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初浮纪》月西林

26、一寸光华

　　雪央宫内，烛火忽明忽暗，好想随时会湮灭，八音盒早已停止了转动，晴芳瑶光皆沉默不语，涯熙听得有些动情，
　　“后来呢？她怎么样了？”
　　“一杯忘情水，让她不必再痛苦了。”莫影平淡的说道。
　　“你没有权利决定她的人生，这对她太残忍了。”涯熙语气低沉，很是虚弱。
　　“当初我问倾华讨这种药的时候，他也这么说过，我在糟蹋她的感情。可是，她看着我一天，就痛苦一天。”莫影端起桌上冰冷的茶杯，面无表情的说道。“我以为这对她是最好的，可还是没想到一点。因果轮回，上演的不过是注定的结局，怎么改变都不死不休。”
　　莫影拿起八音盒，轻轻转紧发条，音乐盒一如既往的追溯着过去，飘零的音乐声中荡着莫影的感叹，“要是莫初只是莫初，那么永远就不会有莫影了。”

　　晴光服了忘情水之后，记得所有人，唯独记不清莫初了，对她总有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
　　莫初很愧疚的编的了一段故事给她：前几天你摔倒了，撞上了脑袋，忘记了很多事。我是你的好姐妹，因为我有个很大的苦衷，所以不得已女扮男装。
　　由于从心地就对莫初有种莫名的亲切感，晴光很快相信了这个故事。
　　晴光不再痛苦伤心了，时常做些小点心来花庄找莫初。
　　莫初看着有些悲喜交织，她算算日子时间已经过了三分之一。
　　又逢月圆夜，满月如银玉皎皎，不禁感叹时光太匆匆。
　　莫初与千落背靠着背坐在梅花树下，飞红纷纷，落满衣裳。
　　“千落，今晚又月圆了。”莫初接过落下来的花瓣，仰头靠在他肩上。
　　觉得后面的人没有反应，莫初无聊的从怀中摸出红条子，上面有个木牌，刻着歪歪扭扭的一行诗，旁边还缀着两个铜铃铛。她把红条子缠在手上，玩弄了许久，忍不住道：
　　“千里婵娟人未圆，你又想清雅了吗？”
　　许久，莫初只听见淡淡的叹气，“没有，初儿，你不会明白的。”
　　“祸水千落，今晚月色这么好，一起弹一曲如何？”
　　“好，”莫初刚要起身去拿琴，千落忽然拉住她的衣袖，神色有些犹豫不定，“初儿……”
　　“什么事？”莫初笑着低下头。
　　“没事。”千落看着莫初很久，终于吐出两个字。
　　莫初欢喜的跑去屋里拿琴，红色的条子无声的落在了千落的身边。
　　他好奇的拾起，看着那木牌许久，眼神忽然变得很柔和，像深夜中缠绕在月上的浮云，沉醉了满树梅花。脸上带着痴痴的笑意，黯淡了月的光华，风华绝代，倾天倾地。
　　他把红条子藏入怀中，“初儿……为什么我会遇到你？”
　　很快，莫初抱着琴从屋里走出来，坐到千落身边，满脸笑意的看着他。
　　“初儿，我新谱了一支曲，我希望你能学会它。”他脸上染着些许无奈，不等莫初回答，千落便着手弹了起来。
　　琴声起先平淡悠远，陶人心醉，仿佛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嫩绿草原，鹅黄翠烟，清新无暇，心灵被洗涤一般；又好像是三月江南，柔和温婉的湖水，春燕飞过，点起圈圈涟漪。莫初听得很舒服，感觉全身都特别的轻松。
　　突然，千落的手指像着了魔一般，弹得很快，红袖晃影，黑发飘飞，琴声变得激昂急促，先是如大雨倾盆，后似万马奔腾，铮铮傲骨在飞沙狼烟中呐喊，金戈铁马挥旗而下，这是让人抛颅洒血的战场，千钧一发断生死，冲击着一棋定胜负的豪放与不羁。
　　莫初睁着大眼，久久的看着千落，他脸上的表情很坚定沉重，眼光很是犀利。忽然发现眼前的人不那么熟悉了，好想雾里看花终隔一层，一直以为千落是寂寞的，需要人保护的，而现在他的琴声没有软弱，没有幽怨，一腔的热血皆混与琴中。
　　千落像一个装满秘密和故事的盒子，随意掀开一角，便让莫初分不清真假。
　　琴声急促过后又转为平静，如同空谷幽泉，清古淡远。又如花间流水，洒脱清逸。
　　渐渐地琴声小下来，直到消失，千落双手按住琴弦的余震，神色略微哀伤中带着微薄的希翼，
　　“初儿，这首曲叫《流云奔壑》。里面有我这一生所向往的东西。”
　　莫初听得入迷，“千落，你太有才了。我跟着你弹好不好？”
　　说完她挨着千落，两人并肩共弹一把琴。
　　风吹红花满天飞，琴声自在奉团圆。
　　相望而笑，冰冷的空气中也浮动着暖暖的幸福。

