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补雀裘思量日后 多姑娘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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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这一天劳动了，晴雯倒头又睡，黑甜一梦。等她再睁开眼睛，看到周边一团漆黑，叫道：“麝月，什么时候了？”却听见多姑娘在外屋答话：“姑娘醒了？天已经晚了，可也不知道什么时辰了。”晴雯回过神来：“打扰嫂子了。”多姑娘端了油灯进屋，给晴雯倒了杯白水：“天晚了，姑娘喝口白水润润喉咙。”
晴雯坐起来，喝了口水：“哥哥可回来了。”多姑娘恨道：“谁知道又钻到哪里喝猫尿去了。”又缓了语气问：“姑娘是先吃药还是先吃饭？”晴雯道：“我睡了一天，给我半碗粥喝就好。”
多姑娘出去转了一圈，端了一碗粥和一个凉拌菜、一个热菜，都是素的，说道：“这里自然比不得府里，姑娘且将就将就吧。”晴雯笑道：“嫂子放心，我既然要出来，自然不会再去和府里比。”
一时饭毕，多姑娘边收拾碗盘边道：“我看姑娘这会子精神好些，又吃了东西，何不起来走走。”晴雯站起来道：“可不是，这几天躺得多，动得少，身子都要生锈了。”多姑娘收拾完东西，看晴雯向外屋走，道：“姑娘在外屋转转，我把窗户打开，通通风。”
晴雯走到外屋，一间半的屋子，顶头是一个炕，挨着炕放了一个衣柜，别的再无长物，倒显得屋子大了。站到门口，看多姑娘把碗盘就着缸里的冷水清洗，洗过后，直接把水泼到了院子里，把碗盘拿到厨房去了。
因了天冷，晴雯不敢在门口多待，放下帘子，转回屋里。心下感慨：府里的厨娘也是烧了热水来洗，家里竟穷困到如此地步，嫂子也是不易。以往，因了嫂子名声不好，自己多嫌弃着，等真到了生死攸关的时节，也只有嫂子在身边照料。可见人生在世，好坏总是难定。自己虽一心想着和宝玉长久在一处，却也没有私情勾引，真到被人冤屈了的时候，宝玉又如何敢辩？再有那个贤惠人，如今自己可要长长久久的活着，看她能贤惠到什么时候。
正想着，听到院子门被“砰”的一声推开，外面传来多浑虫的声音：“听说，听说，妹妹被送回来了，可是生了什么大病？”想来是喝醉了酒，口齿不清。多姑娘恼道：“但凡生了病，总是要出来的，这是咱们姑娘知理。哪有咒人家生大病的？也不怕嘴上生疮。”
多浑虫踉踉跄跄的往屋里走，到门口绊了一脚，多姑娘手疾眼快的扶住了。
见到晴雯，多浑虫也有些羞赧：“妹妹回来了，我吵到妹妹了，妹妹赎罪。”多姑娘叹口气，把多浑虫扶到炕上躺了，又帮他脱了鞋袜，盖了被子。再看多浑虫，已经鼾声如雷。
晴雯看着恼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得道：“辛苦嫂子了。”多姑娘道：“也有一会子了，姑娘可要吃药？”晴雯道：“天也不早了，我吃了药，咱也就歇了吧。”多姑娘去把晴雯的药端了过来：“家里也就这个样子。你哥哥虽然灌酒，但心是好的，妹妹别嫌弃。”晴雯道：“我自然知道，嫂子不用多说。”
许是白天睡得多了，躺在炕上，晴雯一时倒睡不着。昨儿不过是凭着直觉和一时之勇，搬了出来，如今，不免想到今后的日子可要怎么过：
第一件事，病好了以后，如何不再回园子里。如今出来，是过了明路的，也得了主子的褒奖，就算以生病为由，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总不能一直不回去。
第二件事，真要离开贾府，自己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虽说有些积蓄，但也不能坐吃山空，若是只等着哥哥那点子月钱，他连嫂子都养不活，何况再带了自己，可不要喝西北风了？
想了一会子，也没个头绪，晴雯倒睡着了。
第二日醒来，晴雯觉得神清气爽，走到外屋，见八仙桌上放了一个大包袱，屋里却没有人。想必多浑虫已经进府当差了，多姑娘却不知去了哪里。晴雯打开包袱，见是一个针线筐子，里面放了自己常用的家什。再打开里面的小包袱，不出所料，正是雀金裘。翻开看时，果然有个指肚大的烧洞。
门帘撩开，多姑娘走进来：“姑娘醒了？这是昨儿晚上宋妈送过来的。说是问了一圈针线、裁缝，都不会补，拿过来让你看看。我看已经是半夜了，你又病着，就没有叫你。再是什么好物儿，也及不得姑娘的身子要紧。姑娘可别嫌弃我耽误事。”
晴雯笑道：“嫂子说的哪里话？可见嫂子是真心疼我。”正说着，听见宋妈在院子里喊人：“吴嫂子，可起来了？”多姑娘掀起帘子：“宋妈快进来暖暖。这么冷的天儿，难为宋妈一大早过来。”
宋妈进屋，对着晴雯陪笑道：“姑娘身子可好些？这衣服是昨儿老太太才赏给宝二爷的，二爷爱的什么似的。哪料到从舅老爷家回来就见烧了一个洞，原是这几天老太太吩咐要穿的，急的不得了。麝月姑娘没法子，只能劳动姑娘了。”
