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梦卷》黥首

5、五 冷翠烛 魅，擅布迷

　　魅，擅布迷阵，常以幻境惑人。
　　自他们来到此地，便已陷入其中。

　　满园的姹紫嫣红在淡淡霞光中染上一层朦胧的光晕，红的，似血，紫的，如魔，这景，当真是美得惊人，亦美得诡丽，危险。已至黄昏，逢魔时刻，两人在凉亭中对坐，静静欣赏这妖娆而魔魅的景象。
　　“幽兰露，如啼眼。
　　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珮。
　　油壁车，夕相待。
　　冷翠烛，劳光彩。
　　西陵下，风吹雨……”
　　低沉而磁性的嗓音，徐徐唱着凄冷的诗句，配上这魔魅而妖娆的背景，更显苍凉。展昭斜了身旁之人一眼，道：“白兄真是好兴致。”
　　“哈！五爷这首诗可是特意为你待会儿要迎接的那位幽怨佳人应景啊！啧啧，你说这美人儿怎么就看上了你这木头猫呢？明明五爷我才是风流天下的怜香惜玉之人，可惜啊可惜！”
　　“如果可以，展某亦希望与白兄换换。”
　　展昭笑看着对面自鸣得意的某拂扇硕鼠一只，眼角一闪，就瞥到了那人怀中露出的一角暖黄。
　　“白兄……这是……”何物……？
　　鬼使神差般，恍惚间手已自发向其探去，却被对方迅速扣住。
　　冰冷的触感，两人同时一僵，气氛刹那间有些沉寂。
　　“……”
　　“一道平安符罢了，莫非猫儿亦对阴阳玄学有了兴趣？”
　　白玉堂剑眉一扬，勾唇笑言道，只是凤目中晦暗莫测的眸光，使原本轻佻的话语，平添了一丝诡异的意味。
　　“时辰快到了，白兄还不动身么？”
　　意有所指，展昭不答反问。
　　“呐，猫儿，保重。”
　　折扇一拢，白玉堂亦不再多言，果断离去。
　　徒留展昭复杂地看着那人须臾消失的背影，静默不语。

　　今夜，是第三日的夜晚，如昨夜般，白日里热闹的府邸此刻死寂而空荡，森冷得没有一丝人气，又或者，该说整个青杨镇都是如此。
　　人，都消失了吗？

　　感受着愈显阴冷的压抑窒息，展昭双眸半阖，仍在思索着白玉堂方才的异样。
　　那种不容错辨的触感……
　　“白兄……”
　　叹息的语气夹带着一丝明显的担忧。
　　自重逢后，两人虽相处一如往日，但展昭知道，白玉堂有些事情瞒着他。
　　然，对方不欲多言，他便不会追问。
　　这是，他对白玉堂的信任。
　　既然选择不告诉他，那么想必，白玉堂有能够自己解决的把握。
　　他只需专心对付眼前的难题。
　　眸光一闪，瞬间已将所有思绪尽数敛入眼底，只余一片幽深沉静，令人看不通透。
　　三更已至，他所等的那人，也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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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都消失了吗？
　　当然没有，只是……如果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今夜……是十五……

　　抬首望着天上圆得异常的苍白冷月，白玉堂自嘲一笑，没有把周围蠢蠢欲动的异变丧尸放入眼底。
　　丧尸，活人被魇魅魍魉吸尽生气后异变而来，本不该存在于世间的怪物。
　　“呵……”
　　把玩着黄符的手指已有些不甚灵活，看着在月光下泛出莹白光晕的自身手掌，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却别有一种妖异的美感。
　　也，冰冷僵硬得一如尸体。
　　他没有把昨晚的发现告诉展昭，毕竟，那人再如何会侦查破案，这灵异鬼魅之事，终不是他所擅长。

