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在路边看大爷下象棋的陈小武,频频抬头看台球厅出来的人。
他没跟徐烟禾进去,想着她不多时进去就会出来,毕竟里面是些不好惹的家伙,光是光膀子露纹身的大哥便能将小女生吓得盯脚尖走路。
结果他失算了,一等就是二十多分钟,徐烟禾在里头扎了根。
天边刮圈白花花的闪电,雷声将至。
陈小武觉得这雷是在警醒他,劈他不够义气,他遂深吸口气,踏进台球厅的前一秒胸膛昂昂,下一秒掀开门帘就焉头耸脑。
陈小武的脑袋没耸几秒,听见柜台那边说包间有人打架。
一想到徐烟禾还在里头,得把人赶紧带出来,要是真出事,他不得被他家老陈削死,削成刀削面下锅。
伴随一片吵闹,陈小武探头探脑的张望,打球的有一半不打了,抱根球杆看热闹,也有见惯不惊的,觉得压根不是事儿。
陈小武环视一圈,徐烟禾抱臂站在墙根,无遮无挡的观望暴风雨的前奏。
陈小武快步溜过去,报个道,“姐,我来了。”
徐烟禾挑眉看他,问句,“拉干净了?”
陈小武进台球厅前,突然要去上厕所,结果一拉就半小时。
陈小武干巴巴的笑,找借口,“肚子……不舒服。”
徐烟禾没再追问,陈小武看看严峻形势,迫切拉她出战区,“好像要打起来了,要不咱们走。”
徐烟禾一点也不急,饶有兴致的等待,“看会儿前戏。”
包间的半扇门敞开,刚好冲着徐烟禾这边的台球桌。
刚才一个台球打里头蹿出来,擦过徐烟禾胳膊,她当时愣了一下,挺有闲情雅致的和江峙讨论了一下物理学,“考虑重力、加速度、空气阻力……万一打我脑门上,我会不会当场毙命。”
江峙没说话,拔脚就走,捡起那飞来横祸的球去处理事故。
看场子的人要有看场子的觉悟,顾客生事得第一时间处理。
包间里的人喝多了,一言不合动手动脚,能扔的就砸,台球和球杆,砸坏了赔就成。
遇上不赔不服理的,棘手,难免手脚混乱。
一堆毛也没长齐的杂毛上蹿下跳,小龙上前拉架,“都消消气,和气生财。”
“谁扔的?”江峙走进去,五指扣住横祸球。
混迹社会的辍学份子,和江峙一般年纪大,个个年轻气盛,帝王将相皆不入眼。
临门口光个膀子的小青年,噘起嘴,“我扔的,咋了?打我啊!”
徐烟禾站起来看戏,人酒气上头,说话无章法。
江峙将球搁台球桌上,用点力,球滚出去老远,温和提醒,“别乱扔,砸到人就不好了。”
小青年不服训,梗起脖子,“你谁啊?要你管。”
江峙的好言好语好比撞豆腐,压根起不到作用。
徐烟禾看热闹的心渐渐平稳,江峙就这水平?
一瞬间的事儿。
江峙抄起台球杆,抵住小青年咽喉,眼里的狠劲儿汹涌燃烧,一字一句,“凡事都有理儿,在这儿,我他妈就是理。”
喉咙的撕扯,间杂用力过度的沙哑。
狂风卷沙地,寸草不生。
徐烟禾的魂儿后扯,楞怔怔的将江峙框进眼里。
他眼睛里有火,横冲直撞的灼了一片荒原。
火舌舔舐整夜不眠不休,清晨将熄。
徐烟禾的房门被老徐噼里啪啦一顿乱锤,打梦中惊醒,她猛的睁开眼直盯天花板。
梦到双眼睛,某人的。
她晃晃脑袋,将梦抛出去。
她没怎么睡好,凌晨雷电交加,貌似在耳边轰了一晚上。
这会儿,脑袋昏沉沉的,驴没蒙眼睛的不停转磨。
老徐拿脚踹门,徐烟禾薅薅头发打开门,冷冰冰的盯他,“你有完没完。”
徐东海放纵她,可不能由着脾性去,规矩还是得守,“还睡呢,学校给你颁奖不成。”
徐烟禾也来气儿,顶回去,“迟到光荣奖。”
徐东海叉腰,磨磨牙,忍字刻头。
徐烟禾以短袖超短裤的行头出了门,徐东海非从她行李箱扒拉出件牛仔外套扔给她,他好像就干不出其他关心女儿的事儿,只知道着装是否得体,别在学校丢他面子。
徐烟禾嗓子有点疼,懒得和他呛,牛仔外套搭在肘腕,手抚额头朝后梳理头发。
“你打算以一头金毛狮王的造型去学校?”徐东海开着他的破皮卡过来,降下车窗不说人话。
徐烟禾插在发里的手僵住,才想起来,她的皮筋昨晚在台球室夭折了,死得突然,没来得及买替代品。
她拉开车门,无视老徐的打趣,坐进后排,头蒙上外套就睡。
徐东海胳膊搭上车窗棱弹烟灰,笑着透过后视镜瞧她,“你蒙上脑袋,成睡狮了。”
徐烟禾一把扯下外套,想打人。
皮卡车轮胎碾过上了年岁的青石板路,全程一颠一颠的不平整。
