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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

  •   书籍铺在大英博物馆附近的一条小街上,是诗人赫洛德孟罗一九一二年创设的。每星期三晚上六点,铺子里举办诵诗集会,入场券六便士,有知名的不知名的诗人以及诗歌爱好者相聚在楼上朗诵古典诗歌或是自己写的新作。
      公楼的面积不大,只能容纳四五十张座椅,但它的屋顶却很高,深色的雕花护墙木板一直伸向悬挂着一盏坏了的玻璃吊灯的尖顶。四壁挂着许多油画,像是上一世纪的作品,有的很大,有的极小,画板都相当讲究,虽然它们都已旧了。拖地的黑绒窗帘遮得严严的,把街上的一切声响都摈隔在户外。屋子中间有一张低矮的大桌子,桌上只有一盏铜制烛灯,独自发出幽微的光亮,使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古雅、静穆的气氛之中。
      叶钧儒随着林音一跨进这个屋子,他的心立刻被这种诗意的气氛震慑住了。他真想合掌跪下,唱一曲赞美的颂词,感激这个使他的心灵进入最适合于它的圣殿的所在,像一个虔诚的信徒。他又立刻感到挟着本厚厚的大书,走进窗明几净的课堂,去听那些经济学教授讲述地租、利润、利息、劳动价值论,是多么的滑稽和不幸。
      他俩坐在两只高背旧椅子上。还有人不断进来。找不到座位的,就靠墙站着。一个老人,一手握着烟斗,从自己的椅子上起立,走到桌前,翻开一本厚厚的烫金皮面大书。他长时间地静立,低垂着头。
      突然,他仰起头。一串低沉而浑厚的声音从他的胸膛里冲出来:他抬起忧郁的双眼,环视周遭,咬噬着他的是莫大的隐愁和烦恼,难消的憎恨交织着不甘屈服的倔傲;霎时间,他竭尽那穿透一切的目力,望断浩渺的洪荒,但闻悲风呼号,把他切团困住的是幽森可怖的地牢,如有洪炉烈火,却不见熊熊卷舔的火苗,混沌一片,唯有悲苦的惨象和绝望的哀嚎,那儿没有宁谧的和平与安详的慈息,无往而不在的“希望”永远也不会来到;只有无穷无尽的折磨紧紧跟随着洪水似的硫磺浇得大火永远猛烧。这个地方就是正义之神为那些叛逆者准备的,捆绑他们于冥荒之狱的镣铐,魔鬼撒旦被天帝击败而坠入炼狱火湖的情景,在弥尔敦笔下,在老人的一样轻重念得特别分明的诵吟中,在众人的眼前,重新显现了。密集而轻轻的掌声之后,一个黄发的年轻人接着朗诵布莱克的《猛虎》。他不停地挥手,有点神经质的激动。
      一个少女朗诵了彭斯的《我的心儿在高原》,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个大学生用法语念了马拉美的《天鹅》,行云飘逸,清泉流泻,非常动人。
      一个三十多岁、穿长裙的妇女走到小桌前,把烛灯朝身前挪了挪;然后,双臂交抱胸前,仰着头,眼中显出如痴似醉的神色,慢慢地吟诵起来。起初,声调平平的,像在追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在前面几个人朗诵时,徽音不时带着揶揄的微笑低声插进一两句评语;当一连串短促、清亮、缤纷的音节从那妇人嘴中吐出时,她忽然严肃起来,身子微微前倾,全神贯注地聆听着,唯恐漏掉一个音符。
      ??哪儿来的歌声?这又哪是莺啼?像没药,像毒鸠,使人沉醉,使人心忧,在绿荫斑斓的夏晨,把人带到歌舞联翩的阳光里;如喝下幽藏千年的琼浆,冰凉醇列,忘却了疲倦、悔恨、憔悴、衰老;又鼓起理想的双翅,穿过长满答词的幽径,升上净空,与月亮皇后携手共登宝座;在暗香浮动的昏暗里,让万朵温馨的花魂沁入心脾;呵,这种陶醉,把宁静的解脱带给充满仿模的心灵,使人不由得对死神产生爱慕,再也不贪恋人生的劳碌,但求在这种倾诉中,毫无痛苦地拥抱长眠??蓦然,那歌声忽而远去,像猛听到一声晨钟,把我一下子拽回孤寂??别了!别了!这凄切的颂歌,顷刻间从近处的草原、静寂的河川像散雾似的消失,别了!别了!难道只是幻景,还是白昼的梦?别了!别了??
