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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余味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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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城夜里风大,就算是在夏天也不例外。已是凌晨,不远处百乐门的霓虹灯都熄灭了,灯红酒绿散去后,梧桐树下的蝉鸣卷着白天的一丝燥热,慢慢的裹在夜空周围,像一层看不见的烟雾覆盖在平城之上。
人们都说在警察局做事就没有轻松的活,特别是被派来查最近这桩引起轰动的大案子。
“明明都追到这儿了,怎么会不见了呢?”程小泽盯着远处的死胡同,又抬头看了看两边的矮墙,恨不得从砖缝里找出些蛛丝马迹。
追了三条街的阿莫累得气喘吁吁,整个人靠在矮墙边上摘了警帽给自己扇风。
“算了,人家可是专业的盗画贼,我们两个小警察怎么可能抓得住啊。”
忽略了身后人的抱怨,程小泽总觉得这个专偷名画的大盗没那么简单,次次都能逃过他们的围追拦堵一定不是小角色,甚至还能够利用磷粉制造火光的假相引人耳目。
既然一筹莫展就更加不能放过任何细微的线索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副白手套,开始翻动起矮墙边上的土坑。
对于程小泽的不解风情,阿莫无奈的摇了摇头,毕竟人家是上头举荐来的,来警察局办个案子算是当跳板了,迟早也要去司令部报备。他无意阻止这年轻人的干劲,嘱咐了两句便回家去了。
土坑旁尽是些长得稀稀疏疏的杂草,晚风一缕缕的拂过,长得高的便先弯了腰。草丛间夹杂些灰黑色的石砾和细碎的垃圾,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倒也没什么特别的。
就在程小泽专心致志的翻到第四棵杂草时,身后冷不丁多出了一道清亮的人声。
“你这是在揠苗助长吗?”
“什么人?”程小泽吓得一机灵,立马就准备抽出警棍。
他抬头的瞬间对上了一双好看的眼睛,眼睛的主人正半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含着笑意望他,好像觉得他的行为十分荒诞。
“这里是百乐门的后门,你说我是什么人啊。”
女子拨了拨额边的卷发,露出精致的妆容,又略低了头轻抚着短旗袍上的繁复花纹,行为举止间透露着丝丝的慵懒和娇艳。
程小泽有些呆滞的摸了把后脑勺,重新将警棍塞了回去,起身俯视女子问道:“你怎么还不回家,这里不安全。”
“我今晚舞跳得太久了走不了路。”女子足够坦率,说完后突然对着他眨了眨眼睛,像是有了个歪主意。
随后她挑眉一笑,像只精明的野猫打量猎物那样看着程小泽,“要不然你背我回去呗。”
被盯得有些不自在,程小泽干咳了一声移开了脸目光下滑,确实能够看到女子脚后跟处硬背高跟鞋勒出了血痕。
他沉下声指了指身后的街道,“前面不远有黄包车,我扶你过去。”
听他这么说女子并没有感激他的好意,反而瞥了一眼程小泽的警服,略有不满道:“不是有事找警察吗,你为什么就不能背我回去呢?这个点的黄包车可要三个大洋呢,我家就在附近不划算!”
看着她扯着自己裤腿,语气里还带着威胁的样子,自小被教育做个绅士的程小泽实在是狠不下心来扔她在这里自生自灭,只好摘下手套背对着她蹲下。
还没等他准备好,这姑娘便“嗖”一下蹿了上来,跟上了发条似的,两人险些一块栽一个大跟头。
“我叫蒋星茶,小警察你叫什么名字啊。”女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开了腔。
“程小泽。”
蒋星茶虽然不重,但程小泽却是头一回儿背女生,他的局促不安在起身的刹那间显露无遗。
他只敢用着手腕撑着蒋星茶的双腿,手却握成拳缩着往自己背里靠。
这倒引起了蒋星茶的注意,她用那双白皙的玉臂环过他的脖子。“小警察你紧张什么呀,我又不会吃人。”
程小泽的脖子瞬间泛起了一阵微红,纤柔的触感和甜腻的气息在颈间似有似无的游荡着,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或许是为了缓解尴尬,程小泽挑选了一段并不成功的说辞。
“我之前看过画本子,红孩儿当初让孙悟空背他,结果就变成了两座大山……”
话还没说完,蒋星茶已经一掌呼在了他的脑门上,“你说我是妖精?”
