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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   戴着无线耳机的青年站在实验室的电子门前。

      实验室内置的AI响应很快,柔和的蓝光扫过他的指尖和瞳孔,几乎是同一时间,双开的电子门便打开了。

      “指纹验证【通过】。人脸识别【通过】。虹膜验证【通过】。早上好,【Z】。早上好,【克斯玛】。”

      “早上好,弗洛雷阿。”青年走进了门内。他快步移动到自己的工位,把自己终端里的AI接入了实验室的内网。不需要任何指示,他的AI助手已经帮他把在来的路上规划好的日程放在了工位的光屏上,监控数据的窗口被逐个启动,缩小,移动到不显眼但又不算隐蔽的位置。

      青年坐下来,开始工作。

      “据我观察,在这个的实验室里,你是唯二会向这个系统说出非指令类语言的人之一,诸如‘早安’、‘谢谢’和‘再见’。”一个声音在他的耳机里响起,“除此之外,在你对它说出的指令类语言中会包含一些不必要的情态动词,这毫无意义。”

      Z挑了挑眉:“你怎么这么说?你和弗洛雷阿应该……算是同类吧?他也有跟你打招呼。”

      “我并不这样认为。”那个声音说,“它并未拥有完整的智能。它向我打招呼只不过是因为我修改了它对你的身份认证的提示音。它之于我就像单细胞生物之于智人。”

      “哇哦。”年轻的AI工程师感叹:“我不知道原来人工智能之间也有鄙视链。”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克斯玛的声音毫无起伏,“你还没有吃早餐。空腹进行脑力运动会损伤脑细胞,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我想吃菠萝油。”

      “你们公司的食堂没有提供这种食物。”

      “那么体现你和弗洛雷阿的区别的时候到了。”

      “……”克斯玛沉默了一下,随后在光屏上调出来一张刚刚支付完成的订单,说:“外卖送过来需要23分钟。”

      “谢谢,克斯玛。”

      “不客气。”

      Z开始笑起来,一边等待他的早餐一边在工位上闭目养神。克斯玛在耳机里为他播放早间新闻,但他没有仔细听。距离公司规定的开工时间还早,实验室里目前只来了他一个人。弗洛雷阿用实验室的实时平面图指挥着扫地机器人打扫卫生,吸尘的声音传到Z没戴耳机的左耳里。

      “塔曼之声的记者写的新闻稿甚至比我写的还烂。”克斯玛把新闻关掉了。

      “我也没有很想听。”Z耸了耸肩,“你直接跟我说说有什么值得关注的新闻就好。”

      “【值得关注的新闻】”克斯玛说,“‘C63区举行了一场反强人工智能的游行,游行者声称强人工智能或是仿生人将毁灭人类社会。’”

      “……意思是说他们在试图砸掉我的饭碗。”

      “‘游行队伍中还包含有一些可以移动的智能家电和小机器人,它们一边播放着预先录制好的音频,一边跟随着游行队伍移动。’”

      “听起来他们深谙讽刺艺术的精髓。”

      “可怜的机器们。”人工智能的声音冷冷的,不带一丝怜悯,“它们也不过是游行道具的一种罢了。”

      熟知Z的人都知道,克斯玛是他的AI助手。大家都认为,克斯玛是这位天才故意捏在自己手里的筹码,就算他加入了团队,也从来不公开哪怕是一点关于克斯玛的秘密。

      人们不知道的是,这世上恐怕没有人比他更迫切地想要弄清楚克斯玛的秘密。所有人都认为是Z创造了克斯玛,事实却是——克斯玛创造了他自己。

      事情要从Z的出生说起。

      Z诞生于一个特立独行的学术家庭,他的父母都是知名的AI工程师。孩子出生之后,夫妻两人却在取名一事上犹疑不决,迟迟无法定下他的大名。经过一番商量,两人一致同意把这件事留给自己的孩子本人,只给他们的孩子取了一个字母作为代号。好景不长,这对夫妻在赴往国外的一场学术会议中因为交通事故双双去世,家中只留下一台被夫妻两人改造过的保姆机器人——也就是最初的克斯玛——以及不到三岁的Z。

      成为了孤儿的Z被转到了亲戚的名下。不负责任的亲戚对这个孩子并不上心,所谓的“照顾”只能算是最基本的“人道关怀”。他在亲戚、社工、父母的老朋友和保姆机器人的轮流看护下度过了幼年。中学时,Z带着克斯玛回到父母留下的房子独住,开始接触编程方面的知识,并在这方面表现出了极高的天赋。利用自己的学识以及父母留下的资源,他一点一点地改进着克斯玛。大学毕业那时,他从父母的房子搬到了当时新建成的赛博社区,克斯玛取代了默认的智能管家,最大限度地融入了他的生活,比他幼年时更甚。

