已经将伺候在一旁的花魁揽入怀中调笑了。
暗暗翻了翻白眼,蒋平无力地扇扇手中羽扇,知道今天是不可能说成了,只好转移话题道:“对了,听说那江湖上闻名已久的南北二侠之一——南侠展昭,数日前投效朝廷了,”顿了顿,看白玉堂的注意力终于被引回来一点,连忙接着道,“真想不到,听说这南侠其实还颇具侠名的,竟然就这么成了朝廷的鹰犬,哎,又是一个趋炎附势之人呐!”语末,长长地感慨了一句,又似意犹未尽。
“贪慕荣华富贵罢了,这等败类江湖上也不是没有,值得四哥你特意提及?”言下之意,是叫他赶快把藏镜的话说完。
“嘿!老五啊,听了后面的你可千万别冲动啊!要冷静!”干笑了一声,又不放心地再嘱咐一句,蒋平这才继续说道,“那展昭,在耀武楼前被封为御前四品带刀护卫之后,又被皇帝赐号——御猫。”
“猫”字刚说完,只听“卡”的一声,白玉堂手中的雪花瓷杯已被徒手捏成了几块,那碎片自半空中落下,却是只有寥寥的几片,不足一只酒杯的大小,待白玉堂再将手掌松开,只见细微的粉末徐徐洒落,在地面化为尘埃,竟是用上了内力。
“五弟你冷静……”
“呵……!”
突兀的笑声,将蒋平未尽的话语斩断。
那笑,轻浅,并无十足的冷意,只是勾了唇,展了眉,凤目稍稍向上挑了一点,比起平日里的锋芒毕露来,倒反要显得柔和许多,却偏生叫怀里看到这个笑容的女子生生打了个冷颤。
蒋平心底暗叫糟糕,知道五弟这分明是愤怒到了极点才露出这与往日绝然不等的颜色。
“五弟……”
正待再劝些什么,却见白玉堂倏然将华扇一展,神色尽敛,已是又回复成一派风流浪荡的模样,倒叫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御猫啊……”
玩味地将这个词含在口中,似乎要从这个封号中体味出连其主人也不知道的深意,白玉堂阂了凤眸,又缓缓睁开,冲对面紧张地想要再说些什么的蒋平邪邪一笑道:“看来汴京会有好事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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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后,蒋平就一直提心吊胆,虽然白玉堂看似安分,但他知道以老五极端的性子,肯定会做出什么事来,但他又不能因此就限制老五的自由,只好嘱咐负责伺候老五的小童雨墨,若五庄主有什么不对劲的举动就赶快来通知他。
而这种担忧,终于在半个月后变为现实。
当时兄长们恰好陪同嫂子一起出门上香还愿,连蒋平的夫人柳氏也同去了,因为心里还是放心不下老五,他便以庄里需要留下两个共同主持大局的人为由没有同去。
当雨墨慌慌张张冲进他的江海阁,回报五爷失了踪影,蒋平心里就顿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没得几日,还不待汴京的手下将确切消息传回,就又听得仆人来报五庄主已经回了,却是盗了皇宫三宝,还将自己紧锁入雪影居后的藏酒窖中,大肆酗酒。
跟着雨墨急匆匆地赶到藏酒窖,还未走近就已闻到一股浓郁的酒香自窖中逸散出来。冲天的酒气熏得小童满面通红,对他这酒量本就很浅的人来说更是简直要命,但蒋平此时顾不了这许多,一边忍着头晕目眩,一边冲进酒窖,只见那平日里意气风发的狂傲青年,正抱着一坛三十年的女儿红仰头猛灌。
雪白的锦缎早已被酒渍尘土沾染得污秽脏乱,白玉堂颓废地瘫软在地上,对自己此刻的狼狈不堪仿若未觉,只一心一意想要求醉,见到他来,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
“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樽前笑不成……”
白玉堂喃喃地反复念着同一句诗,竟是自灵魂深处透出一股厌世的绝望凄苍来。
蒋平惊慌地看着这前所未见的白玉堂,只觉那仿佛已不是他的五弟,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厌情弃世之人。他不知道白玉堂此时念这句诗的意味是什么,也不知道究竟是遇上了何人何事,竟让一向好洁自傲的青年如此一蹶不振,他只知道,若就这样放任下去不管的话,他绝对会失去他的五弟,失去白玉堂。
闷声一把揪起那个已经瘫软成一滩烂泥的人的衣襟将之拽出酒窖,直到丢进一旁庭院里的水池,蒋平才捏紧了手中羽扇,气喘吁吁地大声喝道:“老五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刚听得下人回报,五庄主自汴京盗了三宝回来,还没来得及细问,就又有人来报说五庄主将自己紧锁在窖中,大肆酗起酒来,想起方才白玉堂一副不要命的狠灌法,蒋平又气又怒,“你好啊?!兄嫂们一不在,你就放肆了?!先是盗三宝闯下大祸,我还没责你呢!你又想把自己醉死不成?!”