　　来到昨夜感觉到生人之气的偏僻院落，白玉堂以剑鞘徐徐推开落魄失修的木质破门，凤目嫌恶地环视了一周屋内狼籍的摆设，破败的具什物器，肮脏的蝇虫尸首，显示出这里至少已经荒弃了十余年之久。
　　而在这样肮脏龌龊的所在，竟还残留着一丝活人的气息？
　　“呃……”
　　微弱的呻吟自里间传来，白玉堂挑了挑眉，信步向声音的来处走去。跨入里间，白玉堂看见了一具活尸。白发稀疏，佝偻的老者蜷缩于墙角，四肢已经萎缩成扭曲的畸形，几条肉蛆正在恶疮化脓的手脸上缓慢蠕动，同时散发出一股腐烂恶臭的气味。这是一具和此时镇民们相似的躯体，但他又不像屋外的丧尸，完全丧失了人性，虽然微弱，但这具身躯上确实还残留着一丝生气，他，还是活的，却已不能称之为人，只是一具活着的尸体。
　　白玉堂皱眉看着地上已不能称之为人的形物，沉吟半响，开口道：“你是……柳敬远……？”
　　“救……救……我……”
　　二十年来第一次听到有人叫出自己的名字，那活尸浑浊的眼珠子陡然燃起一抹异彩，不知从哪里生出的一股力气，柳敬远竟然撑起半个身子，枯槁的只手向白玉堂慢慢伸去。
　　“想要离开这里……就回答我……你可知魅的尸身藏在何处……”
　　退后半步，白玉堂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
　　“魅……尸身……”
　　话音刚起，窗棱处忽然冲进一条身影，直直扑向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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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常说，“鬼灯一闪，桃花面”，是以说明最令人恐惧的往往不是一张突然出现的青面獠牙，而是一张妖娆妩媚的美人颜。
　　现在，展昭对此深有体会。
　　青白的素面，犹带着几分惹人怜惜的病态之美，幽怨的眼神，哀凄地直直看来。
　　“柳郎……”
　　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展昭紧了紧手中的湛卢，心中想到的却是白玉堂方才所吟的那首苏小小墓，苦笑一声，还果真是映了景……
　　“夫人。”
　　“柳郎……妾身等你等得你好苦啊……”
　　一步步缓慢靠近，女子痴迷地看着展昭俊逸的面容，浑不觉下身不断延下的殷红拖迤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平静地任由女子倚入怀中，看着那张含羞带怯的丽颜逐渐变得紫黑，鲜红一点一滴从七窍缓慢溢出，展昭握上环住自身腰间的双手。
　　白日里纤长美丽的玉手，此刻青筋突胀，狰狞地盘绕于枯骨指节之上，丹蔻朱红，却是暴长数寸，锐利如锥，毫不怀疑其瞬间可以刺入人体，掏心剜肺。
　　“柳郎……我们的孩子很健康呢……”柔媚一笑，只是这笑容在那张半面腐朽的脸上显得更加可怖，“再过几日这孩子便要出世了……你说……我们的孩子叫什么好呢？”
　　“就叫蕊儿吧……”
　　赤红的眼珠一亮，女子开心地欲上前来，却被展昭不动声色避开。
　　“真是个好名字……柳郎和妾身想得一样呢……”娇羞地颔首，再次倚靠上来，“所以……为了我们的孩子……柳郎……把你的心给妾身吧！”
　　话未落，纤长细指挟犀利锐锋径直刺向展昭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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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伤害我爹亲！”
　　突然闯进的身影，打断了欲言之词，蕊儿焦急地冲到两人之间，作势护住身后之人。
　　白玉堂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胆怯却故作镇定的小人，不发一语。
　　“不要……伤害我爹亲……”
　　全身僵硬地承受着别有深意的打量目光，蕊儿心底颤抖，对于此人，总有一种不知由来的恐惧。
　　一旁柳敬远早已缩回墙角，簌簌地看着身前娇小的人影。
　　“爹亲，你没事吧……”
　　担忧的语气没有使人放松，反而令柳敬远更加不寒而栗，战战兢兢地抓过一旁的烛台，口齿不清地威胁道：“你、你别过来……怪物！”
　　“爹亲，不要怕，蕊儿不会像娘一样伤害你的，呜呜……不要不认女儿呀……”小心安抚，却终忍不住嘤嘤哭泣起来，“这十年来，娘亲每日食人心脏，吸人精血，蕊儿在一旁虽有心阻止，却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陷入迷阵之人凄惨而死……蕊儿多希望有朝一日娘亲能够平息怨恨，往生成佛……这样爹亲你也不必再被娘困在这里受尽折磨了……”
　　稚子泣泪，何等哀戚，看着眼前足以叫人心酸的场面，白玉堂走上前去，眼底流过一丝未明异彩。
　　“丫头，别哭了，只要找到阵眼你的爹亲就有救了……”
　　随手扯了扯蕊儿鬓角的发带，低沉的嗓音在阴冷的暗室内慢慢回荡。
　　“魅布迷阵，皆以自身尸身为阵眼，施幻境，困生人，若要破阵，必先找出阵眼，毁其尸身，方可功成，所以……”
　　修长的指节顺势下滑，抬起梨花带雨的小脸，狭长凤目直直看入一双楚楚可怜的清澈瞳眸，阴风浮动，邪挑的唇畔仿若染上了鸩酒的罂粟，毒香四溢，蛊惑人心，看得蕊儿犹带泪痕的颊上倏地腾起一抹晕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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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剑格开直刺而来的锐指，面对女子鬼魅的攻势，展昭沉稳以对。
　　“柳郎……把你的心给妾身吧……”
　　幽幽地不断重复着相同的话语，女子的攻势一次比一次凶残。
　　数刻过后，展昭已有些身形不稳，湛蓝的衣袖晕染成晦暗的深紫，鲜血顺着虎口滑至持剑的右手，又沿着剑柄的末端缓慢滴落，腥甜的气味，令女子兴奋起来。
　　“柳郎……”
　　一声幽叹，索命利爪再度袭来，展昭提剑相迎，数道重创浮现雪肤，又顷刻间消失无踪，而那利爪，却又径直向心口刺来！
　　回剑格挡，及时阻住对方，然下一刻，展昭面色一白，湛卢，脱手而出！
　　锐利长指穿透肌肤未及三分，已随一声刺耳尖叫退出人体，捂住血流不止的头脸。

