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绽放于蔚蓝天际的花》宵怜

7、第 7 章

　　假期很快过去，孙宇宁这两天都待在张哲优那边，但是张哲优之后也没再做过什么奇怪的事情，他的脚也没什么大问题，本来就躺两天就好了，这两天张哲优也一直带着他在海岛上逛。

　　虽然知道张哲优是在宽慰自己，孙宇宁的心情还是不怎么样。

　　他初中三年和何清语一直是同桌，高中也一直是前后桌，可以说何清语就是他最好的兄弟，如今出了这种事情，他真的笑不出来。

　　何清语请了几天假，要处理丧礼的事情，学校也安排了人去慰问，林添添本来并不是高一代表，但还是申请过来了，跟着一起过来的，还有请了几天假的孙宇宁。

　　原来那天何清语躲在楼道里哭，是因为父亲去世了。

　　那天回去后，林添添一闭眼就会想起何清语眼睛红红伤心的样子，感觉好心疼。

　　殡仪馆里人人都很忙碌，林添添跟着老师去慰问了何清语的母亲和长辈。

　　“真是不好意思，清语那小子一直跪着不愿意出来，怠慢老师了。”

　　“哪有这回事儿！清语有孝心，我们当老师的怎么会怪他…”

　　趁着老师在和何清语母亲讲话的间隙，林添添向着灵堂看去，被白色纱幔围着的灵堂最里面的地方，有一个披着白布的少年直挺挺的跪在木棺前的软垫上。

　　灵堂的后门开着，身后被阳光包裹着的翠绿树苗，和这沉重的灵堂里跪着的少年一起，在林添添的视线里重合在了一起。

　　他身边的孙宇宁正蹲在旁边和他说什么，但何清语还是一副了无生气的样子。

　　吵闹的人群里，林添添的目光直直的落在那个身影上，想起那日对方紧抱着自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心头的愁绪像是这夏日闷闷的风吹皱水面，慢慢晕染开。

　　身边的老师看出了林添添眼底的担忧，小声问道：“添添同学，你和何清语同学认识吗？”

　　林添添点点头，视线从灵堂里收回，对着老师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意。

　　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进去看看吧，本来我们也是要上香慰问一下的，你去跟何清语同学说说话吧。”

　　其实他看着何清语一直那样直挺挺的跪着，心里也有些不好受。

　　整个附中的老师谁不认识何清语啊，学习成绩好，画画也极有天赋，人也礼貌。

　　据说从早上一直跪到现在，长辈劝也劝不动，她看着也心疼。

　　十六岁的少年，失去父亲却没有眼泪，只是那落寞的背影，看着让人心颤。

　　“可以吗？”林添添眼神微亮，老师微笑着点点头，带着林添添和何清语母亲说了一下，殡仪馆负责人就送来了香，告诉了林添添流程。

　　一旁披着白布的何清言为林添添用红烛点燃香，递给他。

　　林添添先是对着那灵像拜了三下，随后将香插进了香炉，然后跪到了何清语身边的位置，又拜了三下。

　　“清语同学，我们可以去旁边说说话吗？”林添添垂眸看着何清语微微颤抖的双膝，轻声问道。

　　孙宇宁看了一眼林添添，又看了一眼何清语，张了张嘴，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来的时候他就拜过了，一直跪在那里不合适，所以只能陪何清语蹲在这边了。

　　何清语原本涣散的眼神重新有了聚焦点，他有些疑惑林添添怎么在这里，但是想到刚在母亲来找他说学校里派人来了，林添添应该就是学校派来的吧。

　　林添添微微弓着身子，有些小心翼翼的侧头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的回复。

　　那双眼里，满是关心和担忧，何清语知道对方在担心什么，但还是摇了摇头，不过也没有跪得那么直了，而是换了个姿势跪坐了下来。

　　“清语同学，都说死去的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你爸爸肯定也是。”林添添顺势靠近了些，拍了拍他的背，像在小心安抚小孩子一样。

　　孙宇宁失笑，“你都高一了怎么还信这种。”

　　听到这话，何清语抿了抿唇，像是极力克制似的弯下了唇，但依旧低垂着眼睑没说话。

　　看着何清语这幅落寞又满是自嘲的样子，记忆里少年抱着他哭得不能自已的样子再次浮现，宛如和现实这一幕重合。

　　林添添觉得心脏好像抽了一下，一股酸涩直直的冲向眼睛，鼻子也有些酸，而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

　　感觉到一滴热泪落在手背，何清语诧异的看向林添添，发觉对方不知什么时候双眼通红，热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直往下掉。

　　“你哭什么？我都还没哭呢。”何清语呆了一下，但还是小心用衣袖给林添添擦眼泪，一时也顾不得什么了。

　　“呜呜呜呜，都是骗人的，什么变成星星守护还在的人，都没了还怎么守护！”林添添本来是想用这话安慰何清语，但莫名的，安慰着自己就生起气来了。

　　丢下何清语自己一个人逃跑掉了，这样的人怎么变成星星？

　　看着对方红彤彤的眼眶，何清语强压下了自己眼中的泪水。他觉得很奇怪，林添添的眼睛好像有一种魔力，每每看到那眼神里对他隐含的担忧，他就感觉自己心口发酸，有一种名叫委屈的情绪疯狂涌上来。

