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魔》炽色风铃

2、下

　　（七）

　　好容易捱到放学，苏小月飞快地离开了学校，却在路上被一个道士模样的人拦住：“施主，要算一卦么？不准不要钱。”

　　“不……不用。”她急着离开。

　　道士不罢休，“施主，魔由心生，爱情，相貌，一切皆是虚幻，不会有结果的，醒来吧。”

　　“道士你管那么多！”苏小月听着他的话大急，使劲挣脱那道士，跑了开去，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她竟然没有结巴。

　　她当然知道。

　　她当然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像木暮那么美好的人根本不可能是她的王子，就像她这个平凡的村姑永远不可能变成高贵的公主一样，木暮本身就是一个美丽的泡沫，比梦更美丽，却是那么遥不可及，一旦触到，留下的只有破灭。

　　可是她就是喜欢上了木暮，魔由心生又怎么样，她见到他就是满心的欢喜，他的肯定，他的鼓励，他的笑容，在她的世界中组成了美丽，让她自卑的心不自觉地去追随着他的阳光，她本来就没什么太多的奢望，难道在心底默默喜欢他也不能允许么？

　　她只要那么一点他的阳光，一点点就好，就这么卑微的愿望都不能满足么。

　　苏小月的心底叫嚣着，在街上拼命地奔跑。

　　也许是情绪太过激动，她没有注意到前面小商店走出的人，等到发现时已经为时太晚，只能和他狠狠地相撞。

　　“苏小月你没事吧。”木暮揉着疼痛的后背，“你的力气还真大。”

　　苏小月望着他说不出话。

　　“对了，还没恭喜你得奖呢，怎么都看不出你高兴？”

　　“有什么……好高兴的……”苏小月咬着嘴唇，竭力不让自己再在他面前失态。

　　木暮惊讶，“怎么会不开心呢？你不是一直都想当一个画家吗？你知道么，当时在主席台上你笑起来的模样，就像公主那么漂亮。”

　　“那……根本就……不可能……不可能……”苏小月摇着头。

　　他修长的手指止住了苏小月的动作，轻轻地将她的脸抬起来，深深望进她那双因自卑而蒙上了灰尘的眸子：“当然可能，笑一个好么？你都不笑，又怎么知道好不好看呢？”

　　苏小月努力地向上扯着嘴角。

　　木暮叹气：“不是这样的，我想看的，是你心中盛开的微笑啊。”

　　“对不起……”果然，她什么都做不好。

　　木暮轻轻地扶起她，“不，没有什么好道歉的，我先送你回家吧。”

　　（八）

　　苏小月蜷缩在她那张小小的床上，脑海里闪过道士的话，因为太准，反而让她害怕。

　　然后是木暮，木暮木暮木暮，他说她也可以像个公主，他说她想看她的笑容，在告别的时候，他说要带她去看海，她又怎么能拒绝那双温柔的眸子。

　　他曾说她是特别的，他曾说她是个艺术家，而且是独一无二的，他曾在那片海那片星空下，明明是她给他添了麻烦，他却告诉她他感谢她。

　　道士说他们之间不会有结果，她也没有奢望过什么“结果”，那么，有了这样的自知之明，她可不可以对他的邀请，抱上一丝期待？

　　为什么要醒来，就算是梦，她也愿意继续沉睡，如果一定要醒，那么就晚一点，再让她多睡一会儿，多让她感受一下梦中的温暖。

　　（九）

　　学校里，趁苏小月出去的时间，江雨和几个女生溜到苏小月座位旁边，打开了她的画夹。

　　“我倒要看看这个结巴有什么能耐。”江雨说着，将目光投向苏小月的画，然后就再也移不开目光。

　　“好厉害，平时都不给我们看呢。”一个女生感叹着。

　　“很漂亮啊，咦？他是谁？”

　　“长得好帅！我怎么都不知道有这么号人物？”江雨疑惑着，“看下面的日期，应该是最近画的才对。”

　　“看来那个结巴的秘密还挺多，哎，不过他真的好帅啊，和不二周助有的一拼哪。”

　　“去你的，我家不二才是最帅的。”女生气愤地反驳。

　　一个女生惊叫起来，“你看这里还写了好多字：‘木暮木暮木暮……’的。”

