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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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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金染满城,是丝兰上街购置新衣的好时节。
“穿哪件出门呢,这件不行,太绿;这件也不行;太粉;这件更不行了,太黑……”
丝兰正愁着呢,就听见韶音过来喊:
“兰尊主,教主叫您呢。”
丝兰没好气地说:“他又作甚?新蛊出炉又给我尝鲜吗?”
“不是的兰尊主,教主说要去街上给您添置些东西,已经在庄外等候了。”
“那你不早说。”
丝兰将怀里抱着的一堆衣服统统塞进韶音怀里,自己提着裙摆小跑走了。
丝兰到的时候,郁半山已经在车里等候多时了。
“今日怎么大发善心肯带我出门了?”
听丝兰这样问,郁半山忍不住笑了笑,
“我若是还不够善心,那么你体内的子蛊早就把你吃空了。”
丝兰“嘁”了一声:“难不成我还要谢谢你?”
“行了,今日多加一千两。”
丝兰又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有钱真是了不得,呵呵。
丝兰没有别的爱好,就是喜欢买各种各样,各颜各色的衣服。她从十二岁来到云月教,一直到现在二十岁,买过的衣服本可以堆满五个房间,但因为去年烧毁了两个,所以便只剩下三个。
说起那两个烧没的屋子,郁半山就头大。
那天夜里,丝兰早早睡下了,就听见外面有人敲门,说自己的藏衣阁烧起来了,急得她鞋都来不及穿就往那赶。
中途有人问她去哪里,她回答:“我的藏衣阁烧了!快去找教主!”
那人就赶忙去找教主,奈何教主住的太远,他又急着去救火,就又抓了个人传话:“传给教主,兰尊主的藏衣阁烧了,快来救火!”
一传十:“教主说,兰尊主的藏衣阁烧了,快来救我!”
十传百:“兰尊主的藏衣阁烧了!快去救教主!”
一直传到韶音面前:“韶音!兰尊主烧起来了!教主也烧起来了!你快去救他们!”
坐在房内的郁半山:“?”
等到郁半山匆匆赶到,两座连着的藏衣阁已经被烧成灰了,只剩点点的火星子擦在黑夜里。
丝兰跪坐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郁半山想抱起她来,却被她躲开。只见她伸出只手来,郁半山不明白。
“怎么?不懂?赔钱啊。”
郁半山懂了,原来自己出钱买的衣服烧了到头来还要自己赔钱……
买完衣服,两个人又在街上逛了几圈。大包小包的,全让郁半山提在手里了。
看郁半山给自己当小兵,丝兰心情极佳,伴着微凉的日光,对着周围恐惧的摊贩打了好些个招呼。
“你好啊大娘!”
“你好啊小宝宝!”
“你好啊大叔!”
“你好啊小妹~”
“你好啊锦衣……卫大哥……”
完了,丝兰默默在心底抹汗,死对头又见面了。
整个京城的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云月教教主同锦衣卫首领翁若风的八字没有一笔是合的,两人见面便要开撕,但这撕笔的原因却没人能说的上来。于是周围的商铺关门的关门,收摊的收摊,生怕这边飞出来个蛊虫,那边飞过来个刀令。
但热闹又不愿不看,三三两两探出头来,暗中观察。
“翁首领,今日我着实手上空不出来,”郁半山冲翁若风抬了抬手中的东西。
周围瓜众:这是什么?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啊!
郁半山:“要不……”
瓜众:看见翁首领手已经扶上刀了没,啧啧,在所难免的一场战争啊。
丝兰站在郁半山旁边,以为他要另择约架的时间,结果郁半山下半句是:“要不让兰尊主陪您?”
丝兰:……?
