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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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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灯高悬,元宵佳节。秦王府高高的青瓦白墙内,是赵琳耗费所有精力时间所筹备热闹非凡的晚宴,墙头,冷清的雪仰望寂寞夜空;院内是轻歌曼舞仙乐飘忽,院外,雪下深埋的冬草伸出一两个脑袋,迎风萧瑟哀鸣。并无一点绿色。
正是最冷的时候,每一天清晨起来,推开窗棂外的寒雾,院中一地白雪枯枝,在寒宫格上填上又一朵红梅,数了又数,莺飞柳斜的温暖春天却还是那么遥不可及,仿佛永远也不会到来了。
赵琳忽然忆起,正月十五这一日秦王府惯例本要召集城内孤苦之人,开铺施粥,赠与薪碳及冬春衣,度过这最后的□□寒冬,共迎新春。不知现在门外可有衣衫单薄的可怜人捧着空碗失望而去。一颗嘈杂纷繁的心在筵席开始那一刻已慢慢冷却下来,平静,但不是安宁。他怅然若失地坐于高台上俯视场下,忽然心生茫然。
明明是他们都讨厌的形式,却也可以办得如此有声有色。
他的身旁,赶过来接替的赵坤气宇轩昂地站在主位高台上,与众人呼喝往来,举杯互祝。英俊的面容映衬他身上的锦绣华服环佩玉饰,笑容如夜空中的烟花,特属于皇家的华贵绚烂,和空旷。如一张面具。揭不得,揭开便是满目疮痍。
交杯换盏,高朋满座,舞乐不歇。许多人都醉了,沉醉于美味佳肴飘渺仙乐和仕权美梦中。晋王夺过一个乐人的胡琴,宽衣解发,掷玉除冠,于高台上放声高唱:“长安车马几时休?玉陛金盘乱封侯。胡虏未灭志已灭,三千华盖恨难消。一曲弦断花棠半,举杯共祝千秋梦。满座衣冠还胜雪,却有何人可知音?哈哈。。。哈哈哈。。。”
笑间扔下下胡琴,掠过好几个官员的上品乌纱鹤舞朝服摔开在地上,偶尔有人抬起迷离醉眼瞧上一瞧,还未来得及对亵渎其费尽心机巧取豪夺而来一身衣帽的行为表示抗议,便又瘫回桌上椅下不省人事了。
好一场不顾年华的春秋大梦,但愿长醉,不醒还罢。
赵坤再一次豪气干云地举起酒杯,却被一只手生生阻拦下。坐下是他眉目温和的弟弟,与他无二的纯正黑眸潾潾如冰泉,流露着担忧神色:“酒醉伤身,大哥且停了杯吧。”
赵坤哈哈一乐,将斟得满满酒杯的酒杯递到他眼前,神情已有些迷离醉意,摇摇晃晃道:“我不喝。。。我不喝便是你喝!若你是我,该当如何选择?。。。来来,王右丞,缪将军,你二人今日到此,就是给了小王最大的面子,我们共饮此杯!”他举杯一饮而尽,立时扑倒在赵琳怀中。
赵琳只叹了一口气。
夜已深沉,酒香弥漫在空气中,觥筹之声渐渐低微,还有一些酒鬼强撑着死战不休。紫英小心地穿梭于狼藉间,避开脆弱的瓷器及以各种形态躺倒的身体,艰难地走到主位,左右张望,只有晋王微阖了眼坐着,一张英气勃发的脸在夜幕下如笼了一层薄霜,如入定的老僧,神情肃穆且哀伤。紫英与他相熟自是不怕他,这会儿边走过去推他的肩:“晋王叔叔,你可瞧见了我父王?”
晋王睁开眼,脸上略显出朦胧醉意,一对冷目寒星却十二万分清醒:“哦,是紫英啊。你大伯不胜酒力,秦王想必是照应他去了。难得良辰美景,既然来了,来陪你晋王叔叔喝一杯!”
他朝身后一挥手,立刻有人递上两个干净的黄玉杯。紫英手中被强行塞进一个,明明寒冬玉质冰冷,然而这一个却不知为何入手微温,再细瞧那杯面,一龙一凤互相缠咬,精细雕琢几如活物。这可真是世间难求之物,令他又想起了考举那日乘过的马车,刚要问一问那侍从,却见晋王身后侍立之人一身黑袍,面白无须,腰间隐约可见金黄色的九龙令牌,已大概猜出了来者身份。再看晋王却是落拓无谓,言笑潇洒,便也不再多言,斟满酒杯,道:“晋王叔叔,紫英就祝你。。。”
“紫英,莫再胡闹!”
