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魔》炽色风铃

1、上

　　（一）

　　苏小月度过了一个安静的暑假，她长相一般，成绩一般，中考考上的高中，也非常一般。

　　总之完全不起眼。

　　今天是高中部报道的日子，苏小月走进嘈杂的教室，很随意地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不想理会喧闹的环境，她把头转向窗外，看着灰色的麻雀从都市中穿过。

　　“你好，我叫江雨。”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苏小月并没回头，似乎根本没听到这个声音。

　　“喂……”这次肩上传来轻微的触感，苏小月转过头，看到一个满面笑容的女生和她还没有缩回去的修长食指。苏小月抬头看她，又看看自己，不确定地问：“嗯……你找……找我？”

　　“对啊，我叫江雨，你叫什么名字？”江雨大方地笑着。

　　苏小月却感到一阵不知所措，从来没什么人跟她主动打过招呼，“啊嗯……苏……苏小月。”

　　“苏小月是吧，感觉怎么样？”

　　“啊？什……么？”

　　“对我们三中啊，第一天的感觉怎么样？我跟你说啊，我们三班有好几个才子，看那个埋头做题的，我去打招呼他理都不理我呐！真不知道才考到三中有什么好拽的。还有那个眼镜，就是那看书的，据说他原来拿过文学奖，还发表过几篇文章的。不过我感兴趣的不是这个，你觉不觉得他有种柔弱的气质？很像传说中的小受耶！喂，你在听吗？”

　　“啊？你说……什么？”苏小月回过神来。

　　江雨露出一副“被你打败了”的模样，兴致也减少了很多，“总之我们班还是挺有趣的，你也不要老是发呆了，高中可是罗曼蒂克的青春季节啊，只可惜我只考到三中，都没几个帅哥，只能勉强凑合下了。”

　　“哦……”苏小月依然不太清楚她在说什么，倒是她从一开始就想提醒江雨：“那个……你嘴上……没擦干净……”

　　“啊？”这次换江雨愣住，安静的几秒后，从书包里光速拿出镜子整理面容，附带着近乎夸张的尖叫，把全班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这边。

　　苏小月尴尬地面对全班的视线，“呃……大……大家好。”

　　她觉得自己是个傻瓜。

　　（二）

　　喧闹的教室，操场上正火热进行的篮球赛，学生的欢声笑语，这一切都和苏小月没有任何关系。

　　开始还有些女生愿意和她说话，但几次之后就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因为她接不起话茬，又经常结巴，平时也没有任何可以引人注意的地方，很快她又成了校园里一个孤独的影子。

　　这样也好，苏小月想。她涂抹着手中的画本，画着一棵操场旁边的树。

　　“好寂寞的感觉。”耳边传来一个好听的声音，随即苏小月感到有人在她旁边坐下，“明明那么热闹，但你的画却有一种寂寞的感觉呢，真是奇怪。”

　　第一次听到人这么说她的画，苏小月寻着声音抬头望去：

　　他长得真是好看哪，五官俊秀，眼眸里满满载着温柔，似乎有着把人融化的温暖。感觉到苏小月的视线，他礼貌地一笑，好像优雅的公子一般。

　　苏小月奇怪，这样的人江雨怎么都没注意到呢，他不管出现在何处，都该是人群的焦点才对。

　　他又回头看向她的画，“你的画很特别，大概就是这棵树吧，无论其他地方再怎么喧闹，它却独自在一边，享受着自己的世界。我说的对么？”

　　苏小月愣愣点头，“我……”

　　“啊，还没问你的名字呢，我叫木暮。”

　　“木……木？”

　　“不是，是木暮，木头的木和暮鼓晨钟的暮。”他写给她看，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优美的痕迹。

　　苏小月恍然大悟，“哦……是暮……朝三暮……暮四的暮。”

　　他愣了下，随即轻笑起来。苏小月在他的笑声中感到不知所措，“我……我说错什么……”

　　“不不不，你没说错什么，就是朝三暮四的暮，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我名字，你可真是有趣呢。”他拍着她的肩膀，笑着回答。

　　苏小月在他的笑语中失了魂魄，他竟然说她有趣？

　　“我……有趣？”她小心翼翼地确认，这是她的错觉么？

　　木暮被她的模样再次逗笑，“当然有趣啊，难道平时都没人这么说你？”

　　“不……只是……平时……我……我……形容我的都是……嗯……呆子……奇怪……懦弱……不讨喜……乌……乌鸦……”

　　苏小月的嘴被他捂住，温暖从他的手掌心传递过来，伴着他的话语流入心底，“不用再说了，对不起，是我不好。”

