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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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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的年轻人可以用有钱有闲四个字来概括,所以各种春节期间还开放的消费场所都是人从众模式。值得庆幸的是今天老天爷心情不错,晴朗无风,阳光温暖。所以齐骞和喻知干脆直接在广场找了个长椅,边晒太阳边聊天。
“那个,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开口的话,要不我先起个头?”
喻言有些好笑:“你起什么头?”
“不是要讲小时候的事吗?需不需要我挑几件糗事先打个底?”虽然他还真没什么糗事可说。实在不行,现场编吧。
喻言这回真笑了:“不用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需要拿糖哄着吃药。”
可我愿意哄着你啊。齐骞心想。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在我十二岁之前,我压根不知道自己是个私生女。”喻言用这句话开了头,“六岁之前,我和妈妈一直和爸爸住在一起,他虽然工作很忙,但对我和妈妈都很好。那栋房子很大很漂亮,我有数不清的洋娃娃和属于自己的公主房。即便细节已经记不清了,但那时候我过得很快乐。”
“六岁的某一天,妈妈突然带着我离开了那里,也就是从那天起,我基本上再没见过我爸爸了。一开始我也好奇,可每次问妈妈,妈妈都哭得很伤心,所以后来我干脆不问了。小学六年,我已经默认自己只有妈妈的现实了。”喻言望着瓦蓝的天空顿了顿,“结果小学快毕业的时候我爸爸出现了。还带来了一个大我六岁的哥哥。”
“其实有时候我希望自己迟钝些,傻些,或许这样我就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还能像从前一样无忧无虑地生活。只可惜,那时候的我还没学会装傻充愣。”
齐骞握紧她的手,无声地传递着温暖与勇气。
“岑衍对我的讨厌太过明显,所以我爸爸问我要不要回去和他们一起生活时我果断拒绝了。我不知道上一辈的纠葛,但我隐约明白,一旦我点头跟着他们回去了,妈妈的处境将会更加尴尬。然后,妈妈带着我搬到了这里。再然后,搬进了喻家。”喻言扭过头看他,“这之后的事情想必你就知道了。我妈妈独自一人抚养我长大,本就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又容易钻牛角尖的性子。喻伯伯很好,我很喜欢喻家,甚至连姓都改了。可我更在乎妈妈。所以,我又一次跟着妈妈离开了。”
“喻言,”齐骞隐约猜到后面还有一段黑暗可怕的经历,他甚至有些不愿意听她再继续下去了,“如果不想说就不要说了。”
喻言抿出一抹微笑,坚定道:“不,我要说。如果错失这次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可能以后我都再也找不到像这样的机会开口了。齐骞,我相信你。”
齐骞眸光微动,他用空出的那只手摸了摸喻言脑袋,然后将她双手拢到自己双手之间:“我陪着你的。”
是的,没关系的,自己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我的继父是个很完美的男人,幽默风趣,帅气多金。”喻言眼眸半垂,唇线几乎抿直,“可我很怕他。”
可我很怕他。
几乎在她说出这五个字的瞬间,齐骞就已经猜测到某种可怕的可能。他很想就此打住,但他更希望能帮助喻言正视这段过去然后走出来。
他咬紧牙,大拇指轻柔地摩挲着喻言的虎口。他不知道除此之外他还能用什么方式缓解她此刻内心的恐惧情绪。
除了愤怒外,更多的是一种无力,一种挫败。
喻言闭了闭眼,平复了一下呼吸:“他专程给我设计了洋娃娃一样的裙装送给我,用一种把控得极好的度来亲近我……屋子里是他的天下,佣人们是他的眼睛,妈妈崇拜他爱慕他,客人们夸赞他奉承他,我抓不到他一点把柄,也不敢没有证据地贸然伤害妈妈的感情。所以我只能选择伤害自己。”
齐骞闭上眼,只觉得嘴里一片苦涩。
“我做戏,残害身体,用了整整半年的时间看了七个心理医生,这才终于等来了喻伯伯。”
齐骞将人抱到怀中,双眼发酸:“对不起。”
为他站在道德制高点肆意评判她对喻知的感情对不起;为他一味觉得她有趣想要了解她更多而不断深挖她的过去对不起;为他没有更早遇见她给她一点支撑的力量对不起……
他无从想象那半年她究竟是怎样熬过来的,也完全不愿意去想。那种绝望,像是能够腐蚀掉一切的浓雾,只是碰触到一点,都能痛得人生不如死。
世界上普通人那么多,为什么她的人生就非得这样跌宕起伏,苦痛连绵呢?她不断地希冀,又不断地失去,不断地艰难维系,又不断地迎接崩毁。为什么就没有人看到她的痛苦,听到她的呼救呢?
