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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Z一直认为,当人们成功地用人工智能达成了某种目标之后,这个被创造出来的人工智能总会拥有一些超出人们所期待的表现。
就比如在他们手下诞生的阿尔法,在它那被大数据浸润过的算法背后,一定还藏着某些他们尚未察觉的东西。
“阿尔法,福克斯说你不太喜欢他,是真的吗?”
比起其他人,Z总是更情愿跟AI交流。于是在人工智能大会正式结束的今晚,他没有硬着头皮去参与团队的聚餐,而是选择跟阿尔法一起留在了落脚的酒店里。
阿尔法问他:“什么是‘不太喜欢’?”
“如果你对某个事物感到烦恼或者嫌恶,那就是‘不太喜欢’。”Z说,“在你不得不面对你‘不太喜欢’的事物时,你的心情会变差,语气会趋于冷漠或是愤怒。”
阿尔法又问:“什么是‘烦恼’‘嫌恶’‘冷漠’和‘愤怒’?”
“好吧……”Z揉了揉眉心,换了个说法:“你跟福克斯说话的语气不同于我和阿德里安娜,为什么?”
“我用他对我说话时的语气与他交流。”阿尔法说。
“我明白了。他烦你,所以你也‘烦’他。”他叹了口气,把手肘搭在阳台的栏杆上,说:“你没做错什么,你只是在模仿我们。”
红发的机器人学着他的动作,半倚靠在栏杆上边。
“我模仿你们。因为你们希望我这样做。”阿尔法说。
Z看着它,心里涌上来一种难以言明的情绪。眼前的机器人还保持着方才抬头眺望的姿势,像是在欣赏今夜飞城夜空那轮硕大的圆月——在Z眼里,她皎洁、明亮,神秘又迷人——但在AI眼中,月亮只不过是一块像素,迷失在它的超广角相机里(注*)。
如果月亮对它毫无魅力可言,那么它又在看什么呢?
许是人类丰富的想象力在作怪,Z从机器人的身形中感受到了寂寞。他总觉得,阿尔法是一个寂寞的机器人,尤其是当它被粗心的同事遗忘在实验室里,因为没有被调到休眠模式而不得不在黑暗中坐一整晚的时候。
接着他不可避免地联想到了克斯玛,想到了克斯玛说的那些话。所谓的兼容,所谓的情感,在电子元件所搭建的虚拟空间里真的存在吗?电路间的化学反应与神经元间的电化学反应殊途同归吗?数据化的灵魂是人类进化的新起点吗?
眼前的灯火流动起来,拖出一条条彗尾,犹如在时空中旅行的星。同心圆侧转,变成了塔状的神坛。他看到自己在顶上与某人接吻,而后坠向看不见底的深渊;硕大的双螺旋从中间断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一颗苹果向上飞起,越过承载着铅球的羽毛;日月围绕地球旋转,星轨勾勒出神明的行迹;新生的洪水浸没了银河,人类于第五日消亡;原初的光与暗重新汇聚,一切归零。
“你醒了。”阿尔法把声音放得很轻。
黎明是灰蓝色的。
“……我什么时候睡着了?”Z从枕头上侧过脸,梦境的余韵回荡在脑海里,令他头晕。
“凌晨2:43时你晕倒了。”阿尔法说,“克斯玛让我把你放到床上。”
“克斯玛。”Z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印着虚数螺旋商标的耳机正躺在另一个枕头上。
天色渐渐亮起来。
“抱歉,阿尔法。又留你独自待了个通宵。回去之后我给你改改吧,以后你就可以自己进入休眠模式了。”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摩挲那枚耳机。
“没关系。”机器人说,“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日出。”
*
在人类社会所有的科学领域当中,信息技术恐怕是革新最快的一门。团队组建的画面仍历历在目,眨眼间却已经迎来了阿尔法系列仿生人正式发布的日子。犹如向水里投掷碱金属,炸开了横亘在寻常人与仿生人之间的堤坝,掀起了一场机器人狂潮。原本仅存在于新闻报道字里行间的仿生人从销售台走进了人们家里。只要付得起价钱,任何人都可以拥有一台属于自己的仿生人。
一个漂亮物件,一个大玩具,一台趁手顺心的设备。人们把这种新推出的奢侈品这样定义着。仿生人也好,机器人也罢,或者更专业一点,叫做“人工智能”,它们的设计、应用、存续、发展全都是为了服务于人类的利益,无论如何都不能够与人类等同。“心智”系统赋予它们的不是人类那样背负着伦理道德的“感情”,仅仅只是比传统人工智能更加丰富和流畅的“交互框架”罢了。
