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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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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何时起,夜晚睡觉总见到爹娘。
梦到娘总是在村里孩子排斥我是“野孩子”时帮我骂回去。梦到偷听爹说话。
那是我家邻居对我爹说,你也算是幸运了。半生无子,捡了个好孩子养大,晚年不愁。
我爹乐呵呵地讲,我也不是为了晚年不愁。这样的世道,能多活一条命就是一条命。
梦的次数多了,也分不清算噩梦还是好梦了。
爹临死前,还忍着腹腔的剧痛硬是用身子堵住地窖入口,就为了不让我被发现。那时,他也是这样想的吗?
——
不求报恩,甚至不求报仇,只是希望我活下去。
活下去,就还有痛与乐可以体会。
再次从这个梦中醒来时,已是下山第五天了。我卧在一小船的舱房里,听江水哗哗撞来,又洋洋洒洒而去,好不自在。
我曾问师父,为什么又肯教我习武了。
师父沉默了好久,说,为了解你的困境。
我看你,就像看一条好不容易被解救出来的鱼,却还要形单影只地往黑暗的水域游。既然你放不下,即使到时报不了仇...即使这样,你能多明了一些事,也是好的。
青山绿水留不住我,前尘往事萦绕我。
离去的那个清晨,师父打开房门时,我跪在阶前长长久久向他三叩首。
他无惊诧亦无挽留,只语气轻轻:去吧。
元心却劝我练多两年再去寻仇,毕竟只练了五年,而外面有多少妖魔鬼怪呢。
我练了一两年剑之后,才发现我并不是什么天降大任的英雄,更不是什么天赋奇才。我根基极其普通,元心看个几遍就能学会的招法我却要练上一两天。
可我自从梦到我爹娘开始,心里便堵得慌,总觉得去迟了会有意想不到的变故。
走在去往目的地的大道上,每个人脚步或疾或缓,似乎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我的路却是一条死路,因我实在对即将到来的局面没有胜券。
......
小时久居破落村庄,不知人间可以这般纸醉金迷,遍地华灯画舫。
一日走进茶舍,看见还有落魄书生打扮的人坐于堂正中,挤眉弄眼地讲着什么——
若说这两年江湖上最出风头的组织,莫过于这鹰尾教。名头听着真不赖,可谁人不知这鹰尾教专爱干些杀人放火的勾当呢。教内那位年纪轻轻便被尊为万人之上的圣姑,风流韵事咱也是听了一个又一个了。今天咱就来讲讲这圣姑和那曾经的饮血门少门主的故事......
我原只是进来喝口茶,听书生说前半段时还感叹这魔教真是层出不穷,没想后半段却听出个饮血门来。
再往下听,我终于读懂了前因后果。
近年来饮血门势退,鹰尾教崛起,干的同样是丧心病狂事。鹰尾教圣姑暴虐嗜淫,相中饮血门的少门主欲与其欢好。不想那少门主表面屈于淫威不敢反抗,私下里又与些莺莺燕燕纠缠不清。圣姑惊觉后怒极,领着众教徒直逼饮血门,也不知到底能不能算恶有恶报——
饮血门从此覆灭,无一人存活。
书生醒木一拍,众人回神。
只听他讲那尾话:
饮血人间二十年,烧淫抢掠何不为?
一朝沦落红颜醉,情债偿尽灭门来。
正所谓一山比一山高,一魔更一魔狂。
音落,茶舍里或愁容满面,或抚掌称大快人心。
我走出门外时,那店小二看了看我的脸,关切地问:客官,您这是眼睛伤风了?
我愣愣地扬手一抹,原来是眼泪同无根水般没完没了地落。
一时间也说不清是在哭什么。
只是突然间想起小时候我爹为了保护我,在山林里被野兽咬出了好大又鲜血淋漓一口子,腿还摔下山,落下了病根。
那时的我也是哭得稀里哗啦:爹,怪我,怪我去山里贪玩。
我爹天生好脾气,那时还强笑着对我讲,没有人怪你。
我这时才相信,他们是真的不怪我了。
接下来,可以走新的路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