见对方挣扎着从池中爬起却依旧是一副木讷消沉不言不语的模样,全无了平日里的飞扬洒脱,蒋平心里更是焦急烦躁,“你回话啊?!你到底是在外面中了什么邪?!受了什么气?!竟然要这么糟蹋自己?!你回话啊?!”
从来都是一副嬉笑狡黠模样的四庄主第一次这么大发雷霆,不但白玉堂,连下人们也通通都被震住了,半响,白玉堂才回过神来,歉疚低语道:“四哥……我错了……”
“……算了。”
低叹一声,蒋平看着白玉堂现在满身的狼籍,“看看你这什么样,还是‘风流天下我一人’的锦毛鼠白五爷么?”
并没有立刻追问白玉堂为何会如此颓唐,蒋平一边让雨墨领白玉堂回雪影居梳洗,一边派人通知兄嫂们回来共商对策,同时也严令众人不可将今日的事情传扬出去。
待一切都安排妥当,蒋平回到自己的江海阁,雨墨已经机灵地将三宝呈上来。
摇了摇手中羽扇,蒋平皱眉看着面前的三宝,直觉此事与那汴京的“御猫”脱不了干系,但他也知道,此刻,他是决计问不出什么的。一切的缘由,只有待那“御猫”来了方能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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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平以为,当那只“御猫”来到陷空岛之后,白玉堂的心结就可以化解开了。到时,反正是在自家的地盘上,不论五弟是想要报仇也好,泄愤也好,作为四哥,他绝对都是硬挺到底的。
却不想,那展昭在来到岛上之后的表现,竟似先前从未见过五弟。
而白玉堂,亦仿若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一般,比武,斗气,设陷阱,将猫鼠之争名号之斗展现得淋漓尽致,完美无缺。
蒋平已经猜不透这个五弟了,他知道白玉堂虽然表面看起来有些冲动好胜,但其实他是兄弟五人中心思最深沉复杂的一个,只是从不屑于与那些伪善之人虚与委蛇罢了。或许,也是他们没有成为他的对手的资格,不入了法眼吧。
但他还是看得出,白玉堂对展昭并不如口中那般厌恶和排斥,反而带有十分的激赏。当他与展昭你来我往针锋相对时,凤眸中偶尔闪现的,分明是一种不容错辨的喜悦和……怀念?
尽管感到异常奇怪,但蒋平肯定自己没有看错,只是缘由目前还尚未可知。顺水推舟地与三个哥哥一齐设下了套子,蒋平对此并不是抱有很大希望,毕竟老五的聪明是摆在那里的,但当他看到白玉堂一身狼狈地倚靠在展昭身上,明明是十分虚弱的样子,却笑得好似胜利的人是他一般,才马上反应过来,这五弟分明是早就看出了端倪却故意落入陷阱的。
如此种种,都令蒋平非常地疑惑不解,但察觉出反常的人只有他一个,而本尊又丝毫没有予以解答的意思,只好先将这些疑问收起来,放在心里,慢慢地静观其变了。
“五弟最近好像都不风流了啊?”
徐庆无心的一句话,叫蒋平手中的羽扇蓦然一顿,抬眼看向正专心把玩着手中一块雪白玉珏的青年亦道:“是呀,五弟怎么不好风流了?他不是一向最喜温香软玉的么?倒是汴京却跑得越来越勤了啊!”
白玉堂闻言斜睨了蒋平一眼,似乎未觉对方话语中的深意,只收掌将玉珏小心放入最贴身的衣襟里,才若无其事般回道:“醉卧美人膝虽然是人生的一大乐事,但若与知己兄弟相比,却是绝对微不足道的,哥哥们难道不这么认为么?”
没有与其他兄弟一齐赞同五弟的话,蒋平垂目将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掩下,心里暗讨:是么?已经将那人等同于知己兄弟了么?
一趟开封之行,白玉堂和展昭顺其自然地由对手变为了朋友,虽然还是斗来斗去,但更多的是一种知己间的惺惺相惜。对于这种转变,众人都是乐见其成的,江湖上更是将两人的相争相知相惜过程引为一段佳话。而蒋平却在看到二人默契十足的相处后,心中无法不产生一丝忧虑,这种忧虑,在他发现白玉堂越来越长时间滞留开封后,变得更加深沉,但他不敢深想,一旦想得多了,心底就会冒出一股冰凉的寒意。
“五弟你老实跟兄弟们说,是不是在汴京看上某位佳人了?竟然可以让你收心,不再出去游戏花丛,肯定是个大美人吧?”韩章一脸不怀好意地笑道。
“老五你终于决定定下来了吗?那我可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锦堂才行,他这些年可一直都为这事念叨着哪!”卢大嫂闻言连忙紧追不舍,恨不得现在就去姑娘家提亲。
“五弟哪里是去会佳人,只怕是想去找那只御猫吧?”
