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
-
其实父母对子女的影响,不论正面还是负面的都是有限的。我妈,以及我妈一个在计生办工作的朋友都是麻将这门国粹的忠实爱好者,但是这根本没有影响到我考上大学,那个搞计生的陈姨的儿子还考上了北京理工大学。她们在客厅搓麻将,一点儿也没有影响到我们在客厅或自己的房间完成作业。有时候作业做累了,还可以坐在长辈们的后面观战几个回合。遇到那个阿姨手气不好的时候,还能被她们拉去救场,哪管你是不是明天就要中考还是高考。
这就是我的生活环境,比起李子赫有书房的家,当医生的母亲,当公务员的父亲来说确实不太一样。虽然我爸也是正儿八经的公务员,我妈也是从小学老师进了教管中心,好歹也是名正言顺的事业编。但是地域的差别还是造成了生活习惯的巨大不同。
他的妈妈难得放假,一放假就去什么欧洲看古建筑,去埃及看法老,我的妈妈放假就跟附近的阿姨打麻将,去得最远的就是省城,去得最勤的是下面的乡镇。要么走禽,要么检查工作。
他的父母相敬如宾,恩爱有加,据他说,两个老人一辈子没有红过脸。什么样的夫妻会一辈子不吵架啊?这让我不敢相信,他们是神仙吗?
我爸妈可是把吵架当成他们婚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为了不让彼此的战斗力因为休战过久而弱化,他们总是毫无准备地把一个家弄得血雨腥风。
妈妈一把拉住正要走出家门的爸爸,说,“不许走,你到底还管不管你那宝贝女儿了。”
我妈很清楚我在我爸的心中地位还是很高的。
“不是还有你么?”爸爸一把甩开妈妈。
“简书明,你还是人吗?整天在外面鬼混,两年了,一分钱也没有交回家过,说,你的钱都给哪个狐狸精花了?”妈妈冲到爸爸跟前,拦住他,不让他出门。
“你又不是没领工资,怎么老是问我要钱。我没钱。”
“没钱,那你跟我说你每个月工资花哪儿去了?是在外面有别人了吧?我要是查出来我叫你身败名裂。”
“你不要乱说,没有的事。不要再耽搁我时间了,几个同事约我吃饭。”
“不许走,你女儿在外面上高中两年,你这个当爹的一分钱也不掏,像话吗?你今天不给我个交代就别想走。”我母亲越说越气。
父亲想推开母亲走出门,她死活不让,两人厮打起来。母亲拽着父亲的衣领不放,原本没有动怒的父亲抡起手,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妈妈倒在地上,鼻血从她鼻孔里流出来,她嘴角也开始流血。
泪水从我眼睛里涌出来,我没有愤怒,只是感到前所未有的伤心,这伤心只有梦到妈妈去世才会有。我从梦里哭醒过来,老吉睡在这个标间的另一张床上,窗外的月光洒在她安详的睡脸,均匀而细弱的鼾声从她的鼻腔流出。
这梦里的画面我曾经真实地看到过,只是那一巴掌打出来的不是鼻血,也不是口吐鲜血,而是打破了我母亲左耳的耳膜,经过手术修复后很长时间母亲的左耳才恢复听力。她现在还常常叫耳鸣耳疼。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叫自我惩罚的梦。人在最平静,最开心的时候,大脑里的某个角落里储存的记忆会浮上来,提醒你不要懒怠,不要安于平静,要有危机意识。从另一方面解读就是我当时太开心了,心里对未来充满了恐惧,害怕有不好的事情等着我们。
睡着了的老吉的脸和白天一样宽,她鼻子也不是很高。那时我心想:老吉的父母应该比我爸妈恩爱吧,要不她怎么会这么温柔贤淑。