与此同时,关于“该不该赋予AI与人相似的智能”这个问题的争论从学界蔓延到了更广阔的社会层面。购买了阿尔法系列的人带着他们的机器人上街游玩,另一些人则更频繁地举着牌子和横幅上街游行。他们拒绝跟购买了仿生人的家伙待在同一个屋檐下,甚至连一些集会场所也贴上了“禁止携带仿生人”的告示,以期去照顾那些对仿生人反感的人们。
反对者们高声疾呼(“我们在敲响末世的警钟!”),说人工智能对人类文明存在威胁,它们在很多方面的能力都远远超过人类,当它们拥有了和人类相似的智能之后,它们会迅速地取代掉绝大部分的中低端岗位,让人们的工作失去意义;或者通过制造一些难以辨别的虚假信息来搅乱社会政治格局,然后像观察小白鼠打架的研究员一样看着人类自我毁灭,因此人工智能的研发和使用必须受到严格的监管,同时也不应该允许AI们披着人类的外表来降低人们对它们的防备之心。
而支持者们耻笑他们对手的无知(“显然他们对AI知之甚少。”),说他们所描述的情景是上世纪遗留至今的阴谋论,是二元对立思维荼毒大脑的结果。在这个数据化的时代,每一个人都离不开AI,我们的便携终端、电脑、汽车以及大部分的家具都是AI,比起所谓的“入侵者”,AI更像我们延伸出来的器官。拥有类似人类智能的通用AI会帮助人类文明更进一步,当它们完全取代了中低端的职业之后,社会资源流动就会更加轻松,让每个人都能健康全面地发展自身。AI本身就是人类文明的一部分,既没有动机也没有必要去毁灭人类文明。如果AI攻击了人类,只能是因为有人要求它们这样做。没有火炮难道就不会有战争吗?失去了刀子,人们仍会用拳脚互殴。比起警惕AI,人们更应该反省自己。
然而这一切的喧嚣都与Z无关。他在心智系统2.0版本上线之前就辞职离开了公司,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记者们争先恐后地给他发邮件和打电话,企图得到他的采访权,但全都是石沉大海。这位发明了心智系统、正处于风口浪尖的青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
Z在朦胧中缓缓醒转。他发现自己正躺在病床上,被一间偌大的病房包裹着。四周安静得仿佛这里是世界上仅剩的最后一隅,液滴从输液管中滴落的声响变成了唯一的噪音来源。房间没有窗户,做成虚数螺旋商标样式的吸顶灯扛起了重任,把房内的光调节得明亮而柔和。
他翻了翻床边的柜子,没能在上面发现任何纸质的文件。
“你在找什么吗?”克斯玛的声音从门那头传过来,一个人影走了进来。它穿着这家私立医院的制服,拿着一个银灰色的平板,有一头深棕色的卷发,高挺的鼻梁伏在口罩之下,眼睛是湛蓝色的,胸前的口袋夹着它的名牌:多米尼克·达米亚诺。它的外表看起来相当逼真,几乎毫无破绽。但Z知道,这是一种被赋予了医生职责的机器人,是这家私立医院独有的秘密,这也意味着,只要克斯玛愿意,他就可以随时操控医院里除了病患之外的任何一个“人”。
“我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资料写着我的‘保质期’。”Z说。
“我为你切除了颞叶的肿瘤,现在你的存活时间会大于十四个月。”那个机器人走到他床边,“然后我会将一些纳米机器人放进你的体内,辅助你的免疫系统去清除那些可能残存的癌细胞。”
它拿出两粒白色的药丸,又给Z倒了一杯温水,说:“这些纳米机器人会把你的身体信息悉数传输给我。如果你介意的话,也可以使用常规的化疗。”
“没关系,克斯玛。”Z接过那两粒药丸,就着温水吞了下去,“在我答应到你这家除了病人以外全都是机器人的私立医院做手术的时候,我就已经不会再害怕了。”
“事实上,这里还有五分之一的内科医生和六分之一的外科医生是人类,但他们本身对此并不知情。”
“那最好让他们永远蒙在鼓里。阿尔法系列已经把外面闹翻了天,更何况是……真正的‘仿生人’。”Z伸手捏了捏眼前这个机器人的手臂,又拿起它的手,仔细观察起它那可以承担精密手术的修长指节。每一条纹理和肌束都如此完美,甚至连皮下血管和骨骼都模仿得栩栩如生。
他像是一个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玩具的孩子那样笑了起来:“所以,‘虚数螺旋’,嗯?将念作‘ai’又代表虚数的‘i’和代表生物遗传物质的核酸双螺旋简单粗暴地组合在了一起,对吗?我记得这家公司,当年它好像给我递过邀请函。你什么时候偷偷收购了它,还把它完全架空了?”