众瓜众:?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就这样,丝兰又一次被自家教主推出去当了挡箭牌。
她又忍不住恶狠狠白了郁半山一眼,“五千两,你懂得。”
二十岁的翁若山能坐上锦衣卫指挥使,必然有他的能耐在里面。腰旁佩着的绣春刀名唤温铜,刀刃指向地面,不知有多少心怀不轨之人的血将二者连接。但丝兰知道,温铜最想渴饮的,是自己背后云月教主的血。
郁半山坐在马上出刀,丝兰顺着刀光抬头看着翁若山,歪头笑了一下:“翁首领,不必手下留情。随意出刀。”
云月教擅长制蛊,所以丝兰也只会下蛊,对于拳脚上的功夫,郁半山并没有教给她多少。而下蛊总要满足一些条件,比如近身,比如无意之中。很显然,现在的情况不符合下蛊的任一条件。但蛊入身摄识,入心摄意,入魂魄摄命,一旦养蛊之人将母蛊养入魂魄,那以上条件都可以不再参照。
丝兰就是那个把蛊虫养进魂魄里的人。
马上的翁若风冷哼一声:“对于你们,我自然不会留情。”
话甫落地,翁若风便翻转手腕,驾马持温铜,破风朝丝兰而来。
丝兰勉强转身躲开,却被刀夹划破了裙子。裙摆裂开,昂贵的帛料落地,漏出一侧春色,划破的雪白肌肤渗着丝丝的血,顺着腿流下来。
瓜众:!原来你是这样的翁首领……
看着丝兰欲盖弥彰地红着脸遮着,翁若风气得牙痒痒。
“你就这些能耐?”
看着翁若风气呼呼地将温铜上的血抹干净引入鞘中,丝兰忽的感觉一块大石落地——
刀上染着的血中有自己为他精心准备的、用心头血豢养了数年的蛊。沉寂经年,沾手便成。
心头一跳,丝兰知道,子蛊已经进入到他的身体了,和他的血融在一起了。
她笑了笑:“怎样?手段高明到出乎翁首领的意料吧。”
翁若风不愿再理笑的娇媚的丝兰,冲郁半山丢下句“三天后荼林外”后,便扬长而去。
旁边站着的郁半山嘴角含着笑意看着丝兰,眼神却带着审视。
“看屁啊,快点叫车来把我送回去!”
没用的男人,就会影响我裙子的保质期。
转眼三天期限已到,丝兰看着坐在自己房内的郁半山,不动如钟的样子好像是忘了死对头给他下的战令。
“忘了今天约了架?”
“没有。”郁半山呷了口茶,点评到:“没味。”
“那您这……在这当缩头乌龟啊。”
“……他让我去我便去吗?”
丝兰豁然开朗,假如整个江湖中人都和她伟大的教主一般,那江湖集团明天就倒闭了。
和平大使——郁半山。
“我来,是为了提醒你一些事情。”
丝兰翻在半空的白眼瞬间归位:“……我就知道,但我是真的忘了,就在刚刚,你说完提醒二字,我才想起来。”
“我发誓。”
郁半山放下茶杯起身,斜睨着丝兰:“所以呢?还不走?”
丝兰“腾”地站起来,眼神坚毅地站在郁半山身后。
“走!”
云月教内众人都知道,教主偏爱丝兰不是没理由的。
一些资质高的老人还能回忆起郁半山为这个小姑娘赐名的场景。
那是七年前,被冷雨浸淫的漫长秋季,郁半山院内的丝兰正开的肆意。
他看着脚边跪着的瘦弱女孩,七七四十九天的血蛊将她折磨的没有人形,凌乱垂着的枯发遮住半张脸。她还在颤抖。
从一百余人染上蛊毒的人群里活下来不是件容易事。
“你看外面的丝兰,开的多好。叶子劈碎雨珠,花朵黏合雨珠。”
“人生若此,不是吗?碎了又合,合了又碎。”
“像你这些天的模样吗?”
“它很配你,丝兰。”
郁半山蹲下,用手指勾起她的下巴。
“是什么支撑着你过来这些天的?又或者,你想要什么呢?”
