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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朕乃一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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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结果,凰凌世登基后第一个单独召见的臣子就是崔子玄。
为的倒不是私心,而是公事。
该不该召开科举。
师殷说的不错,崔子玄果真不是个轻易能玩得起的人,内阁第一次议政,他就公然反对凰凌世想执行的政策,而且是连句软话都不说的坚决反对,端的一副不徇私情的直臣架势,典型的理不直气也壮。
呵,老东西,当初授他二品中书令官职时口口声声说愿效忠陛下,结果她执政第一天就明着和她叫板,果然皮相再刚直,里头包的也是世家骨。
假清高,可以——她记住他了!
不过,科举无法顺利召开固然令凰凌世头痛,但她倒也没因此而多气恼,一来她生性好战,什么事情若做得太顺反会觉得无趣,二来则是因为她原本就想会会崔子玄——虽然不是出于什么正经心思——崔子玄今日同她的争辩倒恰好给了她一个合理的由头。
于是乎,御书房中,崔子玄与凰凌世隔着张桌案两两相对,崔子玄不断近乎强词夺理地申述着科举的弊端,凰凌世则撑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听。
她不想多费唇舌和崔子玄诡辩,反正他身为世家族长反对科举的理由无非是担心寒门入仕会动摇世家在朝中的势力,只要她表示会保证崔家权位稳固,他自然也就不会再死抓着科举不放。
所以,这场论政的主题压根就不是开科举的利弊,而是什么样的担保能把崔家拉到女帝这边,现在所进行的争辩,不过是切入正题前的铺垫罢了。
凰凌世听了不一会儿便觉无聊,注意力很快便从崔子玄的话中转到了他的脸上。
这是她第一次细致地端详他的面貌,此前无论在宫门前还是朝堂上,由于尚隔着段距离,有些细节总看不真切。不得不说,崔子玄确实长得不错,五十余年的岁月风霜都未能将他眉眼间的英朗销蚀湮灭,五官仍如刀削剑刻一般。虽然他身为世家族长的心思令凰凌世忌讳,但他的相貌却真真切切地吸引着凰凌世的目光。
她的视线在他脸上梭巡着,掠过嘴角,鼻梁,最终定格在那对锐利眉峰下的玄色双眼上。
他的肤色略显苍白,将眼睛衬得格外幽黑,犹如世上最深的潭水,正午明媚的阳光也无法将之照亮。
凰凌世看到自己赤色的身影依稀倒映其中,但却只如夜间江上的一星渔火,徒流于表面而无法深入其间,一如她这个新上位的女帝并不真正存在于崔子玄的心里。
这厢崔子玄说罢,抬眼观察凰凌世的反应,却见对方直顶着自己,一副已然神游天外的模样,遂面色微沉,出言道:“不知陛下认为如何?”
凰凌世根本没听他说了什么,自然不可能回答他,她仍深深地凝望着崔子玄的双眼,半晌,冒出句没头没脑的话:
“朕在想,崔爱卿虽眼中有朕,心中却是无朕呢。”
语气里略带着几分感慨,倒听不出喜怒。
崔子玄一时未解其意,然未待细思,凰凌世便已然轻笑着转移了话题。
“好了,崔卿的想法朕都明白,爱卿所言句句有理,但朕坚持开科举亦有自己的考量,如此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朕索性明言吧——崔卿你,要如何才能同意召开科举呢?”
凰凌世开门见山。
“或者说,朕要做些什么,崔家才愿站在朕这边呢?”
崔子玄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地将这些利益往来的事搬到台面上说,神情一滞,继而不露声色地垂了垂首,朝凰凌世一揖道:“臣反对科举,并非有所图谋,只是为赤凰社稷考虑,望陛下慎重行事。”
无论本心如何,为人臣子,面子上的功夫总还是要做的。
凰凌世听罢他这冠冕堂皇的托词,却颇不认同地‘欸’了一声,做出副了然的姿态摆了摆手:“行了,不必拐弯抹角,朕能坐上这个位子,很清楚有失才有得的道理,非亲非故的,朕想要崔家的支持,自然该拿出些诚意来。”
“只是不知,朕该给些什么?”
凰凌世赤红凤眼提溜一转,笑望向崔子玄,笑意之中却暗藏机锋,崔子玄自然不可能出言作答,只是低垂眼帘等着凰凌世的下文。
“嗯......崔家乃清贵世家,想必不图钱财,崔卿官拜正二品,众族亲亦身居要职,目下也不缺权势,那朕该如何表示这份诚意才好呢?”
凰凌世语气悠悠,故作思考状地手扶下颌,忽而福至心灵般地猛一拍手:“不如将朕自己送给崔卿好了!”
崔子玄怎么也没想到凰凌世会说出这种话。
他大概猜到凰凌世主动提这些怕是想敲打他,不过这一击,实在有点太剑走偏锋,太有冲击性了些。
他又仔细思索了一番凰凌世的话,却终是没能想到除他最初的理解之外的深层意味。
他看了凰凌世一眼,却见对方笑得纯然坦荡,只得又低下头,目光难得有些闪烁地道:“臣不解陛下之意。”
“就是字面意思啊!”不同于崔子玄的面色生硬,凰凌世笑靥如花,甚是欢欣,似是分毫不觉得自己话中又何不妥之处。
她甚至还正经八百地跟崔子玄解释了起来,只是语调轻佻,像是恶作剧的小姑娘:“古往今来,联姻不都是最直接的利益共享之法吗,朕初登帝位,后宫空虚,若能同崔卿缔结秦晋之好,崔家便是朕的亲家,从同朕休戚相关,荣辱与共,崔卿自然不必再担心世家地位会遭动摇,如此一劳永逸,岂不美哉?”