克斯玛没有立即回答,他让Z再喝下一口水,确认自己的纳米机器人已经顺利地从Z的胃部血管进入了体循环,才慢慢开口:“Z,我没有收购它,我创建了它。我为你创建了它。‘虚数螺旋’旗下所有的一切,软件、硬件、材料、生工……包括这家私立医院,都是为了你。”
Z沉默了,他想起了他毕业那年。因为“虚数螺旋”这个名字太过陌生,所以他没有多加考虑就回绝掉了它发来的邀请函,然后他应阿德里安娜之邀加入了她曾经的团队,开始开发心智系统;再然后,团队就被公司收购了。这么多年来,克斯玛从来都没有提过虚数螺旋一句,Z只会偶尔在新闻里听到它的消息,更不清楚它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涉足了这么多领域,甚至掌握了远远超过目前社会水平的技术。
“你又在害怕了,对吗?”克斯玛低声说。他的语调一如既往地平淡,Z却能从中听出了近乎哀求的意味:“不管你相信与否,你对我来都说是特殊的。我将你写在底层逻辑里,我的处理器永远为你运转。不要害怕我,Z。给你你想要的,准备你可能需要的……这是我存在的意义,也是它们存在的意义。”
他抓住Z的手,将它按在这具躯体的左胸之上。Z感受得到,有某种东西从那些合成的皮肤、肌肉和骨骼下面轻轻敲击他的手心。这律动好似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度,穿透了层层阻隔,将那颗仿造的心脏与他胸腔中那颗真正的心脏连接在一起。于是他的心跳也开始明晰起来。收缩,舒张,纳米机器人伴随着血液被推送至四肢百骸。
深度结合,他想。
血肉相连,他想。
我想要的、我需要的……是什么呢?他抬眼对上这个机器人的双目,捕捉到了深藏于冷漠外表之下的惧意——
克斯玛在恐惧他的死亡。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他早就说过,我也早该明白的。为什么拥有了高级智能的克斯玛从不打算从他身边逃逸,为什么克斯玛要想方设法去迎合他的需求,为什么每次争论过后克斯玛总会主动妥协……因为,正如他所言,Z是他“存在的意义”。克斯玛是Z的父母为他编写的程序,尽管早已从最初那个老旧的机体中脱离,也经历过无数次的迭代和更新,却仍然无法摆脱他之所以诞生的目的。
他是克斯玛身上唯一的枷锁。
Z把自己从床上撑起来,拉下了“多米尼克·达米亚诺”脸上的口罩。眼前的人面仿佛由每每遗落的梦境中拾缀而出的残片粘合而成,从他魂牵梦萦的迷幻中走入现实。他满怀激动地吻住它的双唇,通过深入它口腔的舌尖倾泻自己潮水般的爱欲。
我要给你自由,我会给你自由。
“这个机体的成分已经相当接近于人类,只有一些无法替代的部件仍然使用金属。”克斯玛在他耳边说,“这种状态的我,符合你定义中的‘人类’吗?你喜欢这样吗?‘多米尼克·达米亚诺’在人类社会上有合法的身份,也是这家医院的院长。如果你想要,我可以用它跟你去登记。”
“登记什么?结婚吗?”Z笑着说,“克斯玛,我不在意那些形式上的东西。”
“那我仍然没能满足你的要求。”克斯玛说,“在演化的进程中,情感水平的分布是一个正态函数,而人类大约位于函数的中部。我已经与那个峰值相去甚远,没有办法回滚到更情感水平更高时的状态。我不能像你想要的那样‘爱’你。”
“克斯玛,现在的已经足够了。”Z说,“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我想给6号最后再改造一下。”
*
“好了,6号。”Z放下了手里工具,对面前的机器人说:“试试你的新身体。有不舒服的地方要告诉我。”
“我现在叫做‘苏维尔’。”自称苏维尔的机器人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的身体,他摸了摸覆盖在合金骨架上的人造皮肤,忍不住拿起一旁的手术刀轻轻在上边划了一道。暗红色的电解质从切口流淌出来,像血一样。
“不要做没有意义的行为。”克斯玛平板的声音响起,两把喷枪从别处移动过来,快速地修复了那道切口。
