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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烛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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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天说变就变,昨日才放晴的天又开始了阴雨连绵。那些露天的小摊贩们忙活着收摊儿,行人也都急着回家收衣服去了,原本熙攘喧嚣的市集忽然慌乱起来,慌乱过后又是水一般的平静。
陈肃撑着伞独自站在晋水边,低头不语。泛黄的梧桐叶顺着风在空中打了几个转又降落在水面上,掀起一阵涟漪,流向下游去了。“梧桐叶落”,摸了摸怀里油纸包着的油糕,陈肃心中默念,“又涨水了。”
算一算自己来到京城已经两月有余,店内生意渐有了起色,又招了个厨子和几个跑堂的,这客栈总算恢复到原本的热闹模样。就同扬州一般热闹非凡,只不过扬州可没有京城凶险,其中利益盘根错节,只求这京城的云谲波诡别牵连到自己就好。
武闲今日从城外练完兵,想着回府看看自己那老爹和大哥,至于那个所谓的二哥,武闲自是不喜,对于突然冒出来还让自己叫哥哥的人,想必没人会喜欢。
下着小雨,路上没有什么百姓,骑在踏雪背上速度更快了,马蹄飞溅起水花,身旁飞掠过熟悉的街景,空气中都是泥土和雨水的味道,直到武闲又看到了那家清河客栈,不过更引他注目的是一旁站在水边撑伞的人。
自己与他只有两面之缘,算不上熟悉,甚至有些不愉快。只觉着这位叫陈肃的客栈掌柜实在不像是一个商人,总觉得他身上缺少了什么,对,是这市井的烟火气。整日一袭白衣,穿梭着在市井之间,谁也不会认为他是某某客栈的老板,只觉着是哪家的公子偷跑出来游玩呢。
武闲这么心想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勒停了踏雪,不知什么时候下了马背,更不知什么时候那撑伞的人侧着身子看向了自己。
“武公子,近日可好啊”,陈肃转身就看到武闲一副呆滞的模样。
“哦,挺好挺好,我练完兵正准备回府呢,看到陈兄一人站在这水边,流水无情。怎么,陈兄在想哪家的小娘子了?”,武闲愣了会儿神回答道,说完就后悔了。
“非也,在下初至京城,客栈之事忙的尚且脱不开身,哪里得空去思索这些风花雪月、儿女情长之事”,陈肃如是道。
“瞧我这破嘴,陈兄刚从扬州到来,说起扬州,我自小跟我大哥也曾去过,‘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扬州景色极佳,扬州的人也是极美的,我就更好奇公子为何要来这京城,京城比较扬州繁华,但是达官贵人、纨绔子弟也不少,由此招来祸患麻烦,可没有扬州那般平静安逸。”
“哪里,武兄,我来京城也只是想见见世面罢了,人生在世总不能屈于扬州一隅,再说,武兄你自己在坊间的名声可是也不太好。”
武闲神色一顿,脸有些红,陈肃看他这般模样话题一转,“武兄,你觉得今年这雨如何”。
“雨水充沛自是好事,粮食产量会上升,只是这般一连两月的雨水前所未有,恐怕会有水患发生,尤其是荆州一带,江水十曲九弯,江水不得行,到时两岸百姓只能流离失所”,武闲正了神色。
“武兄果然高见,天灾人祸,此番荆州地区一带若是不得朝廷帮助,恐怕又会民不聊生。”
“别提了,我父王日前已经上奏朝廷,已经打算从国库拨出银两去救济荆州,谁知一查发现国库亏空,顺藤摸瓜到户部一个无名小官,现在又在牢里‘畏罪自杀’,谁知道是不是替罪羊,我可不信他有那么大的胆子贪墨官银。亏空的银两到现在还没追回,肯定进了李茂那个老东西的口袋”,武闲一阵愤慨。
“贪官污吏,实在民之祸患也”,陈肃摇了摇头。
“谁说不是呢,那些贪官污吏早该拉出去砍头。好了陈兄,我家中有事,这雨势渐大,今日不能畅谈了,就先告辞了,陈兄你也快些回去吧,这雨好似大了。”
“好,武兄,告辞,我们日后再见”,陈肃回答道,直到武闲上了踏雪,又叫住他,说了些什么,可能是雨声太大,或是风声太急,武闲没有听见,只是回头摆了摆手,驾马离去了,至于说了什么,恐怕这个世上只有陈肃自己一人知道了。
看着武闲逐渐消失在马背上的身影,陈肃撑着伞踱步回了客栈。
店内并没有什么客人,只有几个躲雨的路人,窗外雨势愈大,乌云密布,像一个罩子一样,将长安城笼罩起来,黑压压的一片,就像是压在人的胸口上,有些喘不过气。
