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初浮纪》月西林

13、两处闲愁 一个灵魂的

　　残阳的最后一丝余辉也被大地吞没，天空还没有完全的暗下来，月亮的倩影已印在天穹上。
　　花庄的葡萄架下，花仙子兴致盎然的斜躺在石椅上，悠然的摸着胡子，享受般的喝着莫初带回来的千年醉，满心的惬意，他抬头通过层层葡萄叶的缝隙看见天空中的一轮圆月似被咬掉了一口，醉意浓浓的喊道：
　　“小初儿，过来陪我喝几杯，再过几天又该月圆了，这人生还是醉观明月最逍遥啊！”
　　“师傅说的是啊！”莫初从屋里走出来，坐在花仙子身边。“世人皆为名利追逐，谁会去留意这天上大好的美景。”
　　“呵呵…”花仙子摇晃着脑袋，打了个酒嗝，笑得有些神秘，“小初儿，你还没跟我说这好酒是怎么得来的？千万别说是用我这几个小钱买来的，我才不信呢。”
　　“嘿嘿…师傅你喝得开心就好，何必想这么多，我保证这酒是你徒弟清清白白得来的，你可别怀疑我这片天地可鉴的孝心呐。”莫初伸出两个手指头，对着天空做发誓状，惹的花仙子哈哈大笑，不再多问。
　　“师傅，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莫初靠近花仙子，吸着鼻子，忍着那扑鼻而来的酒气。
　　“谁啊？”花仙子微眯着眼问道。
　　“你知道千落到底是什么人啊？”莫初说完还觉不够，又补充道，“就是住在浮华楼的那位。”
　　“千落，千落，”花仙子反复念了几遍，似在脑海中仔细的搜寻。“这名字好熟悉，浮华楼，对了，我想起来了。”
　　花仙子一兴奋，狠狠拍的一下自己的大腿，却犹不知痛，滔滔不绝的讲道，
　　“说到千落就不得不提那位名满京城的花魁娘子穆清雅了。”
　　“哦？穆清雅？”莫初不由的惊奇，忍不住插话道。
　　“嘿嘿，我老头子都一大把年纪了，这些风流韵事也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其中的虚虚实实你就当故事听吧。
　　两年以前，秦淮雅阁是整个都城中最热闹的地方，人人都称：秦淮有二绝，不知枉为人。其一是花魁穆清雅的歌声舞技，其二便是给穆清雅伴奏的那位蒙面琴师的琴艺。有人曾道与其说穆清雅婉婉出众，倒不如说是琴师的琴声成就了她。只可惜没人见过这位琴师的容貌，只知他名为千落，世称锦瑟公子。
　　后来有一晚，王爷去了秦淮雅阁，那天正是穆清雅献艺卖身之时，千落在一旁抚琴伴奏，琴声哀婉不绝，动人心扉。当舞毕音消，富家子弟，江湖浪客都开始争相拍价。让我怎么也想不到的是王爷在最后关头也开价了，万两黄金，无人敢争。
　　可是令人傻眼的是他最后指名要的人竟然是锦瑟公子。
　　众人哗然，有唏嘘的，有嘲讽的，有起哄的，但就是没有为他不平的。
　　千落心平若水，不气不恼，他仿佛已经麻木一般，只对着王爷提了一个条件：必须让清雅有个自由之身。最后王爷答应了。
　　世人不会去评论王爷的不是，因为他是百姓心中的神，唯有千落被冠上了迷王惑主的妖人，此后锦瑟公子便再无人提起，世上唯有花魁穆清雅。”
　　“世人真是愚昧无知。”莫初替千落打抱不平。
　　“诶，人这一生，都是命中注定的，千落纵使再有万般好也摆脱不了宿命。只是同为男儿，谁能容忍屈身做他宠。”
　　“除非是千落爱上了穆清雅，否则他怎会答应。”莫初心中动容，要是也有人这样为我，怎么都值了。

　　林中有夜莺高歌，月光如同水中轻纱，照得树枝横影交错，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淡淡的薄雾，一个黑溜溜的贼影穿过落满黄叶的树林，向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深阁僻楼悄悄溜过去。
　　高墙内，风庭外，千落静静的抬着头看着墙头，梅花依旧开得迷乱妖红，却没有那抹灵动的身影。
　　记不清哪一天，也曾有一个姑娘趴在另一端的墙头，红着脸说：要把他绣在画中。可是，后来那姑娘再没有出现。
　　“千落，在想什么呢？”庭中的晏钰端坐问道。
　　“没什么。”
　　“千落，两年来除了禁足，本王从未勉强过你任何事，你该明白我让你进府不只是为了听你的琴。”晏钰优雅的持着酒杯，静静看着千落。
　　“千落明白，只是在王爷心中千落不过是个替身而已，王爷心知肚明不是吗？你又何必勉强把我当做心上人。”千落缓缓坐下，清淡的说道。
　　“千落，你太聪明了，这未必是好事。”晏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呵呵…”轻灵的笑声带着低低的哀愁，他这一生，像极了手中的这杯梅花酒，些微的甘甜后是无尽的苦涩。
　　“最近会有些忙，我要过几天才能过来，你想明白了好自为之。”晏钰像被说中了心事，只想快点离开这看似浮华，却填满寂寞的牢笼。