丝兰被迫抬头,郁半山看清了她被黑色胎记覆盖住的大半张脸,心下了然。
“真是个丑姑娘。”
丝兰嚅了嚅嘴,干瘪的嘴唇吐出了郁半山的猜测:“我想要,一张新的面皮。”
“我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郁半山笑了:“那你告诉我,你现在叫什么?”
“我叫,丝兰。”
“是的,你叫丝兰。”
丝兰的声音抖着:“我叫,丝兰……”
郁半山很快就履行了承诺,为丝兰换了一张新的皮囊。再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她已经焕然一新。任谁都觉得,这样明眸皓齿,巧笑倩兮的女孩,不应该属于这里。
她爱笑。在她来到这里之前,云月教里的人人都是死板着一张脸。男女老少都好像失去人生乐趣一般,在整个山庄里做行尸走肉。她来了之后,总是能听见她从山庄的这头笑到那头,沿路的人都将她当做风景一般,驻足停看,顺便也染上了几声笑。
郁半山没有阻止她,因为她的心情也影响着她体内的几十只蛊虫。
他心里有几分不忍,想着既是要她痛苦,就留给每月十五的那个夜晚吧。
而今天,就是十五。
丝兰跟在郁半山身后,轻车熟路的来到了后山上的一座石洞内。
石洞进入内部有一条长长的走道,洞外投来的光总是走到一半,就将任务递给前面的火把。
丝兰是最害怕走前面的火把石路的。
这条路她第一次踏入时,是在她十三岁,来到云月教第二年的时候。
韶音将她带到山洞口,让她不要乱动,教主稍后就来。
但她还是走进去了,摸索着走过火把石路,面前突然开阔起来——石洞内满满当当地种满了各色的花,花朵簇拥着指向不远处的架子。就在架子上,丝兰看见了一颗人头,身下空空地插在瓶子样式的大容器里。更令她恐惧的是,容器透明,她可以清晰地看到数十只乃至成百的蛊虫蠕动在一起,黏腻声此起彼伏。
她吓得浑身冰凉,仿佛失声般跌坐在地上。架子上的人头也睁眼看到了她,眼神木然,可叫声凄厉极了,受到刺激的蛊虫们激烈翻涌起来。
等郁半山和韶音来到,将她按在石床上,她才回了神,奋力挣扎起来:“这是做什么?那是什么东西?”
郁半山没有回答她,只是将她的手腕划开,引到容器内,饿急了的蛊虫闻到血味便疯狂往伤口里钻。
丝兰觉得下地狱也不过如此。
她痛哭大喊起来,一边骂着郁半山,一边挣扎。
郁半山掐住她的下巴,盯着她的眼睛:“你说的,你愿意做任何事。”
丝兰还是哭,但却不再挣扎,她心想,对啊,我说的,我愿意为我的所有行为,付出任何代价。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丝兰在床上面色苍白地咳嗽。坐在床边的郁半山细细为她包扎伤口,一道又一道,是包扎的圈数也是她手腕上的伤疤。
“郁半山。”
“嗯?”
“你最近真的很奇怪。”
丝兰用另一只手撑着头看他。
“以往我喊你全名,你都恨不得给我一巴掌。”
“现在居然还会这样温和的应上。”
“更可怕的是,你竟然还会带我上街买衣服。”
“你变了,大变特变,属实是大变活人了就是说。”
郁半山没接她的话茬,依旧沉默着包扎着。
看他不理自己,丝兰自顾自地说:“郁半山,你不好奇十二岁之前的我是什么样子吗?你调查过我吗?”
“你从来没问过我从哪来,还是说你本身就知道呢?”
郁半山发出低低的笑声:“你从哪来?谁不是从娘肚子里出来的,这有何好问的。”
丝兰也跟着憨笑起来:“是哦,谁不是娘亲生下来的呢?”
“那你呢?你也不例外咯。可我总觉得你不像红尘里的人,你很奇怪,你给我的感觉,很奇怪。”
她放下手,把身体放平,看着被撑起的帘帐有些发怔。
过了好半晌,她才又开口说话,语气昏沉慵懒,似是梦呓一般。
“我有点想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