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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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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间的事,放远了观赏,便美化作壁画上的传说;身临其境,则是宝玉游幻境——
翻遍卷册,才发觉芸芸众生皆是不知来途归路的醒梦人。
十五岁,不住人间,不往江湖。
我只是无可奈何地经历了一场浩劫,牵了一匹疲累不堪的老驴,走着武台山的山路。
荒诞的世道里寻不到庇护。血雨腥风的江湖里,寥寥几人欲称名,便能引来不尽的意气相争,不尽的牺牲品。
我的养父母,便是在饮血门伪称寻门派圣物、实为夺皇室遗宝的屠杀中,命丧凶徒之手。
走上武台山时,断断续续下了两场雨。
首场雨是倾盆般坠下的。刺骨,像天公抑不住的嘲笑:这羸弱小子,一次的警示还不够么。
又漫长沉闷得像看到了爹娘愁苦着脸:活下来就是万幸啦,儿安安稳稳地过吧。
我虽只是个村里娃,但也把各路侠义故事听了个遍。善有善报,恶有恶果,即使在这样的世道,不也还有这样的故事吗?
雨水的麻痹下,心中的钝痛正清晰地与道听途说的传奇激情脉络重叠,恍惚之间,我好像也当了一回英雄。
第二场雨下得很细密,追随斜风,冰冰凉往脸上贴。传闻中的武台观,此时才如空中楼阁,兀然显现眼前。
师父听我说了来意,头便转了过去:为仇恨而来求学,我不收。这物什越早舍弃越好。
可雨也淋过了,想也想清楚了,人们都说武台观的道人是位大善人。我便背着包袱在寺外跪了好几天。
得亏从小粗养惯了,被师父扔进客房时还尚存口气。
师父让我在此养好身体便下山自谋出处去。可下定决心要赖着不走的我第二天大早就起了身,溜出卧房把庭院、佛塔、祭台打扫得一尘不染。
留下来的事,也就逐渐不顺理成章却自然而然地定了。
师父知我不会走了,也知我留下来只是为了报仇。但他除了第一天对我的驳斥外,再没劝说过我。
当然,也没有说要帮我。
他整日着素色布衣,除了每日读经静修外,还舞会儿剑。
戏台上舞刀弄剑的往往都是有强健身躯的长髯猛将。我初观师父挥剑时,方知有一种剑气,是仙风道骨的剑气。
剑刃所指非敌,是清风明日——剑影疾行处,是在把干净利落的东西收下、又不动声色地割舍。孔武有力的手犹可见傲骨铮铮的年岁,而双眼已隐去锋芒,透出悲悯。
元心是早我两年上山的小道士,每日都很快活的小道士。
有时我真羡慕,我也很想那样快活。可这种念头一旦出来,平日潜伏的梦魇便会蹦出来凝成又重又腥的血块,厚实地压在胸腔。
元心隔段时间便会下山采办,我便悄悄拜托他替我打听饮血门的消息。
初次拜托后他回来,一见我便兴奋地叽喳着下山途中碰到的趣事。那架势,像是打断了便是天大的罪过一般。
我只好附和地假笑了半天再问他。他倒是不带半点掩藏地直接傻愣住,吞吞吐吐说了句忘了。
好不容易又等到下一次下山采办,我早早干完活等在观门前。
他圆圆脑瓜子出现,慢吞吞地挪到我面前:我想到你现在的样子,到时就要身首异处,就觉得造这份孽也有我的“功劳”。索性我又忘记了。
这次我看懂了,敢情这小子在耍我。
我气得梗着脖子瞪他:一次忘是忘,两次能叫忘吗?人不单单只顾着眼前的过活这么简单,你根本不懂。
说完我就想扭头走,但想了想还是缓和了脸,对他说:你也不必懂,只是让你帮个忙。没有人会怪你。
元心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眨了眨眼。
后来,元心终于问来了消息。说是饮血门自从屠了我那村落后,便有侠帮义派借此明里暗面地排挤打压。如今已声势骤弱,一伙人抱头鼠窜自北逃往南地了。
也是奇了,自我得知饮血门的消息不久后,师父那儿也开始松动了。
以往我每天都会在师父舞剑时去偷学一两招,那天却发现树脚下放了把剑。我上手掂了掂,看不出剑的好坏,但重是真挺重。
我听见师父说:还不过来。
他背对着我,也不知道是对谁说。
但我仍厚着脸皮捡起了剑,小心翼翼往师父那儿挪去。
四下无人,师父低头擦拭他的剑:你往日偷学的那些,不过是皮毛,是给人饮酒作乐、填词弄曲时用的,杀不了人。
我才听懂这应是对我说的话,一时激动难抑正想着要如何回答,耳边已传来割破风网的剑声。
什么叫“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我如今亲眼见到了。
往日之剑,在他手中只是陪衬,有或无都不碍于拳脚间的伸展;今日之剑却是在他的擦拭中醒了过来,身随剑影游走,招招都凌厉得可封喉。
先练稳气息,再练招式。师父说着,示意我上前些。
就这样,我开始学武。在上山后的第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