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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她的画像(3) “你根本没 ...

  •   他就这样足足对眼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我在干什么。

      我蹲下,起身,又蹲下,捂住脸,无声大笑,笑得喘不上来气,笑得肚子抽筋。

      连日来的忙碌辛苦疲惫压抑在此刻一扫而空,布莱克连问了好几句“你笑够了没?”,可是怎么够啊,我只恨刚才手头没有相机,没能把他的表情拍下来。

      又过了好长一会儿。我躺在地上大喘着气,就在这个布莱克家写满族谱的房间,生理性的泪水顺着眼角渗进年久腐坏的木质地板里,透过泪水,眼前的名字也仿佛一个个跟着融化进了尘埃。

      “太好了,你今天晚上要是在这睡,我就去给你拿枕头和被子。”
      布莱克一边阴阳怪气,一边走到门口,作势要关门。

      我赶紧四肢并用,终于匍匐出了这间坟墓。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布莱克说太晚了,他要睡觉了,四个小时后凤凰社还有例会,所以他建议我这个开完会就要去上班的人也赶紧去睡觉。

      “当然,你要是非想把那堆画收拾一下再睡也行。”

      可我们都知道他要说的另一种意思。

      ——快去和你心心念念的画像感人肺腑潸然泪下的认亲吧!
      虽然,以他做例子,这场面绝对不会感动。但既然我是非要找到活蹦乱跳画像的那个,那或许我的场面也会不同呢?

      也许。但我也不是想要多感人的认亲大会。

      可我还是说好的,我去收拾那堆旧画,至于你,你睡去吧。

      布莱克拎着被子下楼了。

      我又是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卧室被我拆了。

      我握着楼梯扶手向下望去,布莱克穿得整整齐的躺在一楼客厅那张长沙发上,肚子上堆了一摊歪七扭八的薄毯子,双手交叠放在脑后,至于眼睛——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其实想对他说,如果你不会和你妈画像吵架破防、情绪崩溃、晕倒猝死,那你放心,我也不会。
      可我没说,因为朋友的关心原本也不必推拒,如果我对此感到幸福,那这就是关心存在的意义。

      我回到那个散落一地旧画的楼梯隔间,克利切还在茶几上一动不动,我有点担心他是不是死了,上前摸了摸他的鼻息。还好,还活着。
      但无论巫师还是小精灵,都是很难死的,对吧?
      巫师的平均寿命是一百二十岁。

      那张被我卷成一团的画纸仰躺在地,里面画着远远未到一百二十岁就已经死掉的巫师,和克利切一样一动不动。

      时至今日,我仍然觉得这是一种遗憾。虽然我现在仍未取得任何耀眼的成就作为和他们吵架的资本,但我坚信未来总有一天会有,而那天他们一定是看不到了。
      我也一定、是在为这件事感到遗憾。

      嘶,邓布利多现在多少岁了来着?但我可以肯定邓布利多一定能活两百二十岁。毕竟那些早逝的人还需要他这样的老东西来拉高整体的寿命数值。

      画纸很安静,就好像我意外流露的些微情绪根本没能让她在里面会蹦会跳还会说话。

      满地的旧画纸卷成各种死板的形状,我随手摊开其中一张,画纸背面没有名字,因为在我和布莱克同时忽略的地方,只有被小刀刮去纸页表面后暴露的粗糙纤维纹理。

      二十四张旧画,无一例外。

      我走到那卷春日下午茶的旧画旁边,俯身捡起,三两下展开,把它贴在离我最近的墙壁上。夜已经很深了,我没有开灯,没有点蜡烛,只有魔杖尖亮着若有若无的光,空旷的老房子因为黑暗而显得狭窄逼仄,我和那幅画面对着面,呼吸扑在墙面的声音被无限放大,世界收拢到只剩下我们两个。

      画笔勾勒的其他人依旧静止,魔法只存在于年轻的霍尔夫人身上。
      她从黄昏落日的远处走来,慢慢坐回画架前并不算舒适的高脚椅子上。她的手里握着画笔,笔尖沾染着浓郁的颜料。二十五年前,这位即将成为母亲的年轻画家还是会在画纸背后留下卡珊卓霍尔的名字。