　　很久很久以后，莫影无意间想起，顿时恍然大悟，一个人纵有天翻地覆的美貌，没有尊严的活着，怎么会甘心，何况他还是个男子。
　　《流云奔壑》是千落的梦泉，里面每一个音符都是他的自由和尊严。

　　莫初白天时常呆在浮华楼，夜深之后都回花庄。千落留过她，不过被她婉言拒绝了。
　　她回去的时候，月色正浓，她顺着小路又溜进了西林。
　　步履匆忙的来到温泉边上，流着细水的岩石上方浮动着一个蓝色的影子。
　　“你来啦。”那蓝色的影子看见莫初淡淡说道，声音细细柔柔，分外好听。
　　“你可以说话了？”莫初有些惊讶。
　　“我也没想到我能恢复的这么快，可能是这祭石的力量。我细细算了一下，下个月的月圆之夜，是我法力最高的时候，带你入轮回的顺利机率最大。所以，计划有变，你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你说什么？”这对莫初而言无疑是晴天霹雳。
　　“我的法力在恢复的同时，灵魂也在不断的消散。过完下个月，说不定我就永远消失了。”她带着深深的落寞和不舍。“这就是人生，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我的一生也这么赔进去了。”
　　莫初本来心里很急，听到她的话有些为她伤心，
　　“你不能回到这具躯体上来吗？”
　　“就算回到这具身体，我也马上会死掉。对了，说了这么多，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莫初啊。”
　　“我问的是你原来的名字，莫初是我混进王府前给自己取得名字。”
　　“我忘了，我只记得我叫莫初。”
　　“那你就叫莫初吧，”那蓝影轻轻的叹了口气，“莫初莫初，不悔的初衷，这便是我当初取这名的意义。”
　　“你到底是谁？”莫初满脸疑云，这样云里雾里的活着真累，太多的秘密等着解开。
　　“你的时间不多了，好好过你自己的生活，知道我是谁只会让你徒增烦恼。莫初，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叫三乐的人，帮我传一句话，让他告诉哥哥，说妹妹已寻到真爱之人，远走天涯，让他切勿挂念。”莫初看着蓝影，她说的很绝望，眉头紧锁，泪雨绵绵。寒风吹着她的散发，有些凌乱不堪。
　　“我不知道你混进王府的目的，但我能感觉到，你很爱你的哥哥，为什么不听他的话好好等他？”
　　“哥哥太辛苦了，我想帮帮他……每个人都反对我们在一起，只因为我们是亲兄妹。”那声音突然变得很空旷苍茫，“不过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了……哥哥，我再也见不到他了。”蓝影又逐渐淡去了，唯留水面上萤光点点，轻如沉浮。
　　莫初出神的望着水面，泪水划过脸颊，说不清是谁的。
　　原来这一生我过得这么匆忙。
　　夜色深沉，耳畔仿佛回荡着千落一声声的呼唤，初儿，初儿……
　　不过是少了一个月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莫初用力的吸吸鼻子，来生定要活个够……
　　一寸光华如梦，万缕心思难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