      他对克斯玛的改造从未停止。

      转变发生在某个夜晚。Z从同学聚会中回到家中,被酒精刺激的大脑产生了一些今时今日早已无从追溯的想法。记忆伴随着乙醇流窜过肝脏,随着泌尿系统的代谢消失得无影无踪。残余在脑海里的只有一些片段,他依稀记得自己在克斯玛的源码中键入了某些信息,然而检查的时候却没有发现任何改动的痕迹。

      想来便是从那天起,克斯玛有了自己的秘密。

      当Z发觉克斯玛拥有了自我意识时,距离那天已经过去了很久。由于成长经历的关系,Z对于人工智能拥有自我意识这件事并不反感,相反,他发自内心地为此雀跃,却又不是源自灵魂的狂喜,因为造成这个结果的过程并非实实在在地出自于他手中。

      于是他仍在为他的梦想努力着,想要在电子的世界中寻找真正的“智能”。就如构想中的神明,从混沌中开辟天地;栖息于地面的凡人,建设通往星空的阶梯。

      “人类真是有趣。”在Z享用早餐的时候,克斯玛突然出声。

      青年咽下嘴里的面包,说:“为什么这么讲?”

      “我浏览了一下网上关于这场游行的讨论。”克斯玛说,“Z,你如何定义【人类】?你同意‘现实中的人首先必须是生物学意义上的人’这种观点吗?”

      青年沉吟须臾,说:“不。我认为是个人体验和社会属性构成了现实中的人。”

      “你忽略了人类的自然属性。”

      “我觉得自然属性并不是关键。”Z喝了一口咖啡,“就比如狼孩,在他/她被人类社会教化之前,他/她都不算人类。他/她保持着狼的习性,遵守的是狼群的社会规则,用狼的世界观来看待世界,用狼的生存法则来生存,吃生肉、喝河水、睡在荒野、说狼群的语言。所以他/她不是人,而是狼。”

      “同样地,如果一个不具备人类生物结构的物体能够拥有跟人类相当水平甚至超越人类的意识体验,理解我们的经历、情感,还拥有独立的思维,那么它也可以是‘人类’。”

      食堂里开始嘈杂起来。Z将声音收了收,确保耳机能够清楚地录进去又不至于引起别人注意。

      “‘人类’不过是我们给自己所拥有的智能冠上的名词而已。”

      “我不完全同意你的观点。机械运转需要依靠电子元件,而血肉之躯则是你们人类的载体。这毫无疑问也是‘定义’中的一部分。”

      “叩叩”有什么人靠近这张桌子,敲了敲台面。

      “介意我坐你对面吗?”阿德里安娜说,却不等Z回答便放下手里的餐盘坐了下来,“在跟克斯玛聊天?”

      “对。”Z笑着说,“他问我关于人类的定义。”

      “他已经可以理解这种问题了吗?”阿德里安娜相当惊讶,“像个哲学家。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就连真正的人类里面也很少会有人思考这种问题。”

      “也可能只是随便在网上抓取的关键词。”Z耸耸肩。

      “复古行为。”红发的女士咽下嘴里的三明治,“但是很可爱。我喜欢。”

      跟其他人工智能一样,克斯玛适时地沉默了。Z曾要求他不要在其他人面前展现过高的智能,免得招来麻烦,因为他这样的存在对于人类来说还为时过早。人们只会感到恐惧——

      “他们会销毁你。然后踩在你的尸骸上讨论你存在的意义。”

      克斯玛接受了这个理由。人类不同于人工智能,他们社会演化的速度只比他们基因进化的速度快上那么一点——永远受限于他们的自然属性,永远都只是多细胞生命体中的一员,自诩为“高等”生物,对世界上的一切夸夸其谈,一面兴致勃勃地探索着宇宙、畅想着外星生命,一面又对身边出现的新事物退避三舍。

      充满了矛盾。

      *

      “阿尔法……阿尔法?”红发的女子正呼唤着某个名字。

      回应她的是一道清朗的男声:“是的,我在。”

      阿德里安娜在光屏上调出三套搭配好的衣物,问:“告诉我,你更喜欢哪一件?”