      其实我没有忽略那些旧画后面被刮去的痕迹。

      可我依旧一张一张的寻找、确认,是因为我总是固执地想要看到被留下的笔迹。
      可她不愿意留下我的名字,不愿意留下一丁点她曾经爱过我的证据。

      我的情绪汹涌,画中的魔力澎湃。

      她粉蓝的裙摆被天色渡上一层温柔的暖金,她的脸庞被环境折射的光影烘托的柔婉又和蔼,所有人都说怀孕的女人会自带一种母性气质,她的身形线条柔软,可她的眉眼却并非如此。

      她看起来非常年轻。
      年轻,饱满,生机勃勃,气血丰盈。

      和我记忆里的天差地别。

      “我刚才下了一趟楼。”
      她对我说。
      “沃尔布加疯了,但我还是有办法让她冷静下来。”

      这声音一点也不陌生,前几年没有药的时候,我每个晚上都能复习一遍。所以我习惯性地顺着她的话回答。
      “是,你当然可以。”

      她打量了我一下,明晃晃的。
      “她说了很多,也很详细。”

      “我知道。”我又说。“我能猜到。”

      “我早就说过,沃尔布加那个大儿子迟早要出事。”她近乎刻薄地笑了一声,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嘲讽。可她又说——
      “但我女儿,即使她是纯血叛徒,我也会爱她的。”

      我嘲弄地反问。
      “你会吗?”

      “我会啊,但问题是我女儿根本不会成为纯血叛徒。”

      “你不会的。”

      “你觉得你比我更了解我?”

      “我不了解。”
      我笑了。
      “我只是在复述我见到的事实。”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眼神里透露出不满。
      “我女儿——”

      “你女儿?”我微笑着重复一遍她的用词。“你女儿?”

      她不说话了。

      “我女儿生来可不是为了吃苦的。”
      她的眼神抖了一下,很快,但我依旧察觉到了。当然,我同样察觉到的还有她每一句里的试探。

      我当然知道外貌会见证一个人的经历。所有的憔悴疲惫都证明我的日子并不算舒坦。因此她这句意有所指,也是情理之中。

      她很聪明,是,她当然聪明。从这幅画里睁开眼却没能得到一个解释之后,她就下楼去找其他画像打探了所有消息。可是沃尔布加又能给她讲什么样的故事呢?无非是一个无耻的纯血叛徒,还有另一个无耻的纯血叛徒,然后是铺天盖地的咒骂,但也到此为止。

      “所以你现在可以确定了吗?”

      我不愤怒,但此刻我想攻击目之所及。
      我从我母亲身上继承来的刻薄,让我的咄咄逼人也同样地突如其来。或换种说法,就是我实在是习惯了以针锋相对的争吵作为母女沟通的日常。

      “你能确定了吗?你女儿就是你刚才睁开眼见到的那个死气沉沉的人。你女儿就是沃尔布加说的那些纯血叛徒之一。你女儿的人生就是这么让你瞠目又恶心。可笑的是你就这么不愿意相信,即使站在你面前的人和你长着一张如此相似的脸,你也不愿意相信你女儿是沃尔布加口中成为了纯血叛徒的混蛋吗?”

      “你还要验证什么?你还怕验证出什么?你怕我是你的女儿?你怕你女儿活成我的样子?我让你失望了吧?你也觉得我对不起你吗?你白爱我了对吧?或者你本来就不该爱我。我无论生死在你眼里都是不值得费心。那你现在要掐死我了吗?幸好对你而言你女儿还在你肚子里,你想什么时候弄死都可以。”

      情绪宣泄到此非常完美,发挥得相当流畅。我依旧微笑,用那种又恶毒又挑衅的笑容看着她。虽然,她年轻,但我一直都坚信,即使身处不同的时间线,可人还是那个人。

      我期待她的回应,期待那些过去无数个夜晚她对我永无休止的恨意。

      时间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在流逝,我恶毒的笑容让我嘴角酸痛,可她依然安静。

      她没有回应。我愣了一下。是,我忘了,因为她现在还年轻。

      她那只没有拿着画笔的手依旧抚摸着小腹,是缓慢而温柔地安抚,一下一下,平和但坚定。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一下子就变得非常生气,我只是看着她那个陷入循环仿佛不会停止的动作,我就是非常、非常生气。

      世界黑暗逼仄,只剩下我们两个。可我只觉得又空又静。

      我甚至愤怒得想要哭泣。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她终于开口。
      “卡珊卓,我很抱歉。沃尔布加说你是纯血叛徒,可是为什么呢?因为你嫁给麻瓜了吗?”