蒋平一瓢冷水浇下,摇着羽扇闲闲地开口。
“我怎么就没瞧出那只猫有那么大的魅力呢?竟叫咱们风流天下的白五爷连美人也不要了?”
“这个嘛,四哥应该也听过……”白玉堂狡黠地眨了眨眼,“不是说‘纵有佳丽三千,不如知己一见’么……”
话未落,人已如一阵风般穿过大堂,跨上早就等候多时的踏雪向码头疾驰而去。
自是,找那只御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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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丁家派人送喜帖来的时候,蒋平下意识地看了白玉堂一眼。青年谈笑自若,似乎由衷地为知己与情同小妹的两人喜结连理而感到高兴。看着这样的白玉堂,蒋平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然后,在婚宴当天,他收到染血的画影。
那一瞬间,他是深切痛恨着展昭的。他想要毁灭满天满眼的喜红,想要撕毁新郎脸上温雅从容的浅笑,但,终究还是忍住了。那一刻,脑海里忽然浮现的,是五弟凝视手中玉珏的表情,温馨,平和,柔软得不可思议。玉珏,是那人送给五弟的。
蒋平沉淀心情,并没有马上将消息通知众人,而是默默地,替白玉堂观完了这场礼。
这也是五弟会希望他做的吧。
自此,白玉堂下落不明,一年。
一年对于蒋平来说,不长。他依然忙碌着打理陷空岛的生意,依然与兄弟几人在江湖上打抱不平,得知月华有喜的时候,他还派人送了份礼去开封。即使白玉堂还在的日子,也经常是离岛数月不归,现在只是将时间延长了一点。心中少了一份需要担忧的牵挂,生活竟意外的轻松起来。
这种轻松,一直持续到白玉堂归来。
当青年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眼前,蒋平先是一愣,然后感觉到心中越来越厚重,这一年里无时不刻存在的飘渺虚空终于慢慢消失。心,又充实起来。
看着兄嫂们不敢置信地冲上前去,将雪衣青年团团围住,又是确认又是哭笑,蒋平亦拽紧了手中的羽扇,忍住喉间的哽咽笑道:“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白玉堂一边回应着兄嫂们的问话,一边偷空看了眼难以自持的蒋平,凤目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又狡黠笑道:“难得兄弟几个这么久没见了,咱们可要好好醉上一场才行!”
“那是!那是!”憨厚的徐庆连忙赞同。
而抱着怀中足足有三十斤重的陈年女儿红愣了半响之后,蒋平才终于反应过来。
“老五!你明知道四哥我酒量不行还塞来这么大一坛!你故意的吧?!”
难得散尽心中阴霾,众人自是放开了一切,开怀畅饮,蒋平早已醉了,却还是硬撑着沉重的眼皮,眨也不眨盯着卧榻上的青年。他突然感到害怕,这会不会只是一个梦?梦醒了之后五弟是不是又会消失不见?!突来的惶恐令蒋平打了个寒颤,脚忽然软了下来,就在身体即将摔倒的时候,一双有力的臂膀掺扶住了他,蒋平抬头,熟悉的俊颜就在眼前,死死地扣住对方的肩膀,蒋平厉声问道:“这不是梦对不对?!这一定是真的对不对?!”
白玉堂错愕地看着近乎疯狂的蒋平,半响,才红着眼眶应道:“是的!这不是梦!四哥,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
“老五……你终于回来了……四哥就知道,你不会这么折了的!四哥就知道!!”
哽咽地将已经高出自己一个头的五弟搂在怀里,蒋平终于痛哭出声,这是他迟了一年的伤痛悲哀。
白玉堂一直等到蒋平哭完醉倒才小心翼翼地将对方紧扣在自己肩上的双手掰下来,看着一屋子醉得七荤八素的兄长,他感慨地笑叹一声,整整衣衫,踏出房门,有条不絮地命令下人们开始收拾整理,并将兄长们抬入各自的厢房休息。
自那场大醉后,已是一月有余,白玉堂待在岛上,每日里饮酒练剑,或与公孙讨论一些玄学阴阳之类。公孙是以卢大嫂的名义邀请来的,白玉堂似乎还不打算让其他人知晓自己已经回来的消息,原因虽没有解释,但出于信任众人都帮他瞒了。
又过三月,白玉堂收拾好细软,牵着踏雪迈出庄门。
“五弟是要去往何处?”