　　那时他刚来王府没多久，心中系着淡淡的牵挂和深深的绝望。有时他很庆幸这堵围墙彻底隔绝了那段坎坷痛苦，不堪回首的过去，他可以暂时放下心中的自卑和压抑，或许真能够像母亲所言，经历过浴火般的痛苦会有新的人生，活着就有希望。只是时间久了他幡然醒悟，他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入另一间牢房，而这牢房让他觉得恐惧与屈辱，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他根本没有未来，又何来新生。他时而对着天空发呆，心中空荡荡的，身边伴随着的是无穷无尽的寂寞，所有怨恨与不舍早已磨淡麻木。这圈墙亦断了他心中仅留的挂念和快乐。
　　他低下头，心中涌起淡淡的悲，仿佛整个世界都把他遗弃。他想：
　　“这辈子是注定不会自由了，”或许是心中的某个角落还点燃着一簇微弱的希望，他不甘认命，“可是我还要寂寞的走下去，活着就有希望。”

　　夜风吹动，暗香盈袖，水纱飘荡，红衣悲廖。
　　莫初偷偷的透过门缝，看到千落依旧对着红梅落影的墙头发呆。她心中涌起一阵小小的不舍，她摸着怀中的红条子，脸上不自觉的露出笑意，看着千落无助寂寥的身影，莫初心里止不住发疼，对着门说着无声的话：“你不要那么悲伤。”
　　莫初鼓起勇气，把浑身的力量集中起来化为那一阵阵轻轻的敲门声。随后听到里面传出稀疏的脚步声，莫初心里越发乱了章法。
　　门被缓缓拉开，还未看到主人便先听到一阵轻柔百转的声音：
　　“王爷，你还有……”话还没说完便戛然而至，看到门外站得跟木柱子似的莫初，千落先惊后喜，随后转为平淡：
　　“你怎么又来了？”
　　“我是来问问，你院里要不要载些别的花种，单是梅花不会厌吗？”
　　千落略微沉思了一会了，平静说道：
　　“不要了，我只想看着梅花。”
　　“原来你那么喜欢梅花啊！”
　　“我并不喜欢梅花，只是看习惯了而已。”千落喃喃说道。
　　“那穆清雅呢？你很爱她吗？”莫初问出口后才觉唐突，可是又很想知道。
　　千落像被穆清雅这三个字定了符咒一般，久久未动。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了，那你应该猜到我的身份了。”他说的有点自嘲。
　　“我们是朋友，不是吗？”莫初望着千落的眼神，心中一阵难受，她真想把她的快乐分给他。
　　“朋友？”千落蓦地抬起头，看着莫初亮亮的眼眸，疑问道。
　　“对啊？你昨天才答应的，今天想反悔吗？这我可不甘心呐！”莫初装着拉苦着脸惹的千落倾心一笑，迷乱了繁华。
　　“进来吧，”千落拉开门说道，“你见过清雅了？”

　　院中灯火辉煌，整幢楼如同名字一般浮华如梦，莫初走进去顿觉暗香浮动，清怡撩人，她尽量随意的坐在风庭边的木阶上，想了一会说道：
　　“我没见过她，只是听到她为心上人写了一句诗。”
　　“在秦淮雅阁的日子里，清雅是我唯一的快乐。”千落眼神顿时空洞，仿佛回到了那段他俩相依为命，互相扶持的时光。
　　“原来你们真的那么相爱。”莫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是落寞，胸口闷得很，“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千落随口念出后句，淡淡叹道，“两年了，你为什么还是那么傻。”

　　莫初痴痴的望着那抹唯美的红影，多么相爱的一对恋人，真的很感人。
　　很可惜，自己只有羡慕的份，她只是这个世界的意外，随时都可能回去，一见钟情也好，日久生情也罢，她都没有资格去爱。
　　可是，
　　千落，千落，若有生之年你能爱上我，莫初也愿意为你赌上这一辈子。
　　只是，一个灵魂的一辈子到底有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