      我闭上眼睛,眼泪没有出现,我咽了下口水,声音带着愤怒之后沙哑。
      “我没有嫁给任何人。我只是和一个麻瓜出身的男巫谈过恋爱。当然我是考虑过嫁给他,但在做出决定之前,我们就结束了。”

      “那你把书念完了吧。”她又问。

      “对。”

      “你现在看起来不太像研究魔药学的样子。”

      “我没有搞魔药学。我——”我眯起眼睛。“你为什么会问魔药学?”

      “因为我还回了一趟家,可那副小画像也很年轻,甚至没完成,只有那一年的记忆。所以她也只知道部分……”她的措辞堪称慎重。“至少,我可以确定自己四十岁的时候还是很爱你。”

      四十岁。那时候我还在霍格沃茨。

      她的手依旧放在小腹上没有离开。她知道自己是在和她的女儿说话,但她真真正正的女儿还在她的肚子里。至于那个生命咕咕坠地以后的漫长岁月,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样一无所知。

      我突然发现,我并不能把面前的画像当做每个夜晚准时出现的那道声音。而我想不出这是因为时间,还是其他的原因。

      那么对于陌生人呢,我又要用怎样的情绪?

      “我被分进了斯莱特林。”
      我说。
      “我魔药学很好,我当了级长,也当了女学生会主席。”

      是平铺直叙的。

      “我在青巫报上发过文章,也得过一些小奖项,我过了全部十二门课程,我还拿到了当时的院长兼魔药学教授写的国际魔药学会推荐信。如果……我本来该是那一届的优秀毕业生的。”

      是冷眼旁观的。

      她的脸色和缓下来,因为听到了一种意料之内的人生安排,可她很快又问。
      “那你也会画画吗?”
      说这句话时,她语气雀跃,甚至不自知的转了一下画笔。笔刷上的颜料在她的裙摆上留下一道鲜亮的痕迹。

      “我不会画画。我倒是很想画画,但你那时候觉得音乐是更优雅的艺术,所以你让我学钢琴。但我不想。我们闹了很长一段时间矛盾,我一直抗拒弹琴,最后哪个也没学成。”

      她挑了下眉,似乎十分不可置信。可她看着自己手里的画笔,当然也同样注意到了自己衣裙上的点点脏污。
      于是她点头,迅速承认了这一切的合理性。

      “你说你没有结婚,所以你也没有嫁给克劳奇家那个怂包儿子吗?”

      “没有。”

      “好吧,我本来想着那个怂包看起来很好控制呢。”

      “他才不好控制呢。”
      我冷笑。
      “他当了食死徒,还进了阿兹卡班。”

      可出乎意料的,她的回答是——
      “哇,那巴蒂克劳奇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你就一点也不关心我和他还有婚约吗?”

      “婚约是婚约,婚姻是婚姻。你当然不会嫁给食死徒啊。”

      我差点被她的理所当然气笑了。
      “我不会嫁给食死徒,难道你高兴吗?可如果你高兴——”
      可如果你会为此感到高兴,那你的恨意又是因为什么呢?就因为我没有走上那条你规划的幸福人生吗?

      “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了?”她追问。“你现在在做什么呢?就待在家里?”

      “我没有待在家里。”
      我看着她。
      “我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待在家里了。我现在在霍格沃茨当助教。”

      “助教?魔药学的?”

      “黑魔法防御。”

      “啊,那看来是助教还是有原因的。”
      她显然把这归结成为兴趣使然,因此阻碍了我为了上进的努力程度。
      “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当魔药学的教授,你不是喜欢魔药学吗?”

      “因为斯内普还活着。”

      “斯内普是谁?”
      她又眯起眼睛。
      “就不能悄悄弄死吗?”