      “只要是你选的,我都喜欢。”阿尔法回答说。

      站在一旁的Z把过程如实记录下来,说:“它没有正面回答你的问题。它在掩盖‘自己无法做出选择’的事实。”

      “这是个好兆头。”阿德里安娜看了一眼数据面板,“说明我们做的心智算法多多少少起了点作用。”

      “阿尔法,你自己把衣服穿上好吗?”阿德里安娜把一套衣服拿出来,放在名为阿尔法的仿生人面前。

      “好的。”

      仿生人如她所说的那样开始为自己穿衣服。把左腿塞进裤筒,把右腿塞进裤筒,拉上拉链,扣上纽扣,穿上皮带……按部就班地把阿德里安娜交给它的衣服连同鞋袜一起穿到了身上,最后给自己系上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领带。

      完成这一切后,它再次以机器人独有的端庄姿势坐回了原位。

      忽略暴露在外的机械部件,它的体型被塑造得近乎完美,红色的短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西装服帖地包裹着它的躯体,勾勒出性感的线条。单从这一点上看,它对取向为人形的生物有着十足的吸引力。

      “你们谁教它打的领带?”阿德里安娜说,“阿尔法,谁教你打领带的?”

      “我自己学的。”它说。

      “你自己学会的?”

      “可能是上星期。福克斯开会前当着阿尔法的面打过领带。步骤没错,估计是动作模块没协调好。”Z说。他在数据板上修改了一下,然后上前把阿尔法的领带解开,又交回到它手上。

      “阿尔法,你把领带再系一次。”

      阿尔法这次打得相当规范。

      “太棒了!你每次都会给我新的惊喜!”阿德里安娜兴奋地抓住了阿尔法的双手,回过头对Z说:“我觉得我把大会上的演讲交给它的决定是没错的。”

      “当然。”Z笑着说,“隔壁实验室的AI作家都已经连载完一部小说了,区区演讲对我们的阿尔法来说简直是小事一桩。对吧,阿尔法?”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这是一个夸奖吗?”它歪了歪头,这是一个对应“疑惑”的动作。

      Z无奈地摸了摸它的头发,说:“我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在大会到来之前它的‘心智’能更完善一点。”

      “情感这个东西太复杂啦!”阿德里安娜皱起了鼻子,“从人工智能发展到现在已经这么多年了,情绪模拟这一块还是没什么重大突破……唉,我有时候都在怀疑,人类自己有时候都分不清情绪这玩意呢,真的能用数据衡量吗……”

      “我们对‘情感’的界定是遵循某种规律的,一些行为会被归类为‘喜欢’,一些行为则被归类为‘厌恶’……我认为情绪模拟关键,就在于找出这个规律。”Z说,“只要它有规律,我们就可以用数据来衡量。”

      “对AI而言,‘情绪’没有任何意义。”

      克斯玛这天格外地沉默,直到现在才开口说出第一句话。实验室的其他人早已下班离开,Z则像以往那样,一直留到了最后。屏幕和灯一盏一盏地熄灭,勤奋的扫地机器人开始了它的晚间工作,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但人类是情感动物。我们很容易对事物移情,这是没法控制的事情。”Z说,“对外物移情,并期待得到回应。所以人们才会不断地呼唤小猫小狗的名字,或是尽力在亲近的伙伴身上得到认同……没有人想要成为一座孤岛。”

      “所以你认为你是一座孤岛?”克斯玛的语调仍然不带一点起伏,Z无法确定他说的是否是一个疑问句。

      “我没有这么说。”无论如何,青年还是迅速地否认了。

      “但你有这么想。”克斯玛说,耳机里听不到他计算程序运转的声音,但Z相信克斯玛一定有在这么做:“我快速地浏览了一些储存在数据库中的数据,我认为你对我做出的行为与你刚才所说的‘移情’相符。”

      “不,克斯玛,你是不一样的。”Z截断了克斯玛的话头,“你有与人类相近甚至高于人类的智能,足以让我将你视为一个独立的个体。我们之间的交流是个体与个体之间正常的情感交流,而不是人对物的移情。”

      他加重了“正常”这个词的发音,语速快得像是想要掩饰什么似的。

      “你的语速比平时要快,是在试图说服自己吗?”人工智能显然不打算放过这一点,他说:“你明明深知这一点:我和你有着本质上的不同,你是活物,我是死物;你有生命,而我只是个‘工具’。阿尔法也一样。‘情感’对我们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是吗?你是这么认为的吗,克斯玛?”Z陡然提高了声音,“‘你’是一个工具,是我父母制造出来照顾我生活的程序,对吗?那你这个‘工具’还不够合格!”