她第二天没有跟老吉,也没有跟李子赫提起那个梦,我们从小的教育都是要扬长避短,家丑不可外扬,不能让别人看到自己最弱的一面。英语里有一个对应的说法直接翻译过来就是“每家人的橱柜里否有一架骷髅。”
有时候,我觉得我爸一点也不爱我妈,他挣的钱如果给我花他舍得,给我爷爷奶奶他也舍得,拿来借给叔叔和姑姑做生意他也不吝惜,可一旦妈妈跟他要钱,家里一定会有一段时间硝烟弥漫,愁云惨雾遍布每一个角落。母亲是很爱父亲的,她的注意力除了在我这个唯一的女儿身上,就是在丈夫身上。很多年以后我才发现,两个人之间能像他们那样吵不散,打不散,老了能相伴,也算幸福了。
回昆明的路上,汽车上的音响开得很大,大家大声跟着光碟里的歌曲唱着,兴高采烈地相互打趣。烦恼仿佛从来没有困扰过这几个年轻人。那个一甩头,阴霾就在身后的年月过得如此快,谁都没有能力抓住,只能一生回味。
老吉宿舍一直干净整洁,连放牙刷的窗台也被她擦得一尘不染,每年优秀寝室评选,他们宿舍都在优秀寝室之列,获奖的洗洁精和洗衣粉够她们用上好一段时间,和她喜欢互串寝室,特别喜欢在这样的秋天里窝在她不到一米宽的小床上,一起看《越狱》,大声尖叫,“Micheal 站在围栏里,这个画面里的他太帅了。”“天哪,怎么没能逃出去。”除了越狱,她们还看《绝望的主妇》,把这部剧一直追到结尾。现在看起来,那里面那群女人要比她们幸运,无论遇到什么样的意外和困难,最好的姐妹一直在身旁,不像她和老吉,大学毕业后就自能靠腾讯后来推出的微信偶尔聊几句。她后来最终没有追到李祺,嫁给了一个颜值不输李祺,个子比他还高的语文老师。直到他们结婚那天,简捷从上海赶过去参加婚礼时才见到。幽默风趣,口齿伶俐,但是少了李祺工科男的稳重和内敛。她对他印象不好,也许是因为他取走了她心目中最好的老吉,也有可能是她当时的心境让人看不到任何美好的东西。
那一天,她宿舍的其他三个女生全都不在,就她一个人,正在一个碗里把酸奶和香蕉捣碎,加了一些养生堂维生素E进去,作自制面膜。
她跟简捷说,“猪,我弄的有多的,快躺下我先给你敷上我自己再弄。”
简捷猛摇头,“我不,好恶心。”这一堆黄呼呼的东西着实让人反胃,别说敷到脸上,就是光看也让人受不了。
“哪里恶心了,这还能吃呢。”说着她用食指挑了一点往嘴里送。
简捷歪头撇嘴,“唷,反正我不做,看你变大花猫。”
那个年纪的简捷,自信,懒,除了把脸洗干净,抹一点佳雪芦荟保湿霜防止长痘痘以外,从来不会让被同学怂恿或一时兴起买回的面膜和粉底不闲置在桌子的角落里直至过期。
“这是什么玩意儿?准备送给谁的?”简捷拿起她书桌上正刻了一个李字一块比拇指大一些的乳白色大理石问道。
老吉有些害羞地说,“哎呀,你能猜到的。”
“猜不到,要猜我就猜是送给我们家李子赫的。哈哈哈。”
“他要是喜欢也可以啊。不过这个很难刻的,我想把它送给喜欢的人呢。”
“哼。”班上的几个男生里没有姓李的,简捷也没有听说过她有其他姓李的朋友,再笨的人也猜得到她要送给谁。
她一边跟简捷说话,一边麻利地把那一碗脏不拉几的东西敷到脸上,简捷很嫌弃满脸像涂了淡黄色的鸡屎般的面膜的她,但是她喜欢听她清亮却不高昂的声音,那让人很平静。她洗干净手,把盖住整个臀部的蓝色毛衣提到腰部,扶住黑铁铸成的梯子,爬到了她的上铺来,跟简捷坐到一起,她正在抚弄老吉那一堆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公仔和布娃娃。
她说,“我跟你说个事,但是你一定要保证你不生气啊。”
“什么事情那么严重?”