　　“估计是那男生的名字吧，不过没听说过啊，江雨，你消息比较灵通，知道他么？”

　　“不知道，不过姐妹们，我们是不可能放过这样一个帅哥的你们说是不是！”

　　“是！”

　　“好！先把画夹放回去，然后开始拟定作战计划！”

　　几个“狼女”的眼中不由而同地射出奇异的光芒。

　　（十）

　　作战计划一：跟踪

　　苏小月的生活可以说极其规律。

　　每天七点上学，六点放学，晚上则独自在家写写画画。

　　除了最近莫名其妙的傻笑，江雨她们把这归结到木暮身上，但跟踪发现，苏小月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独自一人。

　　结论一：苏小月和木暮不应该是经常见面的关系。

　　作战计划二：旁敲侧击

　　“哎，你知道吗，三中来了个叫木暮的帅哥耶！”

　　“那下课去打个招呼吧，帅哥在三中属于珍惜动物吧。”

　　（苏小月没有反应）

　　“喂，苏小月，待会你去吗？”

　　“啊……什……什么……”

　　“和帅哥打招呼啊。”（直观性认为苏小月听到以上对话）

　　“不……不用了……”（因为发呆苏小月完全没听到）

　　作战计划三：直接发问

　　“苏小月，我们还是别绕弯路了，你最近认识了个叫木暮的帅哥对吧。”江雨一拍桌子，气势凌人。

　　“嗯……”

　　“我们想要多了解了解这个帅哥，可以请你配合么？”

　　“嗯……啊？”苏小月反应慢了一拍。

　　江雨才不管这个，她自顾自地问了下去：“他在哪个中学？他今年高几？他喜欢什么？他平时喜欢去哪个地方？你们在哪认识的？是什么关系？认识多久了？”

　　苏小月听得头昏脑胀：“不……不知道……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苏小月你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吧。至少知道他在哪个中学吧。”江雨不相信。

　　苏小月一阵发愣，她才发现她对他什么都不了解，“不……不知道……”

　　“那你们在哪认识的总知道吧。”

　　“嗯……在……在学校操场……”

　　学校操场？江雨脑子动得飞快，“当时是什么情况？”

　　“我……我在画画……他……过来……”

　　“他是运动员吗？”

　　“不……不知道。”

　　“他是三中的学生吗？”

　　“好像……是吧……”

　　“你们认识多久了？”

　　“几……几天……”

　　才几天，难怪不得，江雨想，她估计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来了，“才几天你就这么迷人家啊，苏小月，你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拽什么拽啊。”

　　“我……我……”

　　江雨等人已经扬长而去。

　　作战计划三：勉强算成功

　　（十一）

　　苏小月蜷在床上，江雨她们怎么就知道木暮了呢？

　　不过想想江雨平时消息的灵通，苏小月也就释然了，念头一转就转到了明天木暮的邀约上。

　　大海啊……

　　那是唯一让她感到宁静的地方，而木暮是一道绚烂而柔和的光，给天蓝的海洋罩上一层温暖的色彩。

　　今天江雨的咄咄逼人虽然很惹人厌，不过她竟然对木暮什么都不了解呢。不了解他上什么中学，今年高几；不知道他家庭情况如何，有没有朋友；她甚至连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不知道，一直都是他在安慰她他在鼓励她，她却什么都没有为他做过。

　　明天要穿什么样的衣服呢？他说我也可以像公主那么漂亮啊。要不要送他点小礼物呢，可是都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啊。

　　少女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到很晚才渐渐入睡。

　　在梦里，他是王子她是公主江雨是巫婆，但他们齐心协力战胜了巫婆然后她披着婚纱，他捧着她的脸对她说：你真美。

　　苏小月在梦里轻轻地笑了。

　　然而就在这个童话快要结局的时候，那个讨厌的道士却突然跳了出来，口中念着“急急如律令”，手上的符条写着：这不是真的，然后像如来佛封印孙猴子一样把符条压在了她的脑袋上。

　　苏小月大叫着睁开眼睛，却发现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虽然和木暮约的时间是在傍晚，但现在加上坐车的时间也已经有迟到的危险了。