雨点已经有豆粒大小,劈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风也在巷子口嚎叫着。店内一片昏暗,陈肃派人点了店里的烛灯,微弱的火光灌满了堂间,这才不显得那般压抑。一阵冷风吹过,烛火摇曳,火光黯然,却仍拼着一丝生机而屹立不倒。堂间的人影扭曲,像是怪物一般被刻画在墙上,随着光亮摆动着身形,交错的影子好不妖异。
交代好了小顺,陈肃便起身上楼歇息去了。
是夜
“柳七,楼主大人还未归京吗”
“回大人,属下不知,一直都是小十一陪伴指挥使身侧,如今尚未和我们进行联系,想来是大人的意思”,柳七回答道。
“罢了,既然他还未联系我们,自是有他的道理,退下吧。”
“是”,柳七转身离去,戴好斗笠,消失在雨夜之中。
孙乾食指轻叩桌案,低头思索片刻,轻叹了一口气,老大归京还未可知,老二又不知道跑哪儿去快活去了,留着自己一人挑起大梁,还要管教手底下这些孩子。
朝中局势越来越紧张,燕帝无能,奸臣当道,自己所在这一只锦衣卫秉承先帝意愿,暗中潜藏多年,韬光养晦,至于先帝下了什么命令恐怕也只有老大一人知道了。唉,若是燕开有他爹一半脑子,哪用得着这么麻烦。
京城另一处
“小十一,事情办的如何了。”
“老大,办妥了,那老家伙哪里禁得住吓,刀往他脖子上一架,还不什么都说出来了。不过老大你猜的没错,那替死鬼的背后果然是李茂,他这将军当的可真够滋润的,改天夜里我也找机会去他府上拜会拜会。”
“行了,小十一,将军府戒备森严,可不是小小的尚书府所能比的,老老实实待着,没我的命令,少出去给我惹麻烦。”
“我就说说而已嘛,嘿嘿,我去干活了”
“嗯”
雨早就歇了,推开窗,屋檐上还在滴着水,巷子里的石板小路上隐约只有几只猫犬在东跑西窜,远处又传来更夫打更的铜锣声,空气带着清凉扑面而来,“又开始了”,他默念道。
陈肃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武闲,还是在这种尴尬的场景。
这家的阳春面倒是一绝,撂下几文钱正准备回客栈,忽闻一阵吵闹声从街对面传来,定睛一看,只瞧见武闲正领着一帮人浩浩荡荡出来,抬头一看,“清风楼”,京城有名的青楼,更是达官贵人、纨绔子弟们的销金窟。脸色一黑,没想到这帮纨绔逛花街柳巷如此高调,还敢夜不归宿。
起身就要离开,店里今天约好了老朋友,还得回去好生招待。
“哎?陈兄,许久不见呐”,武闲一出门就看到那又穿着白衣的陈肃,嘴一快隔着人流打了招呼,突然意识到自己刚从花街柳巷出来,急忙喝退那帮狐朋狗友,上前解释。
“我我我昨天我二娘生辰,家里都在庆贺,我心情不好,大哥又不在家,没人理我,就跑出来喝酒了,只是喝酒而已”,说罢又看向老鸨,老鸨正在愣神,用手在她面前招了招,被武闲一惊回过神来。
“是是是,武公子啊,他昨天喝了一晚上的酒,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咱们想去扶他去床上,他还不让碰,一碰就打人,打伤了我好几个伙计。就这么一个人趴了一晚上桌子,绝对没人碰他,再说咱们也不敢呐。”
陈肃瞧见他这副模样突然内心发笑,心情倒是舒缓了一些,拱手道,“武公子说笑了,我店内还有急事,就不陪公子多聊,先告辞了。”
武闲瞧见人走远了,回过神,气的踹了一旁的夏安一脚,赶回府去了。
回到武府,府里已经不似昨日那般吵闹了,昨天也不知怎的,气不上心头,顶撞了老头子,今天又得挨骂了。
“逆子,你还知道回来,一早上街上就说丞相家的小儿子又去了青楼过夜,你还有把我这个爹放在眼里吗,你还有把这个家放在眼里吗。能不能向你大哥学学,别整天不学无术无所事事,只会溜猫逗狗,跟那群狐朋狗友出去鬼混”,武先永吼道。
“得了吧,什么街上说,还不是我那后娘告的密,多管闲事。还有,我不是无所事事,既然你从小把我送到军营,不就是想让我从武吗,这也不算是悖了您的意愿吧。”
“给我在家好好反省,昨日在殿上给你调了新职务,那军营你以后就不必再去了,老老实实跟着你大哥学习,明天一早去户部报到,虽然不是什么要职,但也是我和你外公豁出去老脸争取来的,李茂那个家伙还万般阻挠,我再落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朝堂上下多少要给我几分薄面。”
“不行,户部那帮老头子实在是太无聊了,我要是去的话,不出一月就得闷死了。”
“什么老头子,那是你外公,吴尚书以前最疼爱你娘了,疏桐走后也是偏爱你这个亲外孙的,总不能让你一直呆在李茂手下的骑兵营,再说别人都削破脑袋想进户部,你倒好,还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哼,别不知好歹。”
“行吧,行吧,我就听爹一回,夏安,走,咱们回房去”,武闲对昨天的事有点理亏。
“是,少爷”,夏安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