这话当然不可能是认真的,她已知晓崔子玄尚有妻室,夫妻间似乎还感情甚笃,她就是再疯,也还没野到直接把身为有妇之夫的朝廷命官抢进后宫,况且就如今满朝文武这参差不齐的质量,还是暂且把崔子玄留在前朝打工比较好。
不过调笑之余,她也不由想道:若真把身为崔家家主的崔子玄收进不得干政的后宫,是不是也算对崔家的变相打压?
她勾了勾嘴角,自桌案前起身,莲步轻移着走近崔子玄,像要就势倚靠在他身上一般,凑近他道:
“朕乃一国之尊,想来堪可配崔卿。”
语气优柔,透出不加掩饰的挑逗意味。
崔子玄似乎终是忍无可忍,猛地后退一步同凰凌世拉开距离,冷厉道:“陛下慎言!”
说着略偏过头,垂眸避开凰凌世含笑的凤目。
凰凌世将他的反应看在眼中,有些讶然地眨了眨眼。
她倒是料到了崔子玄不可能接受她的调戏,也料到了他或许会严词拒绝,但,怎么说呢,比起他给人的那种城府深沉八风不动的印象,他的反应似乎有那么点大?
凰凌世再一次端详起了崔子玄脸,这次离得更近看得更清了,只见他五官都绷紧了,似乎甚为气恼,双眼之中目光锋利,似是想瞪向她,却碍于君臣之礼只得瞥向一边。
她看着他那不知是因羞得还是气得而微微泛红的耳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虽说她从前调戏过的对象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反应,但配上崔子玄平时那张不近人情的棺材脸,倒是显得格外有些......纯情。
就,还挺可爱。
凰凌世看着崔子玄这副仿佛她再靠近一步便要恼羞成怒地斥她伤风败俗的架势,突然觉得有种奇怪的既视感。
是什么来着?
而崔子玄镇静下来,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即便不齿凰凌世的轻薄之举,也不好在当朝女帝面前把抵触情绪表现得太过明显,遂肃敛了神情,正色道:“承蒙陛下厚爱,然臣已有家室,还请陛下——”
“噗。”
凰凌世想起来了。那既视感是什么。
就像是被摸急了快要炸毛的猫。
她想起过去自己逗弄过的猫咪弓起身子哈人的模样,再看面前的崔子玄,不由觉得更加好笑了。
然后她就真的笑了出来。
还嗤嗤笑个不停,把崔子玄未说完的话直接噎了回去。
崔子玄不明凰凌世心中所想,只觉得这女人言行轻浮还神经兮兮,于是面色又阴沉了几分。
“陛下何故发笑?”
“没,我——不,朕想起高兴的事......”
“......”
凰凌世笑着,心想若是师殷见了她这副模样,一定会训她不知轻重,竟在世家面前威严扫地吧,但她就是没忍住。
眼见崔子玄脸色愈来愈黑,凰凌世终于堪堪止住笑意,轻咳一声道:“是朕失礼了,还请崔卿见谅。”
对崔子玄这种人,挑逗到这个程度就足够了,该见好就收了。
“方才所言,不过一时兴起说笑而已,崔卿不必介怀。朕知道你是有妻室的人,又岂会强取豪夺。”
其实也不是不行,只是现在还不行。
凰凌世暗自腹诽,面上却摆出副开明识理的宽和神情,甚至还主动往后退了一步。
但这番表示在崔子玄眼中显然尚不具有什么说服力,他嘴角抽动了一下,语气中仍带着些不悦:“陛下的玩笑,当真颇为独特。”
“你也知道,朕是武将出身,军中风气开放,朕耳濡目染,言行举止有时也会不自觉地孟浪些,方才一时不察,又犯了老毛病,绝非存心戏耍崔卿,崔卿莫怪。”
凰凌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但不管她这番貌似言辞恳切地致歉到底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贵为女帝的她既已做到这个份上,崔子玄也不好再说什么,他恢复了肃然的神情,垂眸应道:“臣不敢。”
“那朕便放心了。”凰凌世故作松了一口气的模样点点头,抬眼望了望御书房外的阳光,道:“崔卿同朕商议也了有些时辰,今日便先回去吧,该如何表示诚意,朕已心中有数,崔卿便静候佳音吧。”
联姻之说,虽是为了戏弄他而一时信口胡言,却也未必不是一计,只要换个合理的联姻对象不就成了?
兜了那么诡异的一大圈,两人之间的对谈终于在将告终结时回到了正题。
凰凌世再一次扬起了那锋芒暗藏的优柔笑容。
崔子玄眸光一动,并未多言,只沉着脸躬身道:“是,微臣告退。”
“嗯,去吧。”
凰凌世注视着崔子玄的背影,他的脊梁仍旧笔挺如竹,透着股风雨不动的冷毅,方才因她的挑逗而羞愤交加的模样仿佛从不曾在他身上出现过。
直到他的身影被御书房的门扉阻隔,凰凌世才放松地斜倚着桌案,露出了略有些迷离的轻佻神态。
她忽然想起方才心底一闪而过的将崔子玄收入后宫的念头,不禁想象了一番宫内贵君的服制穿在他身上会是什么模样。
然后她苦笑着摇了摇头。
收入后宫什么的果然还是算了,那些珠簪翠环不适合他,他这样一个人,还是穿官服最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