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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次再见 ...

  •   周六晚上,我在家里看书。看了两页三岛由纪夫就看不下去了。下次见是什么时候呢,上次应该起码问他要下联系方式。倒是可以问刘一,但这人向来大嘴巴,而且我先问,就先输了半截。
      手机屏幕亮了,上面是一串陌生的电话号码,来自北京。头皮突然自行收紧,心跳声大的自己都能听到。也有这样的时刻,你能预感到你期待的事情要发生了,巧得让人觉得这是自己的意念起了作用。
      “你家客厅有沙发吗?”这是他的第一句话,果然是他。我放松下来,刚才像受惊的猫一样扽直的脊背不自觉弯了下来,手指拨弄着抱枕的穗子。此时如果有镜子,我就能看到自己的脸,罩上一层喝醉了一样恍惚的薄纱,有一点满足,一点得意。
      “有,不过你问这个干吗?”
      “我钥匙拉家里了,去你家暂住一宿。”他的语气笃定得像是我已经答应了。
      “没别地儿去了吗?”这当然是多此一问,他肯定有,但我想听他怎么回答。
      “没想去的地儿了。”
      我告诉他对面水果店的地址。挂掉电话,快速收拾家里,把仍在沙发上的脏衣服丢进垃圾桶,拖地。
      电话响了第二遍我才看到。下去接他时,他正坐在水果店门口,捧着一盒车厘子,把吐掉的核丢进盒子的小角落里。他坐在地上抬头看我,推一推圆圆的玳瑁眼镜。嘴唇薄薄的像婴孩,这么看,很像imagine专辑封面上列侬的脸。
      他把车厘子盒递过来,我捡一颗吃了,学着他把核放回盒子里。
      “你等我一会儿,等我吃完恢复元气。”
      “又没吃饭?”我坐在他身边。
      “没,忘了。”
      “这都能忘?你是不用吃饭的吗?”
      他笑笑,吃东西的速度没因为我来了而加快。悠哉悠哉坐在地上,看着来回的人和两旁的树。榕树年头久了,长长的气根扎到地里,一棵树看起来像一把伞。
      “你住这地方不错。”他评价。
      “比较有生活气,下楼就能找到东西吃。”
      “嗯,不过刚才我在你家水果店买水果没给我打折,这点不好。”
      又来了,我笑了,“那是因为你没报我的大名。”
      他吃完车厘子,又坐一会才站起身,像带我去他家一样在前面领路。今天没穿睡衣,穿一条卡其色灯芯绒长裤,白色卫衣,蓝色牛仔外套,一双球鞋。人还是那种闲散的样子,对什么都置身其外的好奇样子,像在看自己参演的电影。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号码的,问刘一?”
      他神秘一笑,“我自有我的途径。”
      “刘一拒绝收留你吗,怎么不去他家借宿?”
      “刘一家有女人呢,我哪好过去。”
      我噗嗤笑了,“好家伙,没看出来刘一是这种人啊。”

