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朵带刺的玫瑰》七瑞

5、第五章

　　公交车冰冷的电子音响起，女声这次报出下一站榕华大道，许念生关了手机，屏幕恢复冰冷的黑色。
　　昨天沈茜意外来了郴州市，约今天他在榕华大道的一家咖啡厅见面。
　　她来得有些突然，消息是今天早上发过来的，起床的时候许念生看了一眼，洗脸刷牙时候总觉得心里忐忑不安，不小心牙龈被蹭出血。
　　暑假的时候他并没有回去，反而留在了学校，因为跟了老师的课题项目，他有些走不开，所以按时间算他应该有近一年时间没见到沈茜。
　　过完年大家就要开始准备后面的实习，许念生想着要不要回珠汀市找实习医院，毕竟他是在那里长大的，土生土长的珠汀人，那里有着他熟悉的环境，还有人。
　　就那么一瞬间的事脑中闪过另一人的身影，像是触到毒刺一般，准确刺痛了他的触角让他赶紧扯回思绪，缩回壳子里去，他想着或是直接去清北附属医院实习应该也是可以的。
　　下了站许念生推门进了咖啡厅，在服务生的引领下见到了咖啡厅独坐一角的女人，娟秀的背影上看还是一如往昔高贵，挺直的脊背带着不可抗击的倔强。
　　“妈。”
　　女人搅拌咖啡的手闻声停下，回头看向他，眉梢染喜色，沈茜站起来。
　　一年没见，她眼角明显多了一点皱纹，人都是会老的，每个人都不例外。
　　许念生坐在对面，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沈茜精神有点不太好，脸上难掩眼角倦意。
　　沉默的氛围下，许念生张了张口最后却又闭上，到头来还是沈茜先开的口。
　　“念生，你......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最近消息也很少回了。”
　　许念生笑笑：“还好，生活挺充实的，每天都要忙来忙去的，还要忙着备考，时间少。”
　　沈茜蹙眉缓道：“当初你完全可以换一个轻松点的方向，毕业回国以后直接进公司，有我在身边工作会轻松很多，不会像现在......要是毕业后进了医院，只怕以后会更忙。”
　　许念生干笑，她的意思他明白。
　　沈茜记着许念生今年没回家的事情，前几年还能寒暑假回家呆上几个月，这次直接消失了一年。
　　沈茜嘴上未有过多言语，其实心里都记着，毕竟许念生一直都是在她跟前长大，如今给她的感觉是孩子越大人越是逐渐脱离自己的掌控，学会了反抗，许念生选择清北已经是打破了她底线，如果不是因为那次......
　　沈茜视线落在许念生手背上，心底抖落出的那点余悸帮她钳止住了回忆。
　　许念生默默将手抽回放到桌下。
　　“还记得你二舅舅吗？”
　　许念生点点头。
　　“你也大四了，回珠汀后就别走了，妈妈这边需要人，你舅舅的一个项目马上要启动，还缺人手，项目总监，我和你舅舅觉得你可以出来历练一下，总归没有坏处。”
　　窗外光线下沉，还不到五点，夕阳光下斜射打在大道旁的建筑上，光秃的枝丫映射扣在墙壁上，灰沉下添得几分落寞，许念生收回视线。
　　桌下的手却不经捏紧了衣角，许念生沉声道：“妈，我喜欢现在的生活，即使平日里忙点，但还是会很满足。”
　　“我已经长大了，而且我不可能永远都躲在你身后，我有我自己的选择，也有自己的路要走，我希望你能理解。”
　　“一个人？你自己一个人能往哪走？念生，如果你真的长大了会在选择面前做出正确的抉择，而不是像现在固执己见，你是我唯一的儿子，你将来要继承我的全部基业。现在怎么上了个大学你就变了，你说过永远不会离开妈妈的，你还记得吗？”
　　许念生看着浓稠黏腻的咖啡，恍若陷入沼泽，胸口滞闷。
　　桌上咖啡一口没动，舌尖顶着伤口，许念生思绪有些恍惚，隐隐感到头痛。
　　“我没有忘记，但是每个人都有追逐自己人生的权利，我只是想要过上想要的生活，这没什么错，我希望妈可以好好考虑我说的话。”
　　沈茜被勾动了情绪：“念生，妈妈就当没听到，会给你时间考虑。”
　　逃吧，许念生内心躁动不安，想着抬脚，想着迈出步子，关上那扇门，光速离开。
　　可脚上像是安了钉子，心里有点烦闷，伴着耳畔嗡鸣，也不想去拼接那些支离破碎的言语。
　　瓷器轻响，再看桌面时上面洒出了少许咖啡渍，沈茜脸色已经很不好，像是在克制着什么，整个手都在微颤。
　　许念生觉得自己该庆幸，庆幸这杯咖啡不像以前还没等自己反应过来就已经挂在脸上。
　　“我不想跟妈妈吵架，如果妈妈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些，那我已经知道了，我可以走了吗？”