站在路口,蒋平显然已经在此处候他多时。
“自是去汴京,听说丁丫头有喜了,我若再不赶快去把两份贺礼都补全,只怕那猫儿都要怨我了。”白玉堂笑着回道。
“五弟……不要再去找那只御猫了好不好?四哥多后悔当初在你面前提起那只御猫,如果你当初不去汴京,今天你依然是风流天下的白五爷,而不是这般经脉受损,需得将养许多时日才得以复员。”蒋平自责又悔恨地看着白玉堂道。
“四哥,你认为如何才算作风流呢?”
白玉堂没有回答,而是反问。见对方沉吟不语,又接着说道:“四哥……你早就知道的吧……我对展昭……”
“可那人已经成亲了啊!如今他已有妻有子,五弟你又何苦继续纠缠下去!”
白玉堂闻言笑了,“是啊,他现在有妻有子,正如四哥你曾说过的,有了一个圆满的人生,我也很为他欣喜啊!”
“但那又如何?这不能影响我们之间的情谊,我依然可以去找他比剑共饮,依然可以与他携手进退,我们之间的羁绊,又岂是这么容易就动摇的?”
看着蒋平痛苦的眼神,白玉堂感到奇怪,缓和了语气道:“我并不是去破坏他的生活啊,若真要阻止,我早就动手了,又何必等到现在?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安好啊!四哥以为我是如此狭隘卑鄙的人吗?”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你是我五弟!这些年来,兄弟几个中就你我感情最亲,我知道你表面虽然狂傲不羁,但其实一直保有一颗赤子之心!”冲口而出,却已语带哽咽,“我只是……只是心疼啊……”
“四哥……”
动容地看了蒋平半响,白玉堂长吁口气,终于将一直深藏心底的话慢慢地诉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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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哥,还记得那次我糊涂狂醉么?
那时你以为我是受了展昭的刺激所以才自暴自弃,一蹶不振,其实不然,那是我对过去曾犯的错误的悔恨与反思。
从前,我虽然口头上总自诩“风流天下我一人”,但其实,只是忍受不了心底的绝望而自我放纵。我的心里,有一个结,这个结只有展昭才能够解开。
自我十岁开始,我便反复做一个梦。
四哥,你相信梦中之情么?
在梦中,我爱上了一个人,却又失去这个人。
也许你会觉得荒谬,但我很痛苦,为了缓解这种痛苦,我不断的麻痹自己,醉生梦死。
直到我去了汴京,直到我见到展昭。很不可思异吧?我竟然看到那人活生生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是的,展昭就是我的梦中之人。
你无法想象我当时的狂喜,与愤怒。
我不恨他让我承受了十多年的痛苦,也不恨他彻底将我遗忘得干净。我只怒他为何总把枷锁往自己身上扛,只怨他为何从不肯好好地善待自己!
我是如此的珍惜他啊,哪怕一丝一毫的轻谩侮辱我都无法忍受。
但他,却在庞吉面前跪下了。
四哥,当时我是想要杀人的,我的心痛得几乎都要裂开。
但我还是忍住了,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我竟然忍住了。
我不想给他增加困扰,我又不敢直接去找他,我在汴京苦思了三天三夜,计划着如何完美地出现在他面前。
是的,从一开始,盗三宝就是我有意而为之。
虽然我一直都是比较冲动妄为的性子,但唯有在展昭这件事上,我绝对完全没有一丝鲁莽冲动的罅隙。每一次言行,都是我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的推敲,每一个举止,都有我全部的心思用意。
这一次,我要改变双方敌对的立场,我要用尽我所有的一切,再次延续我们之间的羁绊。我已经无法再一次忍受失去他。
这不是付出,也没有值不值得,只是我选择了这么做而已。
归根到底,还是为了我自己,我就是这么一个自私又极端的人。不论对展昭是抱持有何种感情,之于我,那永远都是我白玉堂自己的事,与人无究。我不知道将来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但希望你能够明白,无论怎样,那都只是你五弟自己的选择。
所以,四哥,不要怨展昭,也不要再劝我。虽然我知道你是心疼五弟,但你阻止不了我的。
这世上,没有人能阻止我的执念,哪怕是神,是佛,是魔,都阻止不了我对展昭的执念。
我不在乎他娶妻生子,也不在乎他的生命中出现其他的重要之人。我有自信,我白玉堂对他展昭而言,永远是绝对最特殊羁绊最深的一个!
四哥,你常说人生的圆满是娇妻美携,儿女成群。但我的圆满,却是与展昭比剑共饮的一世酣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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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平静静地听着白玉堂倾诉从未说与他人的心意,良久,只是沉默。
“只要你……不后悔就好……”
长叹一声,蒋平终于侧身让道。
“四哥,我去了!”
得到肯定,白玉堂只觉前所未有的轻松愉悦,剑眉飞扬,长鞭一甩,朝着码头疾驰而去。
看着青年意气风发,狂放洒脱的背影,蒋平释然笑叹。
纵情恣意,率性而为,这才是他至情至性风流天下的五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