他不过是个自私又卑劣的人,当真有资格给她勇气与力量吗?
喻言抱住他,眼眶里坠下泪来:“齐骞,你是不同的。”
和早早失去的父爱不同,和想要缓和的兄长关系不同,你是我希冀之外自发照进我世界中的一束光。不需要我去争取,去谋求,去讨好,去维系,你是自由的,是无私的,是慷慨的意外收获。是唯一一个去发掘我内心黑暗,接纳我真实性情,倾听我阴暗心事的人。
唯有你,是不可取代的。
***
正月初七,万里无云。
时隔四年,喻言终于又一次见到了她的亲生父亲。面前的男人和记忆中模糊的身影一点点重叠,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喻言看着他,心里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原来她的眼睛是像他。
这家位于顶楼的旋转餐厅向外望去可以看见壮阔的江景,喻言也仅仅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落座在男人对面。
“言言长大了,”男人声音温和,微笑着看住她,“还是像以前一样漂亮。”
喻言垂下眼:“您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太久了。她和他之间,隔了太久太久。如今再见,却因着这层血缘关系比陌生人还要冷淡生疏。
岑潜沉默了片刻,突然间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抱歉。”
喻言抬头看他:“您在向我道歉?为什么?”
“因为我的原因给你带来了这么多的不快乐,我很抱歉。”岑潜声音低下去,手指落在咖啡杯光滑的把手上,“无论对你,还是对岑衍,我都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也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
喻言喝了一口橙汁,将漫到胸口的情绪重又压了回去。
“遇见你妈妈那会儿,我和岑衍妈妈已经分居三年,所谓的婚姻其实早已名存实亡。可那时候我们的公司牵扯太多,贸然离婚只会两败俱伤。是我,骗了你妈妈。”
喻言攥紧手指,只觉得暖气充足的餐厅冷得她浑身僵直。
“你出生那会儿我正忙着和岑衍妈妈离婚,甚至连去医院看看你的时间都没有。后来,岑衍判给了他妈妈,而我把你和小淼接到了我身边。”
那套漂亮的房子,原本应该是属于岑衍的家……
“你六岁那年,岑衍妈妈车祸去世,我本想将他接回家。可他不知道听说了什么,直接找到了小淼的公司大闹了一场。”岑潜抿了抿唇,露出一丝苦笑,“明明是我犯的错,结果却害苦了你们母女。”
“你妈妈丢了工作,还背上了小三的污名,伤心之下带着你躲去了别的地方。那六年岑衍极度敏感叛逆,隔三差五就在学校打架闹事,岑衍妈妈留下了一堆烂摊子,而我的公司又事故频出……我不是没有想过去找你们,可是无论我怎么解释你妈妈和岑衍都不相信我。”岑潜按住额头,整个人骤然颓唐下来,“我从没有任何一刻觉得能比那时候更糟糕,工作生活,家人爱人,似乎没有一处让我顺心的。可我是男人,是家里的支柱,我只能咬着牙撑下来。可事实证明,无论事业再如何成功,我在家庭这一块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您知道吗?那是我过得最快乐的六年。”喻言听见自己这样说道。
那是一种隐忍压抑多年的报复与怨憎,逼迫着她不受控制地将言语化作利剑,一字一句地砍向面前这个正伤心难过的男人。
“您拼命想要挽回的亲缘,彻底摧毁了我和妈妈的平静生活。”
她不该再继续说下去了,可她控制不住。
胸腔鼓动着的一颗心,正拼命地叫嚣着:还回去!还回去!将所受的伤害加倍地还回去!
“您让我终于醒悟过来自己脏污的身份和血脉。”
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的欺骗与一己之私!
“是您亲手将私生女这三个见不得光的字,深深地烙在了我身上。”
不要相信他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和迫不得已的苦衷!
“从始至终,您带给我和妈妈的,只有屈辱和痛苦。”
他用他的私欲,光明正大地毁掉了两个人的人生。而悔恨能换回错付的情深与信任吗?所谓补偿,又能抚平这些年遭受的不公与痛苦吗?
他妄图用这样的一番话,一句轻描淡写的“抱歉”,在迟到这么多年后,再度成为她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父亲吗?不,十二岁那年,她就已经主动放开了手。
她已经找到了更合格的替代品,他已经,一文不值了。
“拜托您,从今以后都不要再出现在我和妈妈的生活中了。这大概是您,最后能替我们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