身后一声训斥,迎着清冷月华和满堂彩灯赵琳走上前来。少年手一抖,杯中之物全洒在了地上。
“秦王,你这府上果然无趣。看这架势,可还是在力行棣文老家主传下酒色不乱的家训吧?瞧你那兄长周王,家里又是凿湖造楼又是柔姬美妾,多么享乐逍遥。我在此闷坐半日不走,就是要等你放出我紫英侄儿来,我们叔侄能好好畅饮一番。谁知你一来就让你已在兵部上任半月的儿子滴酒不沾,当真扫兴!”晋王摇头,满是虚于此行的懊恼。
紫英下意识地开口替他父王辩解道:“不是的,晋王叔叔。我父王也是为我酒量清浅,怕我醉酒闹事累积他人,既在这好时节里闹得不开心又平白无故得罪别人。他一心在为我考虑,才。。。”
“够了,紫英!”少年惊讶地从父亲脸上看到罕见的怒气,而且是面对着他。连晋王都收了虚无的懊悔,转过脸来看他。“我与晋王议事,如何由得你来插嘴?还不快快下去,明日五更之前不准你再踏出房门一步!”
“父王,我。。。”水汽蒙上少年琥珀色的眼眸,偏偏不肯凝聚成珠,倔强地扩散,也不肯移步。
赵琳转过身背对着他,面上寒气如冷月光华,对晋王道:“刚刚宫中有人来报,陛下与民同乐登华阳门赏灯,归来不见你,正在四处寻找。我这里晚宴也行将结束,马车就等在门外,你该回去了。”
已经享受不到最后的狂欢,虚妄的烟云散尽,还是落回了他手中。
晋王大笑摇头,一只手扶着额头,不胜笑意般,支在桌上,漆黑眼眸暗沉如湖心,不辨深意。停了好久,才抬起头对赵琳道,一对儿星目夹狭着满是灰烟:“就这样了?就没点儿别的节目?”
赵琳没想到他回来这么一句,居然真打算把他这儿的酒喝完节目看完,宴席散尽,才肯回到那里去。
那时候晋王眼中浮起的叫做荒凉的东西,他是否看明白没人知道,他只是低下头没有看那双眼睛,身后王府总管柳城便上前一步,接道:“小的回晋王殿下,节目倒是还有一个,只是府内的丫鬟随意编排凑兴的,就怕污了殿下的眼。”
晋王笑道:“污不了,上来便是!”
墙头一些黑影窜动,手脚虽轻,奈何人数众多免不了造一点动静,有些身手警觉的遍布难发现。然而院中离得最近的主位上,少年正躲藏在巨大石屏的阴影里,悲喜莫辨,贵胄英华的男人支颐漠然,直到台上清越的歌声传来,他才懒懒睁眼。
唱的并不是他熟悉并深深厌恶的本该在这种场合唱的《芳醴之曲》,《驾龙之曲》,只是一首清浅的,会被任何一个当朝忠心护主的正直大臣怒斥为肤浅俗物的小调儿,好在那些高格高趣的臣子们现在都躺在地上,头枕乌纱,卧在他们高贵的官服之上,醉成了一堆不解宫商的污泥。
于是他可以安静地听那位身姿如竹一般的绿裳女子唱到:“池上倚栏杆,榴裙沾晨雾,总是当时携手处。海棠不似去年红。何人待我,葬残春伤心处。”
她身前一个宛如海棠红艳的娇娆女子轻燕飞舞,那红衣的颜色如一点朱砂,在晋王眼前跳动着,他跟着这场没有音乐,安静的歌舞念道:“总是当时携手处。。。海棠不似。。。去年红。。。”
他想起跟他们一起长大的女孩儿,那个凤凰一样容颜动天下的女子,他的嫣儿,也是喜欢海棠花的。锦瑟五十弦在她手下,根根哀怨缠绵,绕着人的心头如扼住咽喉叫人窒息,却沉迷不愿醒。因此才招来那人厌恶,以至于。。。
他扶住额头。新婚后一个夜晚,女子轻靠着他的肩膀一同赏月,明年,海棠花开的时候,你带我去北山看花海好吗?
那时候怎么就。。。可以狠下心没有答应,面对那张凄绝美好的脸庞,以及一个女子能给予的所有温软和期盼,甚至吝啬一个象征性的点头。
怎么就能这样忍心不去,哪怕一点,爱她护她。她娇美的容颜急速衰败枯萎下去的时候,他只能绝望地捂住自己的脸。一生的感情都被那个人吸食尽了,他没有办法,带一个女子去看花海。
无论爱恨,都已无法给任何人。
罢了,留下。从此无悲无喜,无爱无恨,年华且去!且去!
这样,你该满意了吗?
赵琳走近眉目不清的男子,站在他身旁一尺远,一身温和冷淡,低声道:“晋王,歌舞尽了。”
晋王笑着看他,一挥手,身后黑衣侍从捧上来一个金盘,鲜艳的红绸上卧着两块通透的灵玉,一色雕成盘龙图案,当中红斑,如女子一双红泪,尾端挂着明黄丝穂,在凄寒的夜风中晃荡。
“赏给那二位姑娘,本王已醉在她们美妙的歌声舞姿中,只愿终身得看不得醒。”
“晋王!”赵琳后退了一步,踩在台阶上。
招美赏佩,便是招纳之意了。