晴雯对多姑娘说：“嫂子多点两盏灯，屋里太黑了，我看不清。”多姑娘点了灯，晴雯就着灯光细细看了，说：“虽说能补，不过是打眼看不出来罢了，毕竟不能补得严丝合缝。”宋妈笑道：“不过是打眼看不出来就好，谁又扒着仔细看呢。也是宝二爷的孝心，不想老太太不高兴，到底也不是为了这个物件儿。”
多姑娘笑道：“姑娘先做着活儿，宋妈到炕上坐，也暖和些。我去做早饭去，宋妈也尝尝我的手艺。”宋妈连道不敢，到底跟着多姑娘到厨房帮忙去了。
等到晴雯补完，拿刷子把毛理顺了，仔细瞧瞧，倒也看不出来什么，感觉比梦里补得要好。可见，做什么活计，总要身体好才能好。收拾好了，晴雯叫道：“宋妈，可要的急不急呢？”
宋妈听了，赶忙进屋：“如何不急？这会子我送进去，说不得宝二爷还能赶上穿呢。”多姑娘进来，递给宋妈两个纸包：“一包包子，一包炸咸食，不敢耽误宋妈的差事，到底也尝尝我的手艺。”宋妈拿了东西：“谢谢吴嫂子了。”慌慌张张的走了。
多姑娘道：“姑娘忙了一个早上，先喝口茶。”晴雯端了茶杯，慢慢啜饮。多姑娘羡慕道；“姑娘这个手艺，比街上多年的织娘还要好上一大截子。可惜是在府里伺候，要是在外面自己做绣活儿，虽说辛苦些，挣得倒是更多呢，人也自由。”
晴雯听了，心下一动：这倒是个门路。遂问：“街上的针线铺子可好开？会不会受人欺辱？”多姑娘道：“说难，自然也不是人人都能开的。说容易，咱们要开，倒也容易。因了姑娘，赖奶奶倒是对我们颇多照顾。只是我的手艺不行，不敢接好活儿，也挣不了几个钱，索性也就罢了。我要是有姑娘的手艺，倒是真的敢开一个铺子。”
多姑娘说完，有些诧异：“姑娘突然问这个，可是有什么想法？”“我病了一场，倒看开了。想着在府里伺候人，也不是长久之计，倒不如出来寻寻路子。”多姑娘犹疑道：“我说句不该说的话，姑娘莫恼。底下人都说姑娘是老太太赏给宝二爷的准姨娘。就是这次生病出来，也是姑娘自己要出来的，并不是宝二爷薄情，如何有了这个念头？”
晴雯苦笑道：“这话也不知谁传的，说的连我也有些痴心妄想。倒是生了场病，看开了。将来的事谁知道呢，就算做了姨娘，又有什么好呢？像平儿这般，在我们看着风光，也不定什么时候受挫磨呢。链二爷还是将来袭爵的人，平儿又是二奶奶的心腹，你见二奶奶不也是说翻脸就翻脸？宝玉屋里的姐妹们都很好，也不差我一个。将来的宝二奶奶想来也有陪嫁丫头。现在看着还好，将来哪里有我站脚的地儿？”
多姑娘看晴雯说的认真，不免又问：“就不说你们这么些年的情分，你真舍得下宝二爷那么一个玉人儿？”晴雯听了，脸红了：“满嘴里胡吣什么。”多姑娘察言观色，见晴雯恼的是自己说话粗俗，果然不见有儿女私情，不禁纳罕：自家姑娘长得这么美貌，自己虽见宝玉不多，但贾府的爷们儿又多是色中饿鬼，想来宝玉也不是什么洁身自好的，如何两个人倒是真没有什么私情，真是奇哉怪哉！
多姑娘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姑娘先吃早饭吧。我一早出去买的肉和菜，又便宜有新鲜，姑娘也尝尝我的手艺。”晴雯道：“我今儿觉得好些，和嫂子一起去端饭。”多姑娘忙道：“可使不得。姑娘的手娇嫩，不能干这些粗活儿。”
晴雯道：“这次出来，我是要长久住的，比不得在园子里有小丫头伺候，如何能一直劳动嫂子。”多姑娘笑道：“姑娘要是还进园子，自然不能这几天就粗了手。姑娘要是回来常住，这手也是要做针线的，可不能做这些粗活。”晴雯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安心坐了。
吃过饭，晴雯在院子里转了几圈消食。多姑娘收拾好了，陪着她说话：“姑娘可想好怎么脱身了么？” 晴雯道：“没有呢。这会子也没有什么好法子，只可先养病罢了。”“不知我们可能赎了姑娘出来？”“贾府的主子一贯怜老惜贫的，或可求个恩典，放我出来。大可不必想着赎我，赎我的银子也要不少呢。我虽有些梯己，也要留着生活。待我再想想法子。现在咱们贫苦，沾了他们的光，焉知将来没有报恩的时候？我只不忘他们的好也就是了。我现在也大了，倒不信靠自己过不好日子。”
多姑娘听了喜笑颜开：“还是姑娘有章程，说不得跟着姑娘还能过上好日子呢。你看花家，自从袭人姑娘进了府，日子一天天的过得好起来了。他哥开了铺子，也给她娶了一个嫂子。这两年更是不得了，雇了人在铺子上，家里也雇了个婆子收拾打扫。她妈不在了，她回来的时候，排场比姨娘也不小呢。”
晴雯睨了她嫂子一眼：“可是眼红人家了？”多姑娘讪讪的道：“一样有姑娘在府里，一样都伺候宝玉，人家新买的大院子七八间呢，可不让人稀罕？”晴雯道：“我伺候的没有袭人好，得的赏也没她多，自然帮衬你们不够。再有，嫂子的名声也不大好，哥哥又是个酒鬼，我就是有钱，也懒怠帮衬你们。”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补雀裘思量日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