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师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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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晴，字悦之，青陆柳氏第十一代嫡长女，容貌华美，天赋极高，五岁生灵根为金，以剑修之身入道，及至十八赐佩，已达炼魂境，同龄者无出其右，因而为当时柳氏家主柳年爱重。后行侠于天地之间，诛妖斩魔护佑生灵，百姓甚爱之，称其为“紫薇剑仙”。柳晴二百岁时，突破业成境，三百岁时，修为已是无可争议的九州第一。直至清野之战期间，妖主厉阳为正修百门围困，穷途末路之际，柳晴出手相助，带其脱逃，因而为正修界除名通缉，最终厉阳伏诛，柳晴却为一浪客所救，不知所踪。直到仙历永安十六年，泰山神脉震动，有人曾言见柳晴御剑入神脉之内，但无从考证，后亦无音讯。——《九州修士录·其十五》
天炎煞鬼，亦有魔修尊其为“天炎尊上”，生平不详，容貌不详，有传言说其容貌甚美宛如仙神，笔者以为不可信。天炎煞鬼第一次现世于仙历长平三十四年，灭“三玄”之一墨霜派，杀其掌门长老，并放天炎焚烧山脉，致使门派弟子死伤惨重，自此一蹶不振。其后百年间，天炎煞鬼杀生无数，皇宫贵族，修士大能遭其毒手者数不胜数。仙历永安年间销声匿迹，再未出现。——《九州封魔录·其一》
池陌跃入轮回井后，眼前光怪陆离，耳边尖鸣不休，一时间头昏脑涨，几近晕厥。
就这么撑了半炷香的功夫，她身子一沉，被耀眼的光刺得闭紧了双目。
“嘶……”最先恢复的是痛觉，□□的疼跟魂魄的疼区别犹如皮肉骨骼，人很难弄混，这具躯壳后脑疼得有如裂开一般。
紧接着是触觉，手不由自主地攥紧身下的草，细软冰凉的触感刺激着混沌的大脑。
“呼！”鼻尖萦绕着青草与泥土的气味，池陌呼出那一口浊气，彻底清醒过来。
“死了！”她坐起身，听见一个男子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仰头望去，只看见一座不高不矮，长满了藤蔓与山花的悬崖，其中一条较为粗壮的藤蔓齐根而断，断掉的半截正被她抓在手里。
这是一来就遇上好事了？
池陌揉搓着手中的藤蔓，整理着脑中多出来的，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此身名为陆不语，女，今年二十三岁，是青陆山柳氏下门青龙门的一名弟子，排名十一，外号陆十一，是个寡言少语的怯懦之人，即便是在如今记忆极为混乱的情况下，池陌都能翻出好几个她被无端找茬欺负的画面。
青龙门是柳氏下门十二门中的一门，占据青陆山脉主峰正东方的青龙峰，弟子有三百余人，虽然下门弟子连青陆山的正门都不得入，但人气甚旺，单就青龙门一门，规模就比得上中等门派。这还是因为青龙堂主要负责外出除魔等较为危险的任务，有点家底的都不愿孩子入此门冒险，因而弟子大多是无家可归又有修仙天分的孤儿所致。其他利润丰厚不涉险境的，如主管主峰药品采买的瑞兔门，主管物资运输的伏牛门，弟子都有千余人。十二门的弟子全加起来，约有万人之众，仅此一条，青陆柳氏便无愧九州第一仙门的称呼。
要说柳氏为何如此鼎盛，还是托她祖宗的福，柳氏的先祖柳慈是九州有史可考的唯一一个具有仙人血脉之人，其母为月神望舒，众仙陨落之后，柳慈便寻了个山脉开宗立派，取名为青陆，有“月轨”之意。
九州素有崇仙之风，大大小小的门派宗门有近百个，世称“正修百门”，但柳氏凭着先祖余辉独占鳌头数千年，他们对血脉纯洁的要求极为苛刻，将所有除自家子女以外的弟子都划归外门，又为了维持宗门的辉煌建立了下门十二峰，虽说名义上隶属柳氏，但下门弟子更像是柳家的工具，平日里要完成宗门下达的各项任务。直到进入外门，才算成为正式弟子。