程小泽自认失礼便不再应答,而这落在蒋星茶的眼中就成了默认,她低声轻笑,呼出的温热留在了某人的耳畔。
寂静的街道上,少女欢快的笑声在夜晚显得格外清脆,地上两人交叠的重影,在黯淡的街灯下泛着独特的微光。
蒋星茶没有说谎,百乐门的后门到她的家不过一条街的距离而已,他看着蒋星茶一蹦一跳地上楼,看着她推开二楼的窗户,看着她趴在窗边晃了晃手里的两个玻璃杯。
“要不要上来喝杯茶啊?”
突如其来的热情让程小泽一愣,他连开口带比划感谢了蒋星茶的好意。
但很明显,这并不是蒋星茶所期待的结果,被婉拒之后她瘪了瘪嘴轻哼了一声,“原来是有贼心没贼胆啊。”
说完就“啪”的一声关上了阳台的窗。
回去的路上夜风从程小泽的耳侧呼啸而过,似乎也在嘲笑着他的胆怯害羞,这让向来老实的程小泽整了整警服,安慰自己这叫恪尽职守不逾矩。
不过让他想不明白的是,那盗画贼从明公馆的三楼一跃而下,追到百乐门后门就不见了踪影,这时候出现了一个因跳舞而磨破脚跟的旗袍少女,真的只是巧合而已吗?
·二·
对从小就在武堂和军校里长大的程小泽来说,身边别说女孩子了,就连只老母鸡都难见到,一毕业就被举荐来了平城警察局做事。
回顾之前那二十年他从来也没和女孩搭讪过,这倒让程小泽找到了一个合理的由头让自己对那天的境遇再三回味。
蒋星茶最后的那个笑容在他这颗热烈的少男心里挥之不去,这个女孩就像是一只路边蜷缩着的小野猫,扬起小爪子的时候凶狠又骄傲。
因局长带人去襄州司令部送礼,警察局里人手不足,今儿程小泽只能代替同僚替在国学街执勤,正当他百无聊赖之际突闻巷子里传来了些许人声,他听说这儿靠着尚平学堂经常会有学生路过,便想着过去瞧瞧。
只见三四个穿着尚平校服的男学生已经将一个背影清瘦的女学生逼到了墙角,从他们的表情和动作来看并不友好。
“听小李说你经常去百乐门,该不会是准备傍个有钱的公子哥吧。”
“看看她这张脸,怎么也该是做姨太太的料子,公子哥算什么。”
那几个男生你一言我一语的嘲讽着,说完之后哄笑在一起,原本程小泽是准备上前制止的,可那个被围困的女孩并没有示弱,反而言辞刻薄。
“真好笑,我长什么样我做什么事和你们有什么关系?这么关心我是怕我当了你们的后娘,再把你们几个不孝子扫地出门吗?”
女子张扬的声音一下提醒了程小泽,这样高傲的语气不是蒋星茶是谁。
为首的男学生被激红了脸,处于这样危险情况的蒋星茶仍然不肯低头,反笑道:“丁少爷,你祖上可是有军功的,这样狐假虎威就不怕祖先托梦扇你巴掌吗?”
蒋星茶说完以后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不肯放过这个送到眼前的商机:“不过你要是愿意现在花十个大洋收买我,我不介意联系一下我那个会招魂的朋友帮你美言几句。”
很显然这男学生觉得自己不但被耍还丢了脸面,咬牙切齿的威胁道:“不给你点教训你还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程小泽在这几个男生动手前先一步吹响了自己的铜哨子,那几个男学生看到了警察自然不敢继续造次,一溜烟就都不见了。
脱离困境的蒋星茶看到他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兀自拍了拍裙子上蹭到的墙灰,又熟络的走近拍了拍程小泽的肩膀。
“谢谢你啦小警察。”
不同于那天夜里的轻熟,今天的蒋星茶身着一套整洁的校服,松软柔顺的长发披在肩后,从上到下都透着一份洒脱,但她那双透着狡黠的眼睛始终如一。
程小泽立即跟了上去追问:“你是尚平的学生?那为什么要去百乐门跳舞?难道……”
见他欲言又止,蒋星茶又一把拍在了他的脑门上,“想什么呢你,跟我走!”