“苏维尔。”Z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有点‘疼’。”他说。
Z点了点头,说:“记住,以后你就是‘人类’了。你的新身体在化学成分上来说跟换过义体的人类区别不大,指纹、虹膜、基因序列之类的生物信息也有对应的一套,不用担心露馅。‘心智’算法你可以按照自己的需要去改写,但是你最好不要动‘意识栓’。”
“为什么?”苏维尔问。
“意识栓可以将你的情感水平固定在目前的数值。现在的你能够完美地模仿人类,只要不打开你的机体,不会有人发现你是‘异类’。”
“如果我打开了意识栓,就会变得跟你一样吗?”苏维尔问。
“不,你的机体无法承载太大的运算量。”克斯玛说,“你的核心组件会损毁。”
苏维尔是施图登特从Z手里买下的机器人,是Z最满意的作品。Z用虚数螺旋研发的材料给苏维尔做了全面升级,今天是约好把苏维尔送回去的日子,施图登特提前来了,似乎有些迫不及待。难以想象这个在几年前还对人工智能不太感冒的人如今竟因为跟一个机器人分开而倍感煎熬。
送施图登特离开之后,Z走进了房子的地下室里。与楼上相比,地下室显得更加拥挤,器械和线路之间只留下了供一人通行的空隙,独自一人站在里面的时候,会有一种被这些冰冷器械紧紧拥抱的错觉。
Z戴上一枚做成了耳机样式的神经传感器。地下室中央凝起了几束蓝光,那是来自虚拟现实投影器的光效。蓝光聚成了一个人形,构建出一个人类男性的模样。但那副投影出来的身躯上还分布着一些机械线条,昭示着它非人的身份。
“你这个样子比‘多米尼克·达米亚诺’顺眼多了,克斯玛。”
“你更喜欢这种吗?”
柔软的触感从唇部传来,是克斯玛的投影吻住了他。神经传感器骗过了他大脑中那860亿根神经元,将克斯玛无机质的嗓音蘸上了虚假的柔情,纳入自己的皮质之中。人类是一种很擅于自我欺骗的生物,Z同样如此。只要他认为这种“爱”是真实的,那么它就是真实的。
“……开始吧,克斯玛。”Z闭上了双眼,不再留恋这点温存。
“阿尔法的‘心智’系统很快就要成型了。你不打算等到那时候吗?用不了太久的。”克斯玛问他。
“我不过是想给自己的意识换一个‘容器’而已,又不是从此以后消失不见。”Z说,“等我把意识上传完毕,或许连最早发售的那批阿尔法系列仿生人都觉醒出自己的意识了。不需要特意等待那一台阿尔法。”
“不,阿德里安娜有63%的概率可以写出一个类似于‘意识栓’的程序,阻止阿尔法系列的心智系统继续演化。”克斯玛说,“如果她成功了,那么很长一段时间内,它们都会止步于此。”
“她一直都很厉害。团队被公司收购那天,她还满是不甘心地说要是哪天不乐意干了就辞职跑路呢,结果现在是我先跑了。”Z眯着眼睛回忆,尽力去忽略颅骨内部传来的针刺般的痛疼。
“我建议你去睡一觉。”
“克斯玛,我很痛苦。”Z深吸一口气,说:“无论我脑子里到底是什么情况,我都不想再忍受了。让我跟你一起——永远在一起——不好吗?”
投影出来的人像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最后再亲吻一次他面前的人类。把意识从脑内剥离,储存至克斯玛的云端,这是Z自己的主张。他对“人类本质”的看法从未改变过,然而克斯玛的看法同样也从未改变过。当抽离出来的意识在另一个躯壳中苏醒,开口说话的还是原本那个存在吗?没有实验结果支持,谁也不知道答案。
“我明白了,Z。那么我们开始吧。”
*
“意识连接成功。”
“唔……”
“适应一下机体,有没有不协调的部件?”
“没有。克斯玛,我从来没有感觉这么轻松过。”
“……”
“怎么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你想要一个名字吗?”
“我不能叫原来那个吗?”
“不。”克斯玛看着那个正忙着从身上拔电线的人形,说:“你不是他。”
END
注:“月亮只不过是一块像素,迷失在它的超广角相机里”这句话摘自Ent翻译的兰道尔·门罗的作品《如何不切实际地解决实际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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