即便如此，依然有不少宗门门派，费尽心思把自家孩子塞进来，只为了有一天能通过下门选拔，成为外门弟子，有机会跟着柳氏亲族学习道法。
池陌前世便对这种攀高门的做法很是不屑，她跟柳晴相识后架不住对方盛情相邀，去过柳家内门几次，只觉里面除了柳晴外就是大大小小的草包，整日觉得自己血统高贵高人一等，结果一看修为开天境的都没几个。
至于陆不语其人，勉强算个孤儿，祖籍凉州，十五年前闹饥荒，父母带着一家逃难至此，没找到活计粮食告了罄，就把女儿卖给了附近镇上的店家，自己抱着幼子离开了。
那店家是个凶蛮之人，动辄便对陆不语打骂不休，好几次几乎要将她活活打死，以至于陆不语这般逆来顺受之人都生了求生之心，趁着深夜店家熟睡之时悄悄逃走，一路奔逃，最后累倒在青龙峰下。
也是她的运气，那日正逢青龙峰的厨子下山采买，听她哭诉后生了恻隐之心，把她收到青龙峰的厨房做了帮工，后来意外发现有修道的天分，便成了正式弟子。
然而下门弟子人数众多又不被重视，门主往往只求他们办事利索，却不对人品性情加以管束，久而久之，弟子之间勾心斗角，下阴招使绊子成了常事，比起仙家门派倒更像土匪山寨。
对陆不语这种人而言，此间情境自然万分艰险，她整日惴惴不安，从不出风头，更不招惹是非，活得像只鹌鹑。
可惜她不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把自己的牙呲出来，不然就如同狼群中的肥肉般，到底躲不过给人果腹的命运。
譬如今日，门主让她来采些灵草，她却被人暗算，把命丢了。
池陌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草叶，摸了把后脑勺。
湿漉漉的血迹沾了满手，伤口已经愈合。
从崖上摔下来摔破了脑袋，这死法放在修士身上也太可笑了些。
她行至崖边，运转起体内为数不多的灵力，手中那截断藤怪蛇般扭动生长，不多时便勾住了断在悬崖上的另一半，打了个死结。
木灵根，定心中期。
池陌估算着陆不语的实力。
她不想挑三拣四，但要说这具身体适合她，亦是无稽之谈。
修仙界有“五根六道七阶”的说法，其中五根指“金木水火土”五种灵根，修士用以区分灵力属性，学习自己适用的术法。
六道指“天、人、修罗、恶鬼、畜生、地狱”六种道途，修士用以区别修习的心境，其中“人、恶鬼、畜生”三道为身道，“天、人、地狱”三道为境道，修行者先修身道，如人修人道，妖修畜生道，特别聪明特别幸运或者特别倒霉的，方有机会入境道，于所处之道体悟越深，便越有可能修习出“本念”，与术法不同，本念附着于灵魂之上，类似于规则本身，威能极大且极难修成，大多数修士穷其一生难修得一道“本念”。
七阶为“生灵、定心、锻魄、炼魂、清灵、开天、业成”，每阶又分为前中后三期，修士用以区分境界，境界越高灵力越强，术法威力越大。
木灵根主束缚，不擅攻击，定心中期的修士说白了，也就比寻常的武林高手多了一点术法。
上辈子业成境修罗道火灵根的魔头叹了口气。
凑合过吧。
她抓着藤蔓，脚点山岩，几个起落，狸猫般灵巧地翻上山崖。
入眼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初夏时节，蝉尚未鸣，草木颜色越重，呼吸间都是山间特有的青涩之气。
此处是距青龙峰十几里的小丘陵，青龙峰上的灵草早早被瑞兔门收割完毕，陆不语只能来这碰运气。
池陌走进山林间，寻了条小溪，把头上的血囫囵洗了，又打眼望向水面上的影子。
水中颤动的影子颇为瘦弱，原本还算周正的鹅蛋脸因为两颊凹陷而显得病怏怏的，整张脸上最显眼的是那双大眼睛，眼尾上翘，瞳仁极大极深，眉色浅淡，竟有几分佛相。
可怜巴巴的。
池陌对此倒没什么意见，只要没丑到让柳月白一看见她就吓得直接堕入地狱道就无所谓。
收拾完自己，她运起身法向青龙峰疾奔而去，定心阶的修士尚无法御器飞行，陆不语的身体又太过孱弱，池陌用了一个多时辰才跑到青龙峰下的青龙镇旁。