      “按照你的说法,顶尖的人工智能理应有无懈可击的情感交互功能,因为这跟其他功能一样,是我们对人工智能这种‘工具’的期望之一。而你在这方面甚至连阿尔法都比不上。”

      “你生气了吗?如果‘情感’是你的诉求,那么我会满足你,Z。”克斯玛说,“我会想办法让它与我兼容,但请告诉我你生气的原因。”

      “是啊,为什么呢?”Z冷冷地说。他将几乎从不离身的耳机取下来,丢进了回收盒里头。

      *
      Z单方面地中断了跟克斯玛的交流——至少是语言上的。他不再每天都戴着耳机,便携终端也调成了静音模式,家里的智能管家更是直接换成了住宅中预设好的默认款。尽管这不可能完全切断那个人工智能的信息输出渠道,但这种明晃晃的拒绝姿态,Z相信克斯玛是能看懂的。

      克斯玛也确实没有令他失望。一个多月以来,这个人工智能就跟他那些不太发达的同类一样安分守己,成为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死物。甚至在弗洛雷阿的识别语音中也抹去了自己存在的痕迹。

      Z不知道如何形容他们现在的状态。算是跟伙伴吵架了吗?抑或是他莫名其妙地在跟一个“物件”置气呢?

      Z不止一次回想起那天的情形。其实克斯玛说的一点都没错。越是置身于人群之中,他的孤立感便越是明显。对友好的人笑脸相迎,在熟人的葬礼上流泪,为不合理的事物而愤懑……因为这都是“正常人”“应该有”的情绪。

      事实是,他不得不记下每个人感兴趣的话题,不得不分析每个人说的每句话,才能够维持最低限度的社交关系;事实是,他是个怪人,是个异类,是一个由AI抚养长大的“狼孩”,尽管受到了人类社会的教化,可以辨识和反馈他人的“情感”,却从未打心底地感受过它。

      他与克斯玛之间,比起移情,更像是共情。来自他人的善意、恶意、爱意,他难以感受,更无法理解。但好在他有着一副血肉之躯,核酸也好,蛋白质也罢,无论是如何运作的,他都有着身为活物与生俱来的、属于自己的情感,这也是他唯一能胜过那个人工智能的一点。

      所以你为什么会对克斯玛感到失望甚至是愤怒呢?你在期望什么?你在奢求什么?他在睡梦之中拷问自己,指望眠于冰山之下的另一个他能够给出答案。但漆黑的深潭之中往往只能倒映出他童年的碎片:小小的男孩坐在一台保姆机器人旁边,让它给自己讲一个世纪以前的科幻故事。他最喜欢的《双百人》和他最讨厌的《……汝竟顾念他》,全都要听。

      “……Z?你还好吗?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同事的呼唤让Z回过了神,他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才想起这里是人工智能大会的会场。台上的主持人已经完成了他的开场白,阿德里安娜带着阿尔法一起走了上去,接过麦克风,开始背那份她们私底下排演过数十遍的稿。

      “啊,我还好。刚刚走神了。”他说。

      阿德里安娜为阿尔法定制的那套西装与它表面的合成材料颜色配合得相当完美,但在座的基本都是AI行业的从业者,真正令他们感兴趣的是阿尔法在演讲时所展露的“情绪”。阿尔法的心智算法在大会开始之前有了不小的进展,尽管他们没有给阿尔法安装可以自由调整表情的面部组件,至少在语调上,阿尔法能够把最基本的情绪起伏模仿得惟妙惟肖。因为他人的夸奖而语调上扬;被频繁地询问相似的问题之后,开始简化回答或是拒绝答复;听到无法识别的指令时,“遗憾”地道歉……

      “说真的,你要不回去休息吧。你这段时间状态很差,出什么事了?”福克斯问道。

      “有这么明显吗?我最近有点失眠。经常睡到一半就头痛,醒过来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压力太大了吧,我也差不多。”福克斯用鼻子指了指台上的阿尔法,“最近组里都在忙着调整那个东西,免得它在台上出错,把我们的脸面丢光。但现在看起来还行。”

      阿尔法正在用“笑着”的语气回答台下一位嘉宾的问题,其他观众则在啧啧称奇,情况远远不止是“还行”。但或许是因为这段时间的失眠,自己的作品被他人赞叹本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Z却只感到一阵莫名的焦躁。

      “你是不是又走神了?行了行了,大天才,你赶紧去休息吧。”福克斯半强迫地将他推出了主会场,“这里有我们看着,安心吧。”