　　他如何不委屈？

　　曾经他是多么的渴望父爱，对现在他来说就有多么煎熬，过往自己黏着父亲的那一幕幕，就像一根带刺的鞭子审判着他。

　　就像柳青语信中所说，他被无数荆棘尖刺拖拽着，可父亲又何尝不是，而自己，不也是困住父亲的一根镣铐之一吗？

　　当年父亲不肯领养小孩，是母亲以死相逼。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好想去质问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是每当她看着母亲那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的泛出，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父亲的死，不正是大家一起造就的吗？

　　为什么大家都要用死逼他？为什么要将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勒令别人在刀尖上行走？

　　何清语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可耻的罪犯一样，被人自私的钉在了耻辱柱上，他的身份，多么可笑，他以什么样的身份跪在这里？

　　父亲自杀的那天下午，父亲第一次来接他放学。

　　把他带到一个公园，告诉他自己是被他领养的孩子，希望自己知道真相后，将来也可以好好照顾弟弟和妈妈。

　　阳光明媚的天气，公园里欢声笑语的行人很多，他第一次跟父亲出门，虽然对于自己的身世有点失望，但心里还是隐隐有些雀跃欣喜。

　　“爸，你放心，我以后肯定会好好照顾弟弟和妈妈的。”

　　“还有爸，我也会好好照顾爸的！”

　　那时，父亲双眼含泪，抚摸着他的头发，笑得很温柔也很苦涩。

　　“可是我们清语，谁来照顾呢？”

　　“也许吧，灵魂怎么会变成星星。”何清语笑着说这话，热泪却止不住的往下流，看得孙宇宁和林添添心疼得不得了。

　　摆棺三天，这是何清语第一次哭，整个人匍匐着，和旁边的两个少年一起趴在软垫里哭得不能自己。

　　周边的大人和老师都吓坏了，纷纷上前软声安慰，但三个人一直止不住的哭。

　　十几岁的少年，跪在灵堂里，眼泪汇聚成小河，渗透进地底。

　　三个人哭着哭着就累了，不知不觉就趴着睡着了，被大人抬着进了旁边的休息室。

　　梦里，何清语在想。

　　如果死去的人灵魂会变成星星，那么爸变成的星星会不会更亮一点？

　　一直到下午吃饭的时候，林添添才被孙宇宁摇醒，“喂喂，起床了，要去吃饭了。”

　　林添添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在一个摆着两张床的狭小房间内，他有点懵，看着孙宇宁肿得跟个桃一样的眼睛，还有坐在床边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何清语。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还在何清语父亲的葬礼上。

　　在同学父亲的灵堂前哭得睡着，这合适吗？而且他们本来是中午就要回去的，可是自己还在这里睡觉！

　　林添添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有些怯怯的问孙宇宁，“老师他们呢？”

　　看着林添添一脸羞窘的样子，孙宇宁坐在床上用两手撑着床，突然笑了出来，他发自肺腑的感谢林添添。

　　“没事，老师他们回去了，帮你请了一下午假。”孙宇宁看着林添添懊恼的样子也觉得好笑，忍不住伸手揉乱了他的头发。

　　不得不说一句，林添添是长得真的很好看，这样看着真的好乖好可爱！

　　“啊啊啊啊，太丢人了。”林添添跪坐在床上，把脸埋进了被子里，声音闷闷的。

　　“快去收拾一下去吃饭吧。”何清语也忍不住学孙宇宁，伸手摸了摸林添添的头发。

　　软软的。

　　林添添从床上爬起来，去浴室简单洗漱了一下，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还有些红肿的双眼，有些无奈。

　　他趴在浴室门口，指着自己的眼睛，“我的眼睛，肿成桃子了。”

　　何清语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有些无奈的说：“我的好像也是。”

　　孙宇宁无奈，“都怪你们，哭得那么惨，害得我也跟着也一直流眼泪，呜呜呜，小爷漂亮的眼睛都要哭瞎了。”

　　何清语无语扶额。

　　“好啦，我们去吃饭吧。”林添添从浴室走出，用手拍了拍脸，然后去拿手机。

　　想了一下，又郑重的转头对何清语说，“何清语，我方才说错了，你爸爸肯定会在天上守护你的。”

　　“也许吧，走吧。”

　　三人出了休息室，此时的灵堂空空荡荡的，夕阳从外头照射进来。三人走到了门口，天际已经微暗，满天霞光美得林添添移不开眼。

　　何清语回头看向照片里父亲的微笑，闭眼朝着那边微微点头鞠躬。

　　啊，也许对于爸你来说，离开反而是一种解脱吧，毕竟这里也没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

　　我会好好照顾妈妈和弟弟…还有我自己。

　　那就走吧，只是，你如果真的变成星星了，也拜托，请记得来看看我。

　　“呜哇！何清语！快看！流星！！！”孙宇宁突然激动得直摇何清语的手臂，何清语微愣，转过头却也看见了那颗闪亮的星划过天际。

　　他震惊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还是忍不住张了张嘴：“这个点怎么可能有流星…”

　　但那漫天的红光中，有一抹更亮眼的白光正快速在他眼底划过。

　　何清语别过头，只见林添添正笑盈盈的歪头望着自己。

　　那瞬间，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笨蛋，是你爸爸来看你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