青龙镇是个小镇，满打满算也就几十户人家，却很热闹，镇上多是商户，靠青龙峰为生。
此时临近傍晚，正是忙了一天的弟子门下山放松的时候，便越发热闹。
“瞧一瞧看一看啊，百晓门最新出版的大能排行榜！只要三十文！”
“糖炒栗子，又甜又糯的糖炒栗子！”
“客官里面请，小店好酒好菜应有尽有！”
窄窄的青石小道两旁尽是各式各样的摊贩商家，卖力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美食的香味交织成一张回味悠长的网，捕捉着每个行路的人。
她还是挺喜欢人间的。
嚼着面甜的板栗，池陌把手中粗制滥造的小册子翻得哗哗作响。
虽然背上了麻烦的活计，但总归能自己找点乐子。
十年对修士而言不过弹指一挥，这册子上绝大多数人她都还认得。
草包，饭桶，没来得及处理的垃圾，勉强算个人物……
在心里给册子上大名鼎鼎的修士们加着备注，池陌走出小镇沿着阶梯一路往上，穿过青龙峰隐匿山口的阵法，到了山门前。
以白石雕刻而成的高大山门两旁雕着两条面目狰狞的龙，山路由厚达一尺的青石板铺就，曲折向上，一眼望不到头，路边松柏苍翠茂盛。
池陌往上走了一段路，遇到几个下山的弟子，占了入门早的便宜，陆不语在青龙门现如今的弟子中算排名靠前的，大部分弟子都得喊她师姐。
但那几位看都没看她一眼，跟躲瘟神似得绕开她走了。
定位是沾了就会被一起欺负的受气包啊。
池陌耸肩，继续往上。
青龙峰峰势绵长，并不陡峭，不一会她就站在了门派广场前。
广场平整开阔的地面上绘着八卦图，四周几间建筑形制庄严，漆作青绿色，包括主殿，药房，事所在内。
此处已是青龙峰的最高处，头顶天空开阔，远远能看见其他几座临近山峰的影子和高出所有峰一大截的主峰，峰顶孤悬的华美红色楼阁被一层温和的金色光芒包裹，宛如远离尘世的仙境。
那是柳氏内门聚居之地——望月阁。
池陌当年跟着柳晴一块飞上去的时候，跟她说过那地方还不如外门所在的主峰，要支撑这么大一块地浮在空中，每天光消耗灵石都得上千颗，更不要说安全了，毁掉几个浮空阵，这块地就得掉下去摔个稀巴烂。
柳晴笑着跟她说自己也这么想，小时候还跟长辈提过搬到山下去住。
狂风过耳，两人却不约而同地没有用结界阻挡，任由风把衣服头发吹作一团乱麻。
“然后呢？！”池陌扯着嗓子问。
“然后我就被赶去祠堂罚跪了，抄完三十遍家规才被放出来！”柳晴大笑着往前冲出一段，“你要是柳家人就好了，咱俩还能做个伴。”
“哼，”池陌毫不费力地追上她，嗤笑道，“要是我，肯定先打断那老东西的腿！”
到底物是人非。
池陌不喜欢伤春悲秋，只怔愣了一瞬，不再去想，正想着四处逛逛，就听见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我当是谁，这不青龙门的大英雄柳十七吗？哎呦呦这脸色差的，吃大亏了吧？”男子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幸灾乐祸。
跟悬崖上那个声音一模一样，来自青龙门的九弟子，裴轻。他入门比陆不语早，又是青龙门里难得父母健全的，平素最爱收拢势力消除异己，陆不语这般无人依靠又性格软弱的，自然是最好的目标。
至于他口中的柳十七，如果陆不语的脑子没摔坏，指得就是柳月白。
搅一块去了？
池陌挑眉望去，只见广场角落里，一个二十出头，模样轻佻的男弟子带着几个跟班堵住了一人的去路。
那人一身青龙门弟子的青绿色校服，乌黑的秀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身后，身姿修长挺拔，如一棵笔直又不失韧性的苍松，面目轮廓柔和，肤色白皙，五官淡然出尘，整个人如同一块被清潭浸染的白玉，不似凡尘之人，唯有双眸是少见的浅绿色，如同春日草木新发的枝芽，给原本气质偏冷清的眉目增了三分暖色。
柳月白跟她那位曾经名扬天下的母亲并不相像。