　　她是绝对不能再让他等她的。

　　苏小月以光速收拾了自己，冲下了狭窄的楼梯向车站奔去。

　　（十二）

　　尽管她竭尽全力跑了，但还是老远就看到了木暮的身影，苏小月不禁感到一阵懊恼。

　　“对……对不起……我迟到了……”

　　“不，你来的正好。”木暮微笑道。

　　她眨眨眼，不明白木暮的意思。

　　“你看，正好是夕阳晚霞，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么美的景色你一下就碰上了，不好么？”

　　“可是……让你等了……”

　　他轻轻地笑着：“我听人说，男生等女生是天经地义的事不是么？”

　　“哪……哪有这回事……”苏小月使劲摇头。

　　他的手随意揽过她的肩膀，苏小月感到他的动作，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啊……啊……”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心却因为他的动作跳得好像整个世界都能听到。

　　木暮的目光越过她，投向无限远的天空，那里的夕阳正散发出它今天最后的光芒，“苏小月，愿意做我的公主么？”

　　“啊？啊……”这句话来得太突然，苏小月头脑“嗡”地一下，突然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她的脸被他的手捧起，就像梦中一样，望进他载满温柔的眸子。他的脸在靠近，他是要吻她么？她随着他的动作轻轻踮起脚尖，手臂悄悄环上他的脖圈，然后，痴痴地……

　　“苏小月！你在发疯么？！”一个声音生生地插断了这个童话，苏小月回神望去，却是江雨，“苏小月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啊！”

　　江雨本来是看到苏小月一个人跑出来，因为跟踪政策而对苏小月有了一定了解的她，对苏小月反常的举动说不好奇那是骗人的。左右琢磨着没事，她便决定跟踪苏小月，直觉告诉她，这对她正热衷的寻找帅哥大作战可能有意想不到的进展。

　　于是她跟着苏小月来到了海边。

　　江雨正抱怨着苏小月为什么突然跑那么快，却被苏小月的举动给震惊了。

　　海滩上明明一个人都没有，苏小月却仿佛和谁在说话，由于苏小月背对着她，她开始还看不到苏小月的表情。可当苏小月侧过身后，苏小月眼中的迷醉和缓缓举起双手的好似环拥的动作让她莫名地感到害怕。背脊后面一阵一阵发凉的她再也看不下去，没有经过多想就飞快地跳了出来大声喝止。

　　“江雨……你……你在这干什么……”苏小月结巴，她还没注意到江雨话里的关键词，心里只是充满了秘密被撞破的尴尬和被打断的丝丝懊恼。

　　江雨看看她又看看四周，开始为自己的鲁莽感到后悔，无数的鬼怪恐怖小说情节涌入她的脑袋，她的声音提高了很多，想掩饰自己的恐惧：“我……我才要问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我……我……木暮……木暮和我……”苏小月一时被她吓住，连语言都组织不好了。刚才，刚才的事她怎么好说出口啊。

　　“木暮？他也在？在哪？！”江雨紧张地看着四周。

　　苏小月不明白她在看什么，她扯扯木暮的衣角：“这……这里啊……”

　　一声尖叫响彻天空。

　　“无量天尊……”这次却是道士到了。

　　苏小月紧张起来：“你……你是上次的道士……”她下意识地拉紧了木暮的衣角，好像道士是妖魔鬼怪似的。

　　“你……你又是从哪来的？”江雨叫着，今天她的作战的确得到了出人意料的进展，但这可不是她想要的。

　　道士不理江雨，径自向苏小月微微弯腰，“贫道木清流，几日前观女施主目带迷茫，有心魔显现之相，不想只过得这么几天，心魔已然如此猖狂。施主，一切都是镜花水月，一切都从来没存在过，一切，都是施主你的幻想。”

　　“你说……你说什么啊……”苏小月感到害怕。

　　道士叹气，向江雨微揖：“这位女施主，你看得见她旁边的人么？”

　　江雨拼命摇着头：“什么人啊根本没有任何人啊！道士你倒是说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惊恐的换成了苏小月，她不由自主地看向木暮，期待他能否认。

　　而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保持沉默的木暮单膝向她跪了下来，“苏小月，如果我说我是真的你信么？”