“我们从抚仙湖回来第二天,涂鲁花问我去旅游的时候你是跟李子赫还是跟我住一间房,我跟她说当然是我们俩住,她还不信,说我给你打掩护。”
简捷很淡定地说,“她真是个大嘴的女人,还好你也一起去了,否则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老吉安慰她,“管它呢,这些人就喜欢瞎想。”
简捷说,“哼,说得有道理,不过我还真有点气。”
老吉补充道,“别跟她这种人一般见识。我昨天听她们在宿舍说,前几天去跟几个局长吃饭了,请这些局长吃饭的煤老板昨天还给马欢打电话了。”
简捷眉头皱得可以拧麻花了,“这几个女人是来大学读书还是来找人包养她们的啊,太恶心了。”
老吉扶住床上的护栏,身子前倾,用手指着涂鲁花的床底,“你看,对面那几双鞋,都是涂鲁花不同的男朋友给买的,她还拿着炫耀呢。”
简捷撇了撇嘴,“她还真是大叔和年轻的都不放过。”
老吉又接着八卦,“还有,马欢说她常常梦到那个她们叫简局长的人,一会儿说她梦到自己被人家追着跑,一会儿说梦见自己把人家的眼睛挖掉了。大半夜的,她一做噩梦就醒,醒了就找马欢聊天。她一醒大家都跟着她醒。”
简捷关切地跟老吉说,“老吉,环境很重要,别跟她们住一起了。”
老吉说,“都住了两年多了,不想换了。”
简捷拉着她的手央求道,“哎呀,你换了吧,我不想每次一进你宿舍都看见他们。”
“什么叫每次都见到她们?人家现在不是没在吗?”老吉娇嗔地反驳,“又有人请她们去高级餐厅,然后再去夜店了,今晚也不知道几点回来。”
“半夜的还回来?”
“也不是。偶尔也不回,但是有好几回都是两三点回来的。”
涂鲁花来自广西百色一个小镇上,她脸部瘦长,眼睛圆圆,胸大无比,因为免费的晚餐吃得太多,原本进校时纤细的腰部长出很多赘肉,这让她变得更丰满了,幸运的是在这两年的胡吃海塞之后,她的手臂和小腿竟然没有长多少肉。学校一直喜欢让不同专业,甚至不同国籍的学生一起混住,所以来自音乐学院的涂鲁花和马欢就被分到外语学院的老吉宿舍。涂鲁花在百色有一个相好的,到现在为止依然是她正牌的男友。
马欢和涂鲁花从外形看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人,她眼睛细小,皮肤白嫩,戴着银色边框的眼镜,一口细小的牙齿上没有任何斑点污迹,乍一看给人一种文弱书生的感觉。音乐学院每次大合唱表演,女高音一定是她。她和涂鲁花用同样牌子的眼膜眼霜眼影腮红,常常把用完的眼膜面膜直接扔到地上,这和她干净洁白的外表形成鲜明的对比。老吉宽容大度,常常什么也不说就给他们扫到垃圾桶里去了。
这个文明寝室,文明人只有老吉和法律系的罗小凡,其他两个让人看到的全是文明的表下的赤裸裸物欲和粗俗自私。我当时对他们反感至极,连在路上见到她们也不愿意打个招呼,谁知道,我写第三部小说时,她们正成了我要描写的个别腐败官员的外面的女人的原型。从人物性格到外形言谈,简直信手拈来。
而老吉的家庭环境,也不是我臆想的那样简单愉快。她的父亲正在忙着跟家里幼儿园的女司机搞外遇,只是那一刻的她还不知道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