      我打开门,他在门口脱鞋。刚站起来就径直往一个方向去,“哎,你家还有这东西呢。”
      那是一台90年代常见的电视机,17寸,从旧货市场淘回来,放在客厅当摆设用。我还没打开过,也不认为它还可以打开。他把烟叼在嘴里,弯下腰检查电视机旋钮喝机顶,再用手臂托住翻到背面,开始研究背后的一堆电线插头。电视机久不擦,机顶已积了一层灰,他没看见似的抱在怀里。
      “还能用,信不信我能给它修好。”
      我坐在对面沙发上,看他像个小男孩摆弄心爱之物一样,认真修起了电视机。“你还会修电器?”
      “我小时候住爷爷家,家里电视就我看,自己倒腾。”
      摆弄了一阵,他把电视机回正放好,拿遥控器点开。屏幕上出现了一片雪花白,熟悉的雪花白,我笑了。
      “最后一招,看好了啊。”他炫耀绝技一样,在机顶上拍两下,果然屏幕上开始有画面,画面像被大风吹着一样,时而闪现在屏幕正中,时而拧成漏斗。我拍手大笑,像回到小时候最欢乐的日子里一样。
      “信号不行,有碟片还可以看,你可以买碟试试。”他去窗台把烟灰缸拿过来,把烟掐灭在里头,顺势坐到沙发前的地板上,脑袋倚在沙发上。
      我不知道怎么应付这一场景,这是不多见的。于是站起身走向冰箱,问他喝什么。
      “有酒吗?”
      “伏特加,威士忌,喝什么?”
      “威士忌,加冰。”
      “正好,配料只有冰块。”
      我拧开knob creek的橡胶塞,把威士忌倒到两个杯子里,加上冰块,端给他。自己也顺势从沙发上溜下来,坐到地板上。
      吹了一天风,夜空格外清澈,黑丝绒一样的天上搁着一轮月亮,月晕温柔地罩上月亮,看着少了点清冷。屋里吹不到风,我们都光着脚坐到地板上,仰头看窗外的月亮。这是在38楼,仰头是半弯月亮,低头可从落地窗前看到点点灯光,车流勾出的马路。
      “你这窗户不错,像电影橱窗一样。”他走到窗户前,趴在栏杆上探头往外看,风吹起他长发往脸上扑。我想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起身,而是打开手机,连上音箱蓝牙,开始播pink floyd。
      “晚上对着这窗户喝酒,喝得晕乎乎,很舒服。”半晌我接过他的话。
      “酒精太好了,敬酒精。”他回身举起杯子,隔空跟我碰杯,走回又坐到沙发前。
      “敬所有美好的夜晚。”我一口喝掉杯里的酒,又去加了一些。
      “你觉得你是个刻意追求痛苦的人吗?”他突然开口问。
      “我追求一切大起大落的机会,如果你管这叫追求痛苦的话。”
      “啊,一个有自毁倾向的人。”
      “怎么,你还会看相?”
      “我会看人,不过我讨厌这么虚的对话。又不过呢,我又不能问你实的东西,你做什么,你在经历什么,有什么让你高兴的事,那我们就喝酒吧。”
      “为什么不能问实的东西?”我想问他,话还没出口,我就自己给了自己答案。跟他在一起,好像在做一个梦,随时可能醒来的梦,你不能在梦里堆砌现实。
      他站起身,轻车熟路走去卧室上厕所。我走到窗前,踮起脚,把脑袋伸出窗外。风小了些,吹在脸上,像一层轻柔的凉凉的屏障,轻易地穿过我过去了。这会是一个美好的夜晚,漂浮在空中的美好夜晚。
      我等待着,我知道他出来时,会从背后抱住我,就像我刚才想做的那样。我把脸枕在栏杆上,像等待任何一件必定会发生的美好的事情一样等待着。他好像已经站在了身后,又好像不在,我似乎等待了很久,又似乎很快,他的手轻轻拢过我的腰。像我一直以来所期待的拥抱一样,时机、方式、力度,都刚刚好。我闭上眼睛。
      我转过身,双手勾住他的脖子,我们在窗户边拥抱亲吻。风从楼下吹上来,头发似乎被卷进风的漩涡,连带着我自己也要被卷下去。我紧紧抱着他,除了窗外的风,脚下的地似乎也要塌陷了,以我们为圆心塌陷了。我们紧紧相拥。
      他一把抱起我,走向卧室。我们安全了,开始彼此探寻。他的皮肤像女孩子一样柔滑,皮很薄的缘故。他在我耳边说话,声音却像从水下传来,听不真切。我笑了,他看到我笑也笑了。只有在床上,他完全不是那副松弛的样子了,这反而让我疯狂。
      我们慢慢停下来,他躺一会儿,脸像一个小女孩一样。我摸他薄薄的嘴唇,他抓过那只手,在手背上吻一下,看着我,以一种见到新奇有趣的事物的探寻眼光,一种即将失去心爱之物的眼光。
      “为什么我没早点见过你呢?”
      “现在已经太晚了吗?”
      他没答话,半晌笑笑。这不是平常他的笑,只是嘴巴向上移了移而已。他翻身抱住我,把脸埋在我怀里,像小男孩一样。我抱住他,困意迅速来袭,还来不及想我们确实喝了不少,就已失去意识。
      半夜醒来,睁开眼睛看到他的脸。眼帘轻轻搭上,不皱眉头,安详地像一个婴孩。意识到我这边有动静,他横过手臂揽过我,像一个小小的男子汉。无缘无故,我悄悄地流了两行眼泪。

      天亮了,昨天因酒精而无比自然发生的一切,清醒时因酒精的消解而中断。我知道这时候是最糟糕的时候,客厅一地的狼藉,占了一床的隔夜男人,都容易让人皱眉。床上是不能待了,我起床开始洗漱,给自己找点事做。
      他已经醒了,却不下床,坐在床上饶有兴味地观察我化妆。这张床更像是他的,而不是我的。我装作没看见他,涂粉底,画眉,画眼妆,涂口红。收拾完了回过脸看他,他的长发蓬在脸上,脸上不是成年人刚起的疲态,更像是孩子起床的懵懂。我忍不住朝他走过去,他伸手抱过我,我把脸埋在他胸膛上,闭上眼睛使劲嗅着。身上没有隔了夜发酵的汗味,一股新鲜的黄瓜一样的味道。
      “早。”我坐在床边,看着他说。
      他打开手机,音箱里传来关淑怡的《忘记他》。他自然地揽过我,我们开始接吻,没有情欲味道的吻,因为想亲吻而产生的一个吻。
      出门时已经是中午,走出大厅,外面阳光灿烂,几个孩子追逐着笑闹,他们的家长在身后看着。这是多么正常的一幕,此时看着却像是音乐剧的场景,精致美好得不真实。
      我陪他在楼下等车,阳光打在他身上,他像是该当无愧站在阳光下的任何一个人。
      “叫开锁师傅了吗?”我问他。
      他低头看我,手抚上我的脸,没有回答,只是笑了。我也笑了。
      车来了,他坐进去,我看着他关上车门,他也在车里看着我,直到开出视野。
      后来我才知道,这一切确实太晚了。我们很久没再见过,我想就这么算了吧,忘了你吧。
      忘记他,怎么能忘记得起。关淑怡悠悠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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