　　沈茜察觉了自己情绪有些激动，看着桌面碰撒的咖啡渍，开始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服务员听见动静过来，也是见过许多场面的人，目不斜视稍微给处理了一下，上了一杯新咖啡，然后干净离开了。
　　忙完服务员匆匆忙碌间，沈茜压制下情绪，拉住许念生的手。
　　“抱歉，念生，妈妈今天不是来和你吵架的，你要体谅妈妈，妈妈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所以有时候难免会对你严厉些，但是我是真的为你好。”
　　“我知道了。”
　　许念生将手抽出。
　　沈茜讪讪收回手缓道：“这次出差路过彬州顺便过来看看你，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奶奶去世了。”
　　“前天的事，这件事你爸的意思也是想让你回去看看，虽然小时候你和奶奶也不怎么亲近，她也偏宠柯臣絜一点，不过没关系，都已经过去了，你要记得，你一直都是妈妈的儿子，也是柯家的少爷。”
　　许念生心里亮如明镜，他有自知之明，从来都清楚自己该处的位置在哪里，这种话只能当玩笑听听。
　　正如沈茜所说，许念生对奶奶印象并不深，奶奶不跟他们住在一起，她人在老家生活，没有搬来珠汀市。
　　而许念生回柯家老宅的机会很少，只在初中放寒假时许念生跟着柯臣絜回过老家一次，见过奶奶，毕竟不是柯家人，奶奶对自己感情寡淡，比不得他大哥。
　　柯臣絜知道这件事应该会伤心难过吧，听说在柯臣絜小时候有两年是跟在奶奶身边，两年时光怎么说都有感情在。
　　许念生忍不住多嘴提了一句：“大哥呢，近来怎么样，他还好吗？”
　　沈茜浅饮一口咖啡，淡淡道：“挺好，最近和傅家千金走的比较近，大概明年会订婚吧。”
　　垂下的眼角纤长睫毛微颤。
　　大概明年会订婚吧，......会订婚......
　　耳朵里像是进了水，两个字像酒精一样开始挥发麻痹他的神经，轻易让他眩晕，怎么结束和沈茜的对话，怎么坐车回的学校许念生一概记不清，机械地被人群涌上了247公交，两脚再次沾地时已经到了清北南门。
　　柏油路上三五人群饭后在校园里闲逛，男生女生们嘴里聊着八卦，分享着喜乐见闻，以及寒假游玩计划，前面两个男女嬉戏笑嚷声将他拉回现实，回神时看清周围的建筑许念生才意识到这里是学校。
　　冷风从衣领渗入，许念生拢紧了衣服，忽然觉得夜晚的清北校内还是很冷的，看了前面学生满脸笑意，冷风下跺着脚，心想这些学弟学妹还是作业太少。
　　彬州的冬天很少见到雪，但是该有的一律不会晚，北风卷地白草折，晚上温度降的明显。
　　回到寝室，许念生连鞋也没脱携着外面沾染的寒意直接躲进了被窝，感觉骨头都结着冰碴，裹成蚕茧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早上，手机闹钟响动后许念生顶着鸡窝头从床上滚下来。
　　身子下来时带动了被单，手机做了一个抛物线顺着床沿摔了下来，正面朝上亮着屏保壁纸。
　　许念生看着脚边屏幕愣愣呆呆，眼神停滞在屏保上那几只漂亮轻盈的生物身上。
　　那抹蓝像是流动的纱，搅动着他的思绪，如那水母一样跌宕游晃在海底，轻盈呼吸。
　　“哥，你不喜欢海豚吗，为什么老是盯着它们看？”
　　许念生没指望他哥能回他，这个角度看柯臣絜背影完全笼罩在黑暗中，只能看清他侧脸兀立的线条，大概柯臣絜顾及着他还在病中，静了一刻后脸上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它们安静惬意，不会理会外界纷扰。水母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多器官生物，历史久远，它沉静内敛，看似温和无害，被很多人都形容为没脑子的一团物质，其实那都是表面，你不触犯它，自然它也不会招惹你，我小时候就被水母蛰过。”
　　像是想到什么，柯臣絜默声不言。
　　柯臣絜好像也是这样吧，喜欢独处，安静内敛，一直以来都是独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许念生知道柯臣絜八岁前一直是在外婆家度过的，直到他母亲去世才去了奶奶家，他老家在后海，大海应该天天见，所以喜欢水母。
　　十五岁的许念生长高了许多，时光荏苒眼角眉梢潜移默化中已经发生了变化，整个人慢慢开始蜕变。
　　尤其皮肤比小时候白嫩了不少，嘴角上扬时脸上浅淡的梨涡明显，像是月下小水塘掬满了月光，显得人明媚温润，朗朗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