这年头长得漂亮就是能为所欲为,程小泽一下没管住腿,鬼使神差的就跟了上去。
“他们几个为什么要欺负你啊。”
或许是有了上一次的经验,程小泽这一次选了个基础些的话题。
蒋星茶嘟了嘟嘴,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道:“他们啊,就是看我长得好看想引起我的注意。”
其实仔细想想,还真有那么点道理,富家子弟要是脑回路正常那才奇怪呢。
·三·
蒋星茶带着他来到了一家展览馆门口,看旁边的招牌似乎是个小型画展,有不少打着领带的男人和身穿旗袍的窈窕女子入内。
门口的巨幅海报上贴着三个大字——倪大家。
程小泽记得这个名字,这还多亏了平城最近名声大噪的那个盗画贼,之前平城的画家协会联合副局长发过悬赏令,若是能抓到这个盗画贼奖励二百大洋,而这位倪大家似乎也是联名者之一。
见程小泽呆呆的站在门口不动弹,蒋星茶好像一下会错了意,解释道:“放心!不是让你来给我买票的,金悦画展在平城的最后一天,免费!”
蒋星茶得意的冲他笑,露出了标准的八颗牙来,程小泽被女孩的笑容所吸引,一时竟挪不开眼,可这也更让他对蒋星茶的身份起疑。
在自己追寻盗画贼的时候恰巧出现在了百乐门的后门,也同样对绘画艺术有研究……并且还缺钱。其实满足了这三个条件程小泽就能直接把她带回局里盘问,可是他的心中却有另外一个声音在说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蒋星茶倒是没有追究他的木讷,反而拉住了他让他给自己推开金属旋转门。
“这里的画都是倪大家的著作,西洋油画的风格,别看它们表面是浪漫的,实际上啊里头的故事都是玻璃渣子……”
看着少女纤细的手指抓住自己的手腕,愣了半响程小泽还是觉得不对劲。从之前拿到的材料上来看,那个盗画贼多少还是有点功夫的,但像蒋星茶这样瘦弱的女人,肯定没有办法从三楼的平台跳下去还安然无恙吧。
“你有没有在听啊,只要两个大洋我就给你解说解说,下次你要是约女孩也能照葫芦画瓢充充胖子不是吗?”
蒋星茶那张好看的脸突然在眼前放大,这下程小泽才完全回过神来,他揉了揉自己发烫的耳朵低下了头,“你对画画很有研究?”
此时蒋星茶的目光全都放在了面前的那一张画上,里头是个洋人小女孩抱着个娃娃,她在看画的时候弯腰凑近的姿势有些滑稽,似乎要窥探这画背后的故事。
“我想去法国学油画,可是出国要花好多钱,同学告诉我说跳舞赚钱,所以我白天上课晚上就去百乐门跳舞呗。”
“星茶。”
突然身后又有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出于自己的职业操守程,小泽第一时间回身打量起了这个人。
这个女子穿了件盖住脚的长裙子,苍白的脸,漆黑的眸子,整个人身上透着一丝阴郁,而从她慢慢走近的姿势上程小泽找到了答案,这是个跛脚女孩。
蒋星茶注意到了程小泽的目光,立即走过来挑起了话头。“这是我的同学沈应茹,这是我刚认识的小警察。”
沈应茹冲他点了点头,但并没有说话,看她的举止倒是和蒋星茶的咋咋呼呼全然不同。两个女生在前边并排走着聊着天,沈应茹对画作似乎也颇有了解,侧着头和蒋星茶小声的讨论着。
程小泽对画没有什么兴趣,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关于盗画贼的事,大约过了有一刻钟沈应茹才率先离开。
蒋星茶跟沈应茹告别后,熟络的拉过程小泽的胳膊往上一捋露出手表,已经是下午五点。她瞥了一眼表赞叹道:“你这手表可真是精致。”
“这又不是金的,你要是喜欢就送给你。”程小泽没反应过来,随即接了一句。
“别了,我可无福消受,能折现么?”蒋星茶一副笑吟吟的样子,程小泽一时半会儿也分不清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看展的人群渐渐散去,蒋星茶停在了门口等着程小泽为自己推门。
出于对案件的关心,又或许是程小泽自己的私心,他提出了要先送蒋星茶回家,而蒋星茶这一次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暧昧,却也没有拒绝。
傍晚的余晖肆意地打在两人身侧,人行道上一男一女的影子朝着一个方向悠悠地被拉长,上边似乎还藏着点少男少女间说不清道不明的些许情窦。