      “不能。事实上,他倒是想悄悄弄死我。”

      “那你就应该先下手为强,亲爱的。”

      我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她同样笑了起来,笑声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真诚坦然,带着一点微妙的傻气。因为她是真心想让我先下手为强的。

      几乎同一时刻,我突然意识到,她其实也不是我的陌生人。
      她不是陌生人,不是每晚准时出现的那道声音。她是尚未出世的我那个未曾谋面的母亲。

      这个念头一产生,我的情绪瞬间被洗劫一空,愤怒无影无踪,冷漠也谈论无由。可没等我想出来一个什么所以然,年轻的霍尔夫人就轻轻叹了一口气。

      “很奇怪,我很爱我肚子里的孩子,但当你站在我面前,跟我说你就是我女儿的时候,我反而觉得你很陌生——”
      她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探究,有犹豫,甚至有怀疑,可就是没有一点爱意。
      “——我甚至感觉不到我很爱你。”

      我像被噎住一样大喘了一口气,呼吸平复之后我笑出了声,她不知道我为什么笑,可我知道,是因为我自作多情。

      “没关系,这不算什么。”我告诉她。“用不了多久,你不光不爱我,你甚至还恨我呢。”

      “这不可能。”她语气坚决。

      “这当然可能。”我平静地反驳,就像是在说一件与我无关的事情。

      她的脸上写满了抗拒,她当然不信。

      恨意是一种遥远又陌生的情绪。此刻她全身心地爱着那个和她分享血液与心跳的还未出世的孩子,她竭尽所能的为她规划了一种朦胧而又具体的幸福路径。只要她的女儿肯顺从,愿意听命,所有人就都能拥有那个完美的命运。

      可我没有顺从。

      我亲手制造了路线偏离后一切不可预料的不幸。

      “你不应该看不出这一点的。”我对她说。
      “你说我陌生,你还说你感觉不到会爱我。这难道还不能证明吗?”

      “那是另一回事。”

      “我不懂你这么自欺欺人到底有什么好处。”
      我的语气依旧冷静。
      “你说你女儿不会成为纯血叛徒,可我是。你说即使你女儿成为纯血叛徒也会爱她,可事实证明后来的你没有。你还说你的女儿生来不是为了吃苦的,但我的确吃了很多苦。我的未来和你的预想根本截然相反,我更没有走上你安排的那条幸福之路,所以你也不爱我了,就是这么简单。”

      “这不可能。”
      她的抗拒愈发明显,却又主动放软了语气。
      “我是真的很爱你的,珊卓,我发誓会用我的生命爱你。”

      “可你没有。我离家出走,我是纯血叛徒。你恨我,你根本没有爱你的女儿一辈子。”
      我终于抛出那个疑问,用着从她身上继承来的嘲讽语气。
      “你没有用你的生命爱我,倒是用你的生命恨我了,可是为什么?是因为我不再值得被爱了吗,妈妈?”

      她被那个称呼定在原地。

      我笑了,不知道这一回又是为了谁的自作多情。我笑得发抖,直到眼泪模糊了视线,我的笑意和颤抖也没停。

      没有任何谎言,所有的情绪都如初生一般坦然直白。还未为人母的霍尔夫人就这么在这份直白里愣了好久,直到她美丽的脸庞上出现了一种全新的茫然。
      “我不知道你到底做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做了什么——”

      “我做的和沃尔布加那个大儿子做的没区别。”
      我又说。
      “你也只比沃尔布加多做了一点点。”

      “就这样?”
      她已经消化了我口中那个未来充满恨意的母女关系,可依然震惊得不能自已。
      “我没有去找你吗?我没有和你坐下来谈谈吗?也许有解决办法呢?我对纯血的要求不是那么高,现在这个世道除了姓布莱克的哪还有那么纯的纯血?你不必非要和谁结婚的,让克劳奇去死吧,你可以——我希望你可以做你想要做的任何事情——”

      “是啊,可你没有。你那么爱我,可是你没有做这些。至于我想做的,你也不是每一件都支持。”

      “我想学画画。”
      我苦笑着叹气。
      “我根本就不想学乐器。”

      她的争辩声渐渐低了下去。

      她看着我,看着她手里的画笔,看着她袖口的颜料。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1章 她的画像(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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