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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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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奉旨去接来自吐蕃的公主,第一次见她时,一袭红衣,以纱掩面,与他骑马走在队伍的前列,把头昂的高高的,有着与她这个年龄不符的气质。
此时的她显然不知道自己是以质子的身份来到中原,他一只听闻吐蕃王十分宠爱公主,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行到途中,看到街边的包子摊,公主从马上跃下,对着摊主咿咿呀呀地说着一堆听不懂的话。萧衍见状赶忙下马,从腰间掏出几粒银子,买了一笼。
公主轻轻咬下一口,瞪大了双眼,对着他又是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萧衍也听不懂,只能对着她微笑点头。
后来他问公主说了什么,公主答:“你真傻,像个呆瓜。”
萧衍一脸疑惑。
公主见他的样子,笑的前仰后合。她母亲就是汉人,怎会听不懂汉语,当时只是想逗他玩罢了。
从此,公主被皇帝养在宫中,皇后看她极不顺眼,因为公主是月瑶的女儿,纵然旁人不知,她又怎会不晓得皇帝与月瑶的那段往事。
当年,皇帝刚下中原,爱上了一汉人女子,此人就是月瑶。在他们那,汉人是最下等的,不允许与汉人通婚。所以,皇帝只是把月瑶养在宫中,并无名分。
皇帝百般讨好,月瑶宁死不从。
适逢那日,吐蕃王亲自到访为南楚进贡,见到了月瑶,两人一见钟情,最后月瑶竟与吐蕃王私奔了。
皇帝知道后大怒,但因月瑶的身份以及现在南楚兵力远不及吐蕃,只好作罢。他本身崇尚汉文化,就借此令南楚改汉姓、学汉语、与汉人通婚等。
皇帝这次起兵,本可以一下攻占吐蕃,但却绑了个质子来,皇后自是知道其中缘由。这么多年,他没有一刻不在想着月瑶,纵使她是皇后,也连月瑶的名讳也不能提起。
今日见了公主生的如此标致灵动,眉眼间有几分月瑶的神韵。于是皇后不允许公主穿红衣,也不许宫中任何人着红色。
皇帝对公主倒是处处维护,合理的要求都尽可能满足。因而每年的围猎和赛马,公主都会和皇子们一同参加。
这一次,她遇到了萧翊。
那日,天朗气清,萧翊在远处就看到了那个纵马在草原上驰骋的女孩。
她肆意洒脱,一只手扬着马鞭,另一只手紧握缰绳,伏与马背上,猛然勒马。公主笑着喊了声:“景略哥哥!”
萧翊回头,顺着女孩目光方向望去,萧衍正在远处,朝她挥手。
公主跳下马,走到萧翊身边,她昂头看着他,即使比她矮上一截,但气势依旧很足。
萧衍过来拍了下他的肩,后者笑道:“大哥。”
“你也认识景略哥哥?”
“这位就是公主吧。”他问。
“嗯。”女孩掷地有声地答,直率的可爱。
“你叫什么名字?”
“之恒。”
“那以后你就是之恒哥哥了。”
萧衍善骑射,萧翊精文史,公主经常跟在他们身后,也学了不少东西。这两个哥哥也待她极好,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给公主送去。
她知道,自己在宫中树敌众多,随着年龄的增长,也也不再像刚入宫时那样骄纵。
但公主的名声与事迹早已在民间传开。世人虽未见过公主真容,但都知道吐蕃的公主是个极美的人,琴技书画、射御书数,无一不通,是个奇女子。
树大招风,债总要有人来还。
那天晚上,他们三人躺在花海中,月朗星稀。
三人闭眼听着蝉叫蛙鸣,感受风吹过脸时的温度和身边人的呼吸。
突然,公主从他们中间坐起,随手摘了一朵脚边的花,轻叹一口气。
二人起身。
“这儿的花种类这么多,这么美,却没有一朵格桑花。”公主语气落寞。
格桑花是吐蕃独有,每年此时,她就会让婢女摘了放在自己屋内。
“下个月是你的生辰,或许可以找父皇许你回家看看。”萧翊看着公主的侧脸道。
“是吗?”公主又惊又喜,一双明眸望着他,与星辰不差分毫。
“行吗?景略哥哥?”她又转头问萧衍。
质子没有特许,是不能离开的,他知道这个特许有多难。
萧衍极力掩饰住内心的苦涩,扯出一丝笑,对她道:“嗯,会回去的。”
公主开心的跳了起来,在月光下像个跃动的精灵。
萧翊的心抽也似的的疼,他不知今后是否还能看到如此美好的画面。前几日父王召他入宫,命他与抚远大将军于烈在此月攻打吐蕃,凡是王室,一个不留。
他听后如晴天霹雳,接连劝说却是无济于事。
天子权威怎容他人质疑挑衅。
她是会回去的,可他祈愿她不要在自己之前,踏入那片土地。
*
过几日便是公主的生辰,萧衍早早地设计好了一支格桑花的步摇,命匠人加紧打造,务必在公主生辰前完工。
这天,公主起早就收到了萧衍派人送来的信,全篇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阿齐告诉她,殿下的军队开拔,就不能陪她过生日了。公主问他是去了哪里,阿齐摇摇头,只告诉她,这次出征殿下早早准备,圣上命他与抚远大将军一起,是必然的要带着捷报回来的。
抚远……
如今南楚还有那个藩属需要抚远将军与深受圣宠的四殿下一同前往……
这日,萧衍拿着刚打好的金步摇,进宫向皇后问安,行至公主居所却不见其人,最后在太极殿外,看到了跪着的公主。
她那张明媚的脸上变得黯淡无光,挂满了泪痕。
如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苦苦哀求和在太极殿外长跪叩首。期盼那个昔日宠爱她的皇帝会心软,赌他最后的仁慈。
萧衍敛了敛藏在衣袖中的步摇,想要上前劝说公主离开,他不忍看着她这么伤害自己。他知道,既然四弟已经前去,说明任何形式的求饶早已无济于事。
不过他也能想到,依着她的性子,刚刚的想法是断不可能实现的。
既然如此,那便陪她一起。
他是嫡长子,总归有些分量。
萧衍刚往前迈出两步,就被皇后宫中的宫女拦了下来。宫女嘱咐他,娘娘命令他不许插手此事,如今和她牵扯,只会招来一身麻烦,还会惹皇帝不悦。
萧衍不从,宫女便叫了几个太监,将他架回皇后宫中,没有允许不得离开半步。
公主听到身后渐进又消失的脚步声,不由得在心中冷笑。
这就是皇家。任何人都匍匐在权力的脚下,看红颜沦为枯骨,兄弟反目、父子相残,那些誓言和承诺都会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悄然散去。
皇家,注定无情。
公主这一跪便是足足三日,起初会苦苦哀求,一个劲的磕头。鲜血从她的额前流下,滴在青石板上。
那抹鲜艳扎的她心生疼。她看见了多年前初到中原时,那个身着红衣、以纱掩面、在马背上傲视一切的自己,不过是百姓眼中的笑话。当时的新奇与兴奋,现在想起,都让她无比厌恶。
她不再流泪,不再求饶,只是轻轻阖眼,在太极殿前直挺挺的跪着。
最后,她奋然起身,驾马冲出城门,只身前往吐蕃。哪怕知道此去定是有去无回,但她死,也要在那片与她血脉相连的西北大地。
这是她身为公主的骄傲和最后的使命。
就像她当初来中原那样。
“经此一别,中原种种,皆如黄粱一梦,所有人与事,便于我毫无瓜葛。”
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