      叶钧儒转过头。林音脸上的那种宁静而又迷惘的神情从他的双眼渗入他的心上。他端详着她:一抹幽淡、柔和的微光投在她那蓬松的黑发上,她那微启的桃红色嘴唇上,她那露在衣领外的白皙的颈项上,她那放在胸前的交绞着的纤长的手指上。她的眼睛不断闪换着各种色彩的光泽,定定地盯住前面,似乎那儿出现了一片从未见过的美景。
      他的心悸动着。济慈《夜弯曲》里的一切,都与她的形象融合在一起了。她仿佛穿着拖地的白纱裙行走在诗境里,在夜的气息里绽放的红玫瑰依偎着她的白裙,那飞翔歌唱的精灵——夜莺,在她头上盘旋。他,她,济慈,幽幽的灯,古老的持子,整座小楼,都飞起来了,高高地飞在一片星繁风清的夜空里。
      诗完了,妇人依然交抱着双臂,凝立在桌边,好像还没有走出梦境。未等掌声响起,林音拉起叶钧儒走出小楼。
      叶钧儒懂得,她要让那纯美的境界和感受长久地留在心头。叶钧儒同样陷在深深的感动里。他更为林音的那种忘情陶醉、出神的感动而感动。
      参加这类集会他还是第一次,但仅此一次,他已经确认找到了自己应处的方位。他不知道艺术、诗、竟有如此巨大的生命力和感染力,他现在才懂得文学艺术是一个包蕴着如此丰饶的宝藏的美丽世界;幼时的梦幻,天文爱好中产生的遐想,青春期的烦愁,近时的郁结,一切的一切都消退了,冰释了。这是属于我的世界。我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他想把这些告诉林音,但是她沉默着。他也就觉得沉默着更好。是的,除了带韵和不带韵的,有节奏的和散淡的诗之外,还有什么能更好地表达自己心里涌起的一切呢?
      两个人在幽静的伦敦街道上行走着,谁也不说话,影子拉得长长的。两旁的房屋静静地站在街树后面。枝叶的间隙里透出一缕昏黄的灯光。风,轻轻地将丢弃在路边的废报纸吹扬起来,在寂寞的长长的路面上飘飞??
      他俩像是狄更斯笔下的人物,行走在那怪诞而又充满温情的小说里。到路口,林音停住脚步,向叶钧儒无言地伸出手。
      叶钧儒握住那冰凉的小手,久久没有放开。 “不要我送你回去吗?还有一段路呢。” “我想一个人走走。” 他忽然看见她眼中闪着泪光。
      “阿音,你还没有从《夜莺曲》里解脱出来?” “叶兄,告诉我,美,为什么总是给我带来忧郁?”林音仰起了脸。
      “那是因为我们总是沉浮在尘世里,偶尔将头伸到云端里呼吸几口清新空气,却又不能真正脱离凡间,全身就感到不调和,因而更为惆怅了。”
      “每当面对着真正的美,我就感到对生命的失望。精神的峰峦如此高耸,凭我们的心力是无法攀登的,我又多么向往站在那,绝顶远眺人类智慧的壮景啊!”
      “是的,美是我们追求和需要的,但又正是我们生命和生活里所缺少的。” “只有在可遇不可求的刹那,美才会显现它的真身,”林音定定地凝视叶钧儒的眼睛,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怀在她的双眸里闪动,“在这瞬间,我们的灵魂也就进入了另一个灵魂??”
      她没有把话说完,就突然抽回自己的手,朝黑幽幽的路的尽头疾步远去。钧儒独自站在街头,看着月光下苍白的路像一条长河,在寂寞地流逝。今晚,林音特别激动,他有点困惑。可是,在困惑中,他又似乎看见了她心灵上的一种变化。他叹了一口气,不免有点沮丧。
      回到家里,阮疏影还没有入睡,躺在床上翻阅一本她从中国带来的“本衙藏版本”《红楼梦》。这部书她百看不厌。她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点哀怨,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叶钧儒想说什么,终于也没有说。躺在床上,叶钧儒想了很多。他突然感到自己是多么的不幸。看看身边熟睡的阮疏影,感到她也是多么的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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