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你也在这里》江上声

1、第 1 章

　　我知道我们会再见，没想到隔了这么久，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
　　有没有这么一个人，平时不会联系，不会分享日常琐屑，生活没有交集。见面时就像从没分开过一样，分开后，就不知道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
　　但，分开的时候，我不想你的日子屈指可数。
　　所以当我在Tinder上看到一个男生，站在舞台上抱着吉他唱歌的男生，侧脸像你的时候，我立刻右滑了，尽管加载出的图只有这一张。

　　这是个无所事事的五一，我打算百无聊赖地让它过去。最近我已筋疲力尽，需要不想什么不做什么休息几天。去上海躺个五天，随便做什么遇到什么都行。
　　刚从高铁上下来，初夏的上海撞了我满怀。广州四月就已经是盛夏，刚撕开广州黏糊糊的空气，上海干爽清冽的空气立刻灌满了我，没有初春的冷峻，也没有酷暑的湿气，只是纯粹的带点凉丝丝的空气。行道树的绿也是生机勃勃的娇嫩的绿，没有被湿气洇得鬼气森森。
　　我笑起来，看起来一定很傻。江南不愧是我的家啊。
　　已经是晚上，放下行李后，骑车到乌鲁木齐路吃朋友推荐的西式简餐。馆子很小，挤满了学生情侣。我一个人独占一张小桌，边吃边看楼下经过的漂亮男孩儿女孩儿。菜量大，酱汁味道独特。我看一圈周围桌上的食物，蒜香面包想吃，炸鱼也想吃。
　　要是你也在就好了。
　　我深吸一口气，下楼买单。已经是黄昏了，干点啥好呢。
　　外面一排共享单车，我坐在其中一辆上，慢慢想，不着急。一排车右边有一台公用电话亭，没了实际功用，还留在原地供男男女女摆拍。电话亭边站着一个男生，提着一只小巧的方方正正箱子，站在那儿似乎在等人。我先被箱子吸引住，看了许久也没明白这是什么。抬眼看人时，我一下子僵在自行车上。
　　那不是你，我知道那不是你，你要更高一些，你不会这么规规矩矩站着，你会站在这里如同站在自家门口。
　　但他背对我，他的头发太像你了。落拓的长发垂到肩头，漫不经心的散乱，中间几缕间隔着染成黄色。当初你跟我说那是少白头，我立刻就信了，惹来你一阵大笑。
　　站在电话亭边的少年回过头，留意到了我的视线。当我凝视别人时，即便别人没看到也能感觉到，很快回过头来定位到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至今不明白。那确实不是你，是个白纸一样的少年，标准的白净的五官，没什么能让人记住的。
　　我收回视线，假装在等人。没有人跟少年汇合，甚至没有接一个电话，他走了。斜穿过马路，往四岔路口的另一条路而去。我跟在他后面，他一次也没回头。提着他小巧的神秘的黑箱子，像任何一个有目标的人那样大步往前走。
　　走了三百米左右，他停下，被黑色的门吸进去。我斜站在门口，假装不耐烦地四处瞎看。他把黑色的箱子放在柜台上，被一只涂了黑色指甲的手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只黑色的小小唱机。我这才留意到里面满墙的唱片，david bowie，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
　　这是一间咖啡店，晚上还营业的咖啡店，里面满墙都是60 70年代的黑胶唱片，一个头发像你的男孩带着黑色丝绒包裹的唱机而来，从唱机里流出来pink floyd的《wish you were here》，我每次想你都会想到的一首歌。
　　我像喝醉了一样站立不稳，蹲在路边，开始抽烟。这一切当然没有什么意义，只是纯粹的巧合。为什么我的脑袋像被微风箍住了一样，让我想笑，又想长叹。
　　“小姐姐要喝杯咖啡吗？”我转过脸，是那个少年，蹲在我身边，声音像五官一样干净。真是个少年啊。
　　“晚上喝咖啡会睡不着。”我对他笑笑，打算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有人搭讪时，我越是感兴趣，越会觉得不自在，想要逃开。这是什么混账性格。
　　“我们也有酒。”少年说，我停住。这是在邀请我，我当然知道。我还有什么好拒绝的呢？
　　“酒也和咖啡一样，名字是一首歌吗？”我又坐到地上，自在很多，感谢这个少年。
　　“酒的名字更硬摇滚一点。”他笑了，眼睛弯得像月亮。我才发现眼尾向下的男生也可以很好看。
　　“那我要一杯 wish you were here。”他站起来去拿酒，没有让我去屋里坐，好像坐在店门口喝酒再自然不过。
　　这有点像你了，我又自己笑开了。你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等我出来，腿跨了三层台阶随意垂下来，弓着腰，头发被阳光温柔地罩出一圈光晕。我想要俯下身，我想让你的脑袋埋在我胸前，我想闭上眼睛闻你头发的味道。当时我没有这么做，我只是若无其事地叫你起来。
　　一只玻璃方杯递到我面前，在我面前有一阵子了，少年摇摇手，把杯子凑近了我才注意到。我接过，喝一口，基酒像是朗姆，回味有一股神奇的花果香味。“很好喝”，我晃一下杯子，“能再播一遍 wish you were here吗，还是用唱机。”
　　少年起身去屋里，出来时拿一瓶啤酒，也坐在马路边。“为什么wish you were here不是温柔的小甜酒，是这么重的味道。”我问他。“是你调的对吧？”
　　少年点点头，“因为思念的味道，怎么会是甜的呢。”他一脸认真答。
　　我噗嗤一声笑了，不是觉得他说得好笑，是不知道怎么接。思念当然不会只是甜的。
　　“你刚才为什么跟着我？”少年看着我的眼睛问。
　　“你刚才不是在等人吧？”我反问他。这也是两年职场教会我的，对于回答不了的问题，就转移问题。
　　少年移开目光，低头笑了。我得以认真看清他的侧脸，女孩儿一样流利的弧度，细眉细眼，鼻子和嘴巴也是纤薄的，侧面看鼻梁却很高。面向我的脸颊上有一粒黑痣。只看脸，说他是女孩儿也有人信。
　　不像你我，你我的脸绝不细薄，眉眼嘴唇都是浓重而锋利的。
　　“你在楼上吃饭的时候，我抬头看到你了，你可能没留意。”
　　我确实是没留意。我在看客一样看楼下的红男绿女，也有人在抬头看我。你站在楼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脑子里冒出这句话，我浑身一激灵，甩甩脑袋把这念头轰出去。
　　“晚上这么冷，就你一个人穿着小背心。”
　　轮到我大笑了，“原来是我的美貌吸引了你啊。”
　　他没低头，脸却红了，抿嘴笑笑，“我就想，为什么她看起来这么飒，同时又那么落寞呢？”
　　“飒，你跟哪个北京人学的这种话。”我继续调侃他。
　　“我就在下面发了一会呆，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出来了。”
　　“然后你发现我在看你，你就继续站了一会，等我上钩，尾随你走。”我接下去。
　　“没那么自信，不确定你会不会跟我走。但我得走了，我得把这个送过去。”他作势提了提已不在手中的箱子。
　　天上黄昏已换成了近似黑色的深蓝色，路两旁却越来越亮。路灯和街边店铺里透出的灯光是夜晚的太阳，比天上那轮更亮，却没法为一个人的头发镀上温柔的光晕。
　　“我尾随你，因为你跟一个熟人有点像。”我抽一口燃了半截的苏烟，没再看这个少年。他不是你，他与你完全是两个人。
　　“是wish he was here的那个人吗？”唔，虽然他也很聪明。
　　我把烟在地上摁灭。我可以跟他聊pink floyd，问他最喜欢哪首，问这家店为什么晚上还要卖咖啡，他为什么拿着唱机过来，满墙的六七十年代摇滚唱片有什么故事，他是做什么的，他今晚要做什么，要不要去别的地方喝一杯。
　　我只是站起身，对他说，“夜晚愉快”，继续往前走，在心里长叹一声。虽然我不知道往前有什么。
　　我要继续喝点酒，我要找个人一起喝酒，更像你，或完全不像你的一个人。