　　“不……你……你没错，都是……都是……实话……” 他的温柔体贴让她感到极度的自卑，她黯然地低下头，被心底萌生的念头惊吓到，不，他一定会讨厌她的。 “我……我去上课……上课了，再……再见。”

　　苏小月逃也似地离开。

　　这下她在他眼里的印象肯定更坏了，苏小月懊恼地想着。

　　（三）

　　“江……江雨？”放学的时候，苏小月看见江雨从身边经过，下意识地叫住她。

　　她回过头来：“什么事？”

　　“那……那个……”你知道木暮吗？

　　“有什么话快说，我赶时间哪。”江雨看着表，一脸急切。

　　苏小月咬了咬嘴唇，“不……没……没什么……”

　　“哦，那再见。”

　　“再……见……”

　　依稀听到不远处和江雨一起的女生问：“她是谁啊？”

　　“我们班的结巴，不用理她。”

　　苏小月垂下了头。

　　江雨给班上的每个同学都起了外号，而她就是“结巴”。

　　算了，那个相遇简直像是小说一样，根本不可能发生吧。木暮是王子，但她不会是女主角，最多……是个衬托王子的路人甲罢。

　　苏小月决定把这段记忆藏在心里，然后开始收拾起破旧的书包，准备离开。

　　但他……竟然说她有趣呢。

　　要是她真的有趣就好了。

　　（四）

　　周末，苏小月背起画夹，打算去海边写生，她需要平静一下。

　　因为就算给自己定了位，她依然不自觉地想要画他，然后把那张画揉成一团，扔进纸娄。

　　不，他的眼睛还要温柔些，他的鼻子还要俊挺些，他的笑容还要温暖些，不对，不对，不对……

　　苏小月，你真没用，她想，画了那么久的画，却连他的模样都画不出。

　　纸娄满得很快，很快就装不下了，只是苏小月还在画，还在扔，废纸从纸娄里弹出来，满地都是。

　　她怔怔地看着滚满地板的废纸，多年来已经麻木的自卑，突然变得鲜明。她没有再画，而是把她自己扔到了床上，开始轻轻地抽泣。

　　苏小月下了车，每次她感到伤心的时候，她就会投向大海，大海总是有种奇异的魔力，会让她烦躁的心平静，将她受伤的心治愈。

　　不过她没料到，大海还有月老的魔力。

　　下了车，她的第一眼就望见了他，他在路边的小摊逛着，时不时蹲下来细细察看。

　　他无论看什么都是那么专注，那么温柔，苏小月痴痴地望着他，她只要看一眼，看一眼就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吧，他站起身来，左右张望，视线扫过她时，他眼睛一亮，往这边走来。

　　苏小月回过神，慌得手脚无措，他肯定不是在看你，她心底的声音大声地叫着。

　　“啊，你是苏小月，上次那个画画的女生。”苏小月还在做心理斗争，木暮却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啊……”她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她的名字，“木暮……”

　　他笑起来，一个眼神就可以勾走她所有的魂：“想不到你还记得，我出来散散心，你去哪呢？”

　　“我……海边……写生……”她怎么可能不记得呢？就是这个名字成了纠缠她的魔咒，一下打乱了她平静的生活。

　　他拍拍她肩膀，随意地说：“啊，那一起去吧，海边是个不错的地方呢。”

　　“啊……好……”苏小月望着他，突然反应过来她答应了什么。她垂下头，脸烧得像柿子。

　　这一定是个梦吧，不过就算是梦，也让它长一点，长一点就好。

　　（五）

　　海风温柔地拂过她的脸颊，撩起她黑色的碎发；海浪从远方过来，一波又一波地打在脚前的沙滩上；蔚蓝的天和碧蓝的海一直延伸到无限远，只有海鸥在天海间欢快地飞翔。

　　这样的景象却失去了平日让苏小月心旷神怡的魔力，只因她身边有了一个木暮，黑色的眸子似乎比海还要深邃，飘扬的碎发似乎比海风还要柔软，嘴角边的微笑……似乎比大海还要温柔，他整个人就是一幅画，一片像梦一般的风景。

　　苏小月脸又红了，怕被他发现，她迅速地低下头打开画夹，握着画笔第一次不知道该画什么。

　　只要闭上眼睛就会出现他，木暮木暮的名字和温柔得可以包容一切的笑容。

　　木暮俯下身，欣赏着那张未染一痕的画：“想画什么呢？”