　　“我信。”苏小月回答。

　　“施主，虽然我无法确切地看见他，但他只是你心魔所产的幻象，是不真实的，他当然会用一切的话语来迷惑你，但你要知道，没有人能看见他，他也无法存在于现实。”

　　“我信他的话。”苏小月回答，她又看向木暮，“我……我是个结巴，我也不知道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幻象，我……”她停顿了一下，泪水在眼角逐渐汇集，她拼命地找词为他辩解，生怕解释慢了面前的道士就会像梦里一样，将他抢走。“我只知道这么多年来直到他出现才有人对我好，只有他说我是特别的，他……他说我可以成为画家，我的画是独一无二的，只有他告诉我我也是漂亮的，只有他没有责备过我讽刺过我只是温柔地包容我，只有他把我拉出黑暗，只有他温暖我，只有他……”

　　“可是他并不存在于现实，也不会被现实所认可。”道士喝道，“他是心魔，是因为扭曲的心而产生的妖魔！”

　　“可是现实又给过我什么！”苏小月大叫着。

　　道士气得直跳脚，“无论如何，斩妖除魔是我的义务！我不能让你再被他迷惑下去了！”

　　“道士你们在说什么啊，这个木暮……他是恶魔吗？”江雨在一旁听得迷糊，忍不住出声发问。

　　“他当然不是（是）恶魔！”苏小月和道士一同大叫，然后互相瞪眼。

　　道士叫道：“无法了，既然女施主你如此固执，贫道也只好强硬斩魔了！”

　　“木暮你快跑！”苏小月惊道，同时自己朝道士扑了上去。

　　道士就像她梦中一般，口中念着听不懂的咒语，手里拿着看不懂的纸符，朝她的脑门贴了过去……

　　（十三）

　　“木暮……”苏小月呢喃着。

　　木暮坐在她身边，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渐渐变得透明。

　　“别叫他了，他已经被那个道士除掉了。”江雨坐在另一边，不耐烦地回答。

　　只是苏小月听不见，她依然在她的梦里叫着：“木暮木暮木暮……”反复地叫着，江雨听着有些不耐烦，又有些心酸。

　　苏小月已经不是结巴了，为了替那个她看不见的人争辩，她没有结巴。

　　江雨想起苏小月画夹里一幅又一幅的画，真可惜，她想，那么帅的人，却是要被除掉的妖魔。

　　木暮在她的一旁守着，就那么默默地看着她。

　　其实就算没有那个道士，他也活不了多久了。其实他说的话都是真的，挺讽刺的，明明是魔中最厉害的“心魔”，却自己掐断了他能量的来源，否则就凭那道士的法力，又怎么能奈何得了他。

　　他已经快要消失了，苏小月却没有任何要苏醒的迹象，他叹气，运用起所剩不多的法力，进入了苏小月的梦里。

　　那是一个童话般的世界，绿色的草地蓝色的天空碧绿色的湖水，一棵大树孤零零地伫立在这个世界里，一个少女倚在大树底下哭泣。可明明周围的一切都那么美丽，他却只能感到一种不符合的凄凉与孤寂。

　　他走了过去，轻轻地用他修长的手指抓住了少女的手臂。

　　少女迷茫地抬起头，然后愣住。半晌，才不相信地叫了声：“木暮？”

　　他点了点头。

　　“木暮木暮木暮……”苏小月叫着，“我以为你死了……”

　　“心魔是不会死的，”他依然微笑着，指了指她的心口，“我只会回归那里。”

　　苏小月眼泪“啪嚓啪嚓”地掉。

　　“苏小月，”木暮笑着，用他温柔的眸子望进她的心底，“我说的话都是真的。我相信你会成为一名出色的画家，我也相信你可以变得更好，最重要的……”

　　措不及防地，木暮吻上了苏小月的唇。

　　“你是我真正的公主。”他在她耳边，轻轻说道，“记得，你还欠我一幅画。”

　　阳光穿过天空射入了童话世界，苏小月只能怔怔地点头，看着他的身体在阳光中变得越来越透明，她伸手去抓，这次她什么也没抓到。

　　“我喜欢你。”苏小月对着空气轻轻地说，“还没告诉你，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