　　于是我打开tinder，右滑了侧脸像你的男生，昵称五反田。五反田立刻发来消息，说看起来离我很近。我看距离，确实很近，不到1KM。
　　路边一家店的橱窗里摆了一双红色玛丽珍鞋，我盯着鞋子看了一会儿，走进店里试鞋。很正的红色，不偏粉也不偏紫，一根金色带子横过来，跋扈的漂亮。我等店员帮我找鞋子。
　　“我刚到家，下午去西岸美术馆看展去了。康定斯基，你看了吗？值得一去。”五反田继续说。
　　康定斯基，老天知道我根本不知道这是谁。我打算单刀直入。
　　“你知道附近有什么不错的酒吧吗，我想喝酒。”我答。
　　店员找来了尺码正好的鞋子，我试穿。红色的鞋子高傲地摆在橱窗里，金色的带子闪着光时是很美的，踩在脚下就逊色许多。也许有的东西只适合摆在台面上，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就像爱情，我想，咧开嘴笑了。
　　“你喜欢喝威士忌是吗？附近没什么不错的威士忌酒吧，但我家有很好的威士忌。”三分钟前他回我。
　　我资料上确实写了威士忌。但初次见面就约去家里喝酒，此人必有盘算。我觉得扫兴。不是不能去，只是还没见过聊过，就这样不给人选择，煞风景。
　　“我看你资料上写午夜窗前喝威士忌，很巧。我家里有个不错的阳台，经常在阳台边喝威士忌，能看到形形色色的人喝醉了从路边经过。”他补上一句。
　　我心里一动。午夜在窗前喝威士忌，上一次不是跟你，但与你一起那次，啊，那次之后我疯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