徐烟禾双手枕在脑后,没贴膜的车窗雾蒙蒙,外面的景儿打层霜。
暴雨后的人世间亮堂,入眼的通通洗过一遭,浊的污的一并冲入臭水沟。
车子驶过标叔家的小卖部,陈小武早就等待多时,提了袋早点上车。
有油条、茶叶蛋、油炸饺子……
全是陈小武家自产的,徐烟禾拿小袋油条,袋里全切成的小段,她不嫌烫的放嘴里嚼。
味道不错,脆香的,跟外面早餐摊卖的有一拼。
整个车厢都是诱人的香味儿。
徐东海也没吃早饭,碍着开车,只能闻闻味儿,于是降下车窗,灌冷风进来。
徐烟禾吃得正起劲儿,陈小武拿胳膊肘碰碰她手臂,嘴里包了满满的饺子,挤不出来话,只朝斜前方挤眉弄眼。
徐烟禾接收到信号,侧过头看向窗外,那会儿窗上的雾气散了一半,尽是些零零碎碎的斑块状影像。
模糊间杂清晰,像一管摄影机蒙尘的镜头。
江峙穿的昨天那一身黑,想必是打完架也没回家,双手插兜里缓慢的走路,头发打湿了,服帖的黏在额头,露出沾染人世的眉眼。
完完好好的一个人,徐烟禾没看出他缺胳膊少腿的,料是昨晚打了场胜仗。
可江峙身上并没有胜者的余香,徐烟禾只瞧出来他满身烟火殆去的疲惫。
昨个儿,按着徐烟禾的尿性,得找个高地儿好好观摩一场动作片。
免费的,是个人都想白看。
可陈小武铆足劲儿拽她胳膊,拖她离开危险地带,又正巧,徐东海一个糟心的电话打进来,说她同父异母的弟弟过生,问她周末回不回去。
她直接撂了电话,不用陈小武拖拽,主动离开战区。
她这会儿后悔了,没留到最后看胜者输家。
江峙投向车流的一瞥,不期然的和车里徐烟禾的视线撞个正着。
只怪这车离马路牙子边近,想忽视都难。
那瞬间,徐烟禾发现他眼睛没黑下来完全,像洗过一样,带点发轫的铁器冰冷色,有点亮光洇他眼睛里,澄澈如汪深山老林无人涉足的湖泊。
徐烟禾梦里的眼睛和他严丝缝合的对上。
老徐一脚油门,江峙的面貌失去焦距,落出视野范围。
江峙看着绿皮卡驶远,慢悠的收回视线,扣上帽子,眼睛重新埋入地底。
昨夜雨大,枯枝烂叶化石般黏上青石板,清晰的脉络渗进古老牌坊街。
陈标手持扫帚费劲儿的清理打扫,江峙走到近处,他叫住人,让人等一下。
江峙立在原地,陈标从屋里提了袋米出来,“带回家去。”
江峙脖子稍后仰,帽檐上抬,露出眼睛来,“叔,不用。”
陈标把米袋搁他脚边,拍拍手上的灰,“你奶奶上次来买东西,我没零钱补,就答应这个月给她折算成米钱。”
江峙看了看米袋子,又看向标叔,陈标粗糙的面孔接到几滴雨,催促他,“小子,快回家去,这雨又下来了,米袋别沾大水。”
江峙道声谢,没再说什么,拎起米袋子走向筒子楼。
拐上四楼楼道口,墙体上被人拿红漆写的脏字窜入眼帘。
他停住脚,放下米袋,摸出烟盒抖了根,站在楼梯间抽,安安静静的看了会儿。
一根烟抽完,江峙拿了隔壁邻居家花盆里的小铲刀,顺着墙壁刮腻子。
他手臂绷紧用力的刮着,眼睛睁不开似的掀条缝。
墙灰扑簌簌的掉,一刮完,整面墙经历冷兵器时代的铁马冰河,东一刀西一刀的坑坑洼洼。
江峙收拾完,掏出钥匙打开门。
那门是老年代的物件,一推开便张开生锈的笑嘴咯吱的刺响。
屋内光线黯淡,客厅摆几样简单的家具,阿奶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哼小曲儿,尺调来得软,台子上的花草历经一夜风吹雨打焉了吧唧的垂头,恍惚间,于温婉小曲儿的流淌里慢慢活过来似。
曲儿渐低,阿奶听见了动静,“小峙,回来这么早?”
“阿奶,今天学校放假。”江峙随口应着,趿拉双人字拖走进客厅。
“桌上有饭菜,趁热吃。”阿奶说完,继续唱她的小曲儿。
穿堂风起,阿奶软糯的尺调和风交盏。
“莫不是步摇得宝髻玲珑,莫不是裙拖得环佩叮咚,莫不是风吹铁马檐前动……”
江峙于曲声中走进卧室,关上门,脱下衣服,打个赤膊。
他取了一张膏药贴,撕开包装袋,人背对着老式衣柜嵌的镜子,左边肩胛骨的淤青拓印进去。
江峙反手将膏药按上位置,眉头重重的拧着,他慢条斯理的摸根烟衔嘴角,没抽,走到窗边看雨,拉开厚重闭合的窗帘。
窗外的雨翻了番,烈风铁马过冰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