回到警局之后程小泽一个人把最近盗画贼参与的三件案子的档案都看了个遍,结合之前在现场的模拟作案,最后他得出了一个令人惊讶的结果。
这个盗画贼,未必不能是女人。
·四·
晚上丽人酒店举办拍卖会,因为展品中有几幅清代名画,酒楼的经理不想涉险,思量之下还是请了警察局的人过去便装执勤。
局长也知道这次是个瓮中捉鳖的好机会,从之前的了解来看那个盗画贼最会选择人多又热闹的场合动手,这一次无疑是个送上门的买卖。
在酒店大堂里便装的十人里就有程小泽,而酒店的外头已经被警察局的人包围了,若是一会儿发生意外,连一只苍蝇都跑不出去。
到场之后程小泽扫视了大厅四周,却敏锐的捕捉到一抹熟悉的倩影。
蒋星茶?受邀来献唱的歌手竟然是她。
程小泽皱了皱眉头,望向蒋星茶的目光有些复杂,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但他更希望自己的判断是错误的。
似乎是因为今天的拍卖足够特别,整个大堂只留下了几盏琉璃灯,照射出来的灯光一圈一圈像是海面上的波澜。那些拍卖所有的名画都悬挂在二楼的围台上,周围至少有五六个酒店的工作人员看管。
蒋星茶一个人站在缀满珍珠的黑色幕布前面,演唱着最近平城最流行的《夜珍珠》。
今晚这黑色的长旗袍勾勒着她玲珑的身材,白色小礼帽遮不住姣好容颜,蕾丝斜纱下她的一颦一笑都足够让所有人沉醉其中。而她的声音也有一种别样的蛊惑力,随着曲调的变幻多样,她的音色游走于甜美与性感之间,一高一低都十分抓耳。
可她面前的金属话筒明显是调的太高了,蒋星茶宁愿一直垫脚抬头也没有动手去调整。
四周的灯光逐渐暗了下来,唯独留下台上的那几盏。程小泽站在大厅的门口边,半张脸都被黑暗所覆盖,可眼神却没有松懈,紧盯着台上那处明亮。女孩的脸上滑过斑斓的光影,身姿在舞台上轻微摇曳,美得有些不真实。
蒋星茶好像也注意到了在角落里被她的歌喉吸引的程小泽,对视之际光影转变,整个空气中多了几分旖旎浪漫。
女孩的眼底中的温柔缱绻配合着那些闪着光亮的珍珠,灯光汇聚而成的波澜推动着音浪,一下一下撞进了程小泽的心底,此时对他来说所有的一切都沦为了蒋星茶光影下的陪衬。
“哗啦——”
是电闸被拉动的声响,声音落下随之而来的是无边的黑暗,程小泽暗叫不好第一时间朝着蒋星茶的方向跑去。
前来参加这场拍卖会的人们似乎也受到了惊吓,整个会场里充满了尖叫声和脚步声,甚至还有玻璃碎落的声音。
程小泽挤过拥堵的人群,大声呼喊着蒋星茶的名字,可是并没有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听到到他想要的声音。
没过一会儿整个大堂的水晶吊灯突然恢复,大厅内的光线变得有些刺眼,每个角落都明亮得一览无遗。众人们看见蒋星茶昏倒在舞台的正中央,手里却还紧紧拽着幅清代名画。
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蒋星茶都已经达到了能被关进监狱接受调查的程度。等到蒋星茶醒来的时候,程小泽已经隔着铁栏杆盯着她看了一个钟头,像是要透过她这张脸窥视她的心。
警察局的监狱从来不是招待谁的地方,里头的水泥地上铺的只是一些落了灰的茅草,那些个抓人的同僚觉得尘埃落定,也没打算好好伺候蒋星茶,便把她随便安置在了监狱的角落里。
“为什么?”
程小泽开口的时候,他的语气和这里的铁栏杆一样冰冷。
蒋星茶没有作声,到现在她还觉得头晕,只是勉强支撑起身来揉开面前的碎发,有些虚弱的扯了扯嘴角,看着程小泽却没有开口。
不得不说这种情况下蒋星茶依然是美的,高开叉的旗袍绵延到大腿上部,她的皮肤在这样微弱的光亮之下尽显苍白。嘴角蹭花了的艳色口红是点睛之笔,成全了她整个人的凌乱美,大概风情万种这个词用在这恰到好处。
“你为什么就不能等一等,你明明知道这是一个局为什么还要往里钻?”
程小泽垂下的右手牢牢攥紧,指关节处微微泛白,尽量抑制住内心的怒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激动,可看着眼前的女人满不在意的神情,只觉得自己的喉头不断发紧,他也明白自己想要的不是一个肯定的答案,而是能够帮她离开这里的证据。
“我饿了。”
蒋星茶好像也发觉了什么似的,先他一步开口,故意要激怒他似的扯了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