　　当是时，魅影袭来，心知受创的右手不敌对方凶残之力，危机之刻，展昭果断弃剑，却换以左手接替，破釜沉舟，回剑直刺对方眉心，围魏救赵！

　　殷红鲜血顺着剑尖滑落，展昭眸光一沉，凝神直视眼前犹自呢喃着“柳郎……”的哀凄鬼魅，幽怨的眼底恍惚无神，仿佛只是梦呓般，并无自己的意识……？
　　手掌放下，原本腐烂的面容狰狞更甚，眉间的黑洞随着动作流出红白相间的异物，布满脸孔。
　　剑眉微蹙，展昭决定速战速决，不再如昨夜一般与之缠斗整晚。
　　环顾四周，眸光瞬间锁定一处，当下故意将对方引至荷塘之上，伴随一声轻喝，三支袖箭直向女子双目眉心疾射而出！
　　借着回击之力，燕子飞施展，惨叫声中，展昭已利落地沉稳着地。
　　而那满池芙蓉，却在女子落水后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覆满池面的一片血色荼蘼……
　　双目凝视着那片妖异猩红的曼珠沙华，展昭不及多想，心口蓦然一痛，突如其来的不安令他不愿多留，转身欲离。
　　白兄……

　　“柳郎——！”

　　与此同时，一声尖锐凄厉的呼喊自背后由远而近，利爪伸来，顷刻间将空门大露的展昭直直拖入荼蘼似血的黑暗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