　　“画……你……”苏小月结巴地回答，然后迅速捂住嘴，她又说错话了。他们才见了两次面，怎么可以提这样无礼的要求呢。

　　只是在他的目光下，她根本无法说谎，只能将心里的一切都翻给他，好像罪恶的民众期待着天使的原谅。

　　出乎她意料，他竟然爽快地答应了，“好啊，我很荣幸，能被一位艺术家画下来。”

　　“我……我不是……艺……术家……”她低眸摇头，她怎么能当艺术家，一点天分都没有，“只是……兴趣……”

　　“你当然是。”木暮打断她的话，坚定地肯定她，“虽然你的画不是我见过最好的，却是最独一无二的。”

　　“我……是？”苏小月愣愣望着他，他的光彩好似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你是。”

　　苏小月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他顿时慌了，刚才的天使一下就落入了凡尘，“啊，不……不要哭，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不……我……我从小的梦想……就是……就是当艺术家……一个……一个最伟大……最伟大的画家……我……我没有天分……我只是……只是想……一直画下去……只要……只要画下去……就好了……我……”苏小月说不出话了，只是开始哭，一直一直地哭，“我……我是结巴……我不漂亮……我……我什么……什么都没有……你是……你是第一个……这么说我的人，你……我……”

　　积压了好多年的委屈，仿佛洪水决堤，就这么随着眼泪落了下来。

　　他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哄着她，一直到她渐渐哭累了，就在他的怀里睡了过去。

　　苏小月最后的话是：“谢谢你。”

　　虽然短，却是她很久以来唯一一句没有结巴的话。

　　当苏小月醒来时，已经是夜晚了，木暮的外套披在她身上，木暮自己则在一边，托着腮帮子看海，看星星，看星星的光芒点缀在海面上。

　　“你一直……在等我？”苏小月满心的歉意，又洋溢着点点的喜悦。

　　木暮转过头来，“是啊，这星星真漂亮。”

　　她低头，“对不起。”

　　“不，我应该感谢你，否则我就无法看到这么美丽的星星了。”他微笑着，语气真诚，“谢谢。”

　　（六）

　　敏感的江雨第一个发现了苏小月的改变。

　　原本只是默默坐在教室一角，仿佛只是一个影子的苏小月开始逐渐有了一些存在感。

　　有时她会傻傻地笑起来，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满足的光芒，然后迅速低下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神情陶醉，让江雨不禁好奇：那个结巴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但一个更加让人震惊的消息随之而来：苏小月的画作获奖了！

　　那不过是个普通的升旗仪式，有时校长也会宣布一些各种各样的奖项，学校的，市上的，有时甚至有省上的奖。红光满面的学生跑上台，从校长手里接过金色的奖杯奖状。

　　但这从来与苏小月无缘。

　　所以当广播里一遍又一遍地呼叫着“高一（3）班的苏小月同学，高一（3）班的苏小月同学……”苏小月却依然站在原地。而高一（3）班的人却在四处张望：我们班有个叫苏小月的人吗？

　　直到江雨在苏小月后面狠狠地推了一把，“愣着干什么，叫你呐！”

　　苏小月恍恍惚惚地接过奖状，恍恍惚惚地听着老师宣布“恭喜苏小月同学获得‘世华杯’绘画作品比赛全市一等奖！” 恍恍惚惚地看向底下众多的人群，然后在人群中一眼看见了他。

　　他一如既往地微笑着，和所有同学一同拍着手，祝贺着她。

　　苏小月一下清醒过来，才发现底下居然有这么多人，都在看着她，都在注视着她。一向逃避着人群视线的她有些腿软，该向校长敬礼的时候一个没站稳，就那么摔了下去。

　　下面的人爆发出一阵杂乱的笑声，她在这笑声中无地自容，逃也似地飞离了奖台。

　　苏小月捂着自己的脸，她丢了好大一个丑，而且，竟然是在他面前。

　　就连拿到奖的兴奋都被冲没了。

　　“喂，苏小月，看不出你真人不露相啊，平时默默无闻的，这一飞可是冲天啊。”

　　“我……”

　　“苏小月，你画画的才能好，老师是支持的，但也不要因此耽误了学习啊。”

　　“苏小月，你画的什么画儿啊，拿出来也让我们长长见识嘛。”

　　“苏小月……”

　　“苏小月……”

　　她静悄悄的世界突然就来了很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班上的同学也才注意到，原来他们班竟然还有个才女，叫苏小月的，就是平日里坐在角落里，完全不起眼的女生。

　　苏小月完全没有应付这种场面的经验，一群人围着她不停地发问，眼光都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

　　“对不起，我……我要上厕所。”

　　找了个笨拙的借口，她再次逃离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