若说柳晴如朝阳一般照耀每个生灵，不管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会对她升起亲近之感，那柳月白就如孤悬天际的皎白明月，只是看着就会感到距离遥远。
这跟池陌设想中呼朋引伴，笑容灿烂的少年英杰大相径庭。
池陌只扫了男弟子一眼，却盯着柳月白看了半炷香的时间。
对不上啊对不上。
她选择放弃。
她实在没法把眼前这位沉默寡言神色郁郁的美丽少女，跟记忆里那个看上去乖巧懂事，但话多得糖炒栗子都堵不住的小孩联系起来。
池陌第一次如此清晰得感受到十年时光的分量。
小白菜长成了小树，就是有点蔫巴。
那边柳月白好几次试图从男弟子身边绕过去，都没成功，她脸色苍白，身形略显迟滞，似乎真受了伤。
脾气真好，但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也够无趣的。
池陌快步朝那个方向奔去，边跑边喊得热情洋溢，“裴师兄~”
话一出口，她清楚地看见裴轻脚下一个趔趄。
也是，谁听到一个不久前被自己害死之人的声音，一时间都会惊恐万分，以为白日见鬼。
裴轻这会脸色不比柳月白好多少，惊恐地打量着池陌，似乎要确认她是人是鬼。
柳月白没有趁机离开，望向她的眼神中有一丝疑惑。
池陌知道为什么，柳月白是整个青龙门中唯一一个愿意帮助保护陆不语的弟子，她修为高，又常替门主完成一些危险任务，这些欺软怕硬的东西原本不敢招惹她，但因为陆不语争执了几次之后结了仇，如今天这般的骚扰却是常事。
遗憾得是陆不语，虽然受了柳月白的庇护，却因为裴轻的威胁主动疏远了柳月白，以为这样就会被裴轻认同，不再被排斥欺负，没想到连命都丢了。
柳月白现在应该在疑惑，陆不语这种一见裴轻就吓得话都不敢说的人怎么敢过来打招呼。
走近了还能看出几分小时候的影子。
池陌略感亲切，生出点逗弄小孩的恶劣心思，抓了把栗子递给她，“给，尝尝。”
柳月白眉头微蹙，眼中疑惑慢慢变为担忧，想是以为陆不语精神状态终于出了问题，但还是礼貌地接了过去，“谢谢师姐……”
两人对话间，裴轻终于确认了池陌不是鬼。
可他明明看见姓陆的摔在石头上，出了一大片血……
“裴师兄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他正踟蹰间，却见陆不语微微侧头看向自己，女人红唇轻扬，不见一丝从前的畏缩。
说也奇怪，眼前的女人外表明明没什么变化，却又好像什么都变了，眼眸流转间是谁都看得出的嘲弄，宛如一只吃饱喝足的猫看着爪下的老鼠。
裴轻一阵不安，下意识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小弟。
小弟倒很是给他面子，嚷嚷道：“师兄，这臭做饭的敢看不起你！我帮你收拾她！”
话落也不等裴轻言语，急吼吼朝池陌冲来。
上赶着替人挨揍的蠢货。
虽然在常人眼里那小弟跑得不算慢，但以池陌的标准，这几步路够她想好打断对方身上哪根骨头了。
直接闹出人命不太好，还是腰吧。
池陌右脚后撤蓄起灵力，正待出招，眼前猛然一片青绿。
柳月白挡在了她身前。
啧，麻烦。
此时撤招已然来不及，池陌只能顺手揽住柳月白的腰将人拉至自己身旁，头后仰躲过小弟紧随而至的拳头，抬腿一脚踹在对方的膝盖关节处。
“咔吧。”骨裂声清脆作响，那弟子的惨叫声撕裂云霄。
池陌还未出言嘲笑，先注意到自己怀中的人状态不对。
柳月白苍白的唇抿成一线，眉毛紧紧皱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你……”池陌鼻尖耸动，松开揽着对方腰肢的手，垂眸看去。
白皙的手掌上殷红的血迹格外分明。
她刚才碰到了柳月白的伤口。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师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