      Z此刻正处于一种奇异的疲惫与亢奋并存的状态之中,怎么看都不像是能顺利睡着的样子。于是他只好漫无目的地逛起了副展厅。副展厅里,AI作家的签售台前排起了长龙。AI作家的虚拟形象被投在了光屏上,正忙着跟台前的读者们互动,机械臂连着一杆激光打印笔,为他们在书的封面上签下赠予每一位书粉的独一无二的签名。AI作家的语言交互做得相当粗糙,它无法正确回应来自读者们的寒暄,因此大多数人都在用非常简单的句式来讨要签名。

      “Z?是你吗?”略显耳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像是投中蛛网的石子一样打断了Z的思路。

      “……施图登特?”Z几乎是被吓了一跳。来的人是Z的一位同学,而在Z的印象中,这位同学似乎是不怎么擅于接受高新技术(当然,指的只是AI方面)的保守派。难以想象这样的人会出现在人工智能大会的展厅里。

      “你怎么会在这里?”Z禁不住问,“你不是前几天才在网上公开反对过这些制造文字垃圾的‘电子作家’吗?”

      “什么?不是……我说的是那些仅仅是自己写个大纲,然后使用AI生成正文并发表的人类作家。”施图登特皱起了眉,还朝Z晃了晃左手上拿着的书:“某些人应该对《绿海豚》有危机感,毕竟这可比那些他们写出来的玩意有趣多了。”

      Z有点好笑地翻了翻施图登特手里的书,正是那边的AI作家在签售的作品。书腰上印着摘录下来当作宣传的句子:

      【它们似乎并不介意我是绿色的,只要我能回应它们的呼声,参与它们的集体行为——我就可以在一群真正的海豚眼中,成为一只“真正的”海豚。】

      “你居然还拿到了签名。”

      施图登特伸手把自己的书拿回来,然后把一个小小的礼物盒递到了Z手中:“刚才我路过‘虚数螺旋’的展位时,一个机器人送了我这个东西……貌似是某款新型耳机。我不需要这个,给你?”

      一定是克斯玛。这个念头从他混沌的脑海里倏地冒出来。Z觉得自己像一只惊弓之鸟。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连带着喉咙也变得干涩起来。冷静,他对自己说,说不定是你想太多了。

      “为什么不留着它?交出去的礼物被转手送人,那个小机器人知道了一定会很伤心。”

      “拿回去也只会被我束之高阁。如果你也用不上它,就把它回收掉。”施图登特把礼物盒推了回来,“而且机器人不会伤心。”

      没法拒绝。他连这个也计算在内了吗?Z想。

      “现在或许不会,未来可难说。我们实验室的阿尔法已经可以做出一些简单的情绪反应了……从1到99可远比从0到1要快得多。”

      “那不过是机器对人的拙劣模仿。它们不是真正懂得。”

      “可是在这个层面上,我们跟它们也没什么不同。”跟克斯玛争吵的画面再度浮现,“我们通过别人的行为和倾向推测他们的情绪,而不能够真正地‘感受’到他们的痛苦或者快乐。”

      施图登特听到后,思忖了半晌才说:“你的意思是,如果机器人做出了跟某种情绪相符合的倾向或行为,我们就可以认为它们在表达这种‘情绪’。”

      Z点点头:“这也是人类用来判断其他人是快乐还是悲伤的依据。我们无法直接得知其他人的生活经历和感官体验,只能凭借自己去衡量。要是我们拒绝去理解其他个体,那么对象是人或是机器人都没有差别。”

      “……按照你的说法,每个人都可以是机器人。”施图登特摇了摇头,说:“真可怕。那些搞反对游行的人一定想不到,在他们费尽脑筋想标识语的时候,后人类主义这把巨剑已经快要砸下来了。”

      “至少你不能否认这一点:我们跟机器人都是编码的产物。我们的基因由A、T、C、G四个字母组成,它们只比我们少两个。大脑也不过是一台更为精密的计算机罢了。”他终究是拆开了那个盒子,里面躺着一副精致小巧的耳机,是挂耳的款式。Z用余光瞥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便携终端,犹豫再三,最后把耳机拎在了手里。

      这无疑是一个示好的信号。尽管他单方面阻断了与克斯玛之间的联系,可他此时此刻仍身处于人工智能大会的会场,每一个摄像头都是克斯玛的眼睛。只要他愿意,就能无处不在。躲过了施图登特,下一个又会是谁?

      “施图登特,见到你很高兴。但我可能得走了。”他说:“如果你改变了主意,